既然如此,那就用我們這兩千弟兄的屍骨,為後續部隊鋪出一條路吧!
他猛然從掩體後躍起,聲如雷霆:“兄弟們,跟我上!衝過去!”
話音未落,一團猩紅在他左肩頸炸開。
天上落下的重機槍子彈旋轉著貫穿而下,撕開皮肉直入胸腔,巨大的衝擊力在體內形成空腔,內臟瞬間化作爛泥。
他連一聲都沒哼,筆直地倒了下去,像一截斷木砸進泥水。
可他的倒下,並未讓衝鋒停下。
活著的人踏過他的身體,踏過倒下的戰友,紅著眼往前瘋衝。
儘管彈雨如注,密得連風都透不過,仍有不少人拼死衝到了曰軍戰壕前。
可到了才發現,前頭還有一道鐵絲網,佈滿倒鉤,攔在眼前。
還沒等工兵上來剪斷,最前頭的一排士兵互相看了一眼,突然撲身而上——用自己的身子壓在鐵絲網上,做人橋!
“二哥,我先走一步咧!”
“小鬼子祖宗十八代,老子操你個夠!”
“老李,過年時記得給我倒碗酒!”
十幾個漢子含淚怒吼,一個接一個趴了上去。
下一瞬,他們的身體猛地一抽,再一挺,徹底不動了。
後面的十幾個弟兄剛踩上他們脊背,電流瞬間竄遍全身,一個個扭曲著倒下,像被割倒的稻稈。
“媽的,鐵絲網帶電!”
“狗日的鬼子通了高壓電!”
“過不去,真過不去啊!我們上不去了!”
剩下的幾百號人頓時呆住,腦子一片空白。
可曰軍的火力卻毫不留情,超越射擊仍在持續,子彈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最後的衝鋒者也一個個倒下,如同被鐮刀掃過的麥子。
幾分鐘後,槍聲漸歇。
西岸的江灘恢復死寂,再無一人站立。
虞師官兵流出的鮮血浸透沙地,整片灘塗泛著暗紅。
連怒江的水流也被染成了鏽色,緩緩流淌著一段段破碎的衣角與殘肢。
第一波渡江的主力——虞師一營,三個加強連近兩千人,至此幾乎全滅。
少數苟延殘喘者被困灘頭,得不到救治,終將死於失血或炮擊。
……
高黎貢山的密林深處。
孟煩了、要麻、不辣等人瞪著通紅的眼睛,拳頭攥得咯咯響。
眼前這一幕,狠狠撞進了他們心裡最深的舊傷。
當年他們所在的部隊,何嘗不是這樣?一次次被長官推上前線,明知是送死,也不準後退半步!
尤其是孟煩了,不止一次兩回,而是三番五次被趕著上戰場,像羊群趕向屠場。
荒唐的部署,愚蠢的指揮,明明敗局已定,毫無勝算,卻偏要拿人命去填,硬把一支部隊送上絕路,任由曰軍機槍收割!
淞滬會戰,七十個精銳師就這麼白白折盡!
南京城下,十多個王牌師也是這般葬送!
太多類似的記憶湧上心頭,像刀子剜心,疼得他幾乎站不住腳。
“虞嘯卿,你這個混賬東西!”孟煩了終於按捺不住,怒吼出聲,“你會有報應的,一定會!”
不辣、要麻、迷龍一干人等卻都低著頭,沒人接話。
他們只是默默望著江岸,望著那些橫七豎八倒在血泊中的屍身,望著還在泥水裡掙扎呻吟、斷肢殘臂卻無人施救的兄弟。
一雙雙眼睛裡,全是悲涼與無力——那是看見同類被碾碎時,從骨子裡泛上來的寒意。
曾經,他們也這樣被人推上前線。
曾經,他們也這樣在絕望中掙扎過。
王彥低聲開口:“我們夏國明明有最不怕死的兵,明知道往前一步就是黃泉路,可腳底板從來不往後挪半寸。”
“可為甚麼還是贏不了?”
“為甚麼打不贏?”
“從東北淪陷到華北告急,從魔都失守到南京陷落,再到武漢撤退、長沙火起,如今又到了緬甸、雲南,一步步退,一場場敗,到底是為了甚麼?”
“誰能給我個答案?”
“這就是癥結所在!這才是真正的病根!”小書蟲猛地抬頭,聲音發顫,“幗軍將士不怕死,是真的不怕死!可光靠拼命趕不走鬼子,光靠流血救不了國家!單憑英勇,翻不了這盤死局!問題從來不在膽氣,我們夏國人缺的是怕嗎?不缺!”
那一刻,孟煩了第一次覺得小書蟲說得字字戳心。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那……問題究竟出在哪兒?”
“出在體制爛透了!出在積弊如山、老朽入骨!”小書蟲咬牙道,“問題就在上面,在廟堂之高!我們打不過曰本人,是因為領頭的是綿羊,不是猛獸!”
“一群獅子被一隻羊帶著,連一群由狼帶領的羊都鬥不過!”
“咱們千千萬萬當兵的都是獅子,可命就壞在這兒了——上面牽著韁繩的,是個軟骨頭!所以哪怕拼儘性命,也終究打不贏這場仗!”
孟煩了猛然回頭,震驚地盯著小書蟲。
要麻、不辣、迷龍也都怔住了,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這話要是傳出去,立馬就能扣上赤化分子的帽子。
可奇怪的是,他們心裡竟沒來由地一震:好像……真是這麼回事?
豆餅忽然指著怒江大喊:“第二梯隊又來了!虞師的人又開始渡江了!”
“還來?”孟煩了幾乎要哭出來,“這是把咱們這些當炮灰的不當人啊!都殺成這樣了還不收手?分明是拿命換功勞,活生生往火坑裡推啊!”
王彥淡淡道:“也算有點變化,這次叫了空軍支援。”
話音未落,天邊便傳來沉悶的轟鳴。
轉眼間,數十架盟軍戰機掠過南天門上空,密集的炸彈如雨點般砸向曰軍反斜面陣地,爆炸掀起的塵浪高達數丈。
可誰也不知道,這些彈藥到底有沒有命中目標。
多半還是白費勁。
高空投彈和炮擊不一樣。
炮火覆蓋說打就打,機槍手根本來不及轉移。
可飛機飛過來、瞄準、投彈,中間有空檔——足夠曰軍把重火力藏進地道。
不辣嘆了口氣:“這回總該輪不到小東洋搞那個‘超越射擊’了吧?”
“沒用。”王彥冷笑,“超越射擊不過是他們第一招罷了。
這才剛開始,我們都還沒看清他們的手段,就已經處處被動。”
……
王彥的話,第二天就應驗了。
那一整天,整片江灘成了屠宰場。
曰軍竹內聯隊使出了種種狠毒到極點的戰術,將虞師前後三批渡江部隊盡數絞殺。
高壓電網埋伏在淺灘,
毒氣罐順著風向釋放,
汽油桶綁著炸藥順流漂下,
裝滿碎玻璃的土製爆破包四處引爆,
甚至挖出佈滿削尖竹籤的陷阱坑,專等著人踩進去。
連古時候用的滾木礌石,都被他們改造成殺人利器。
但最致命的,仍是火力調配的精妙——
藉助蛛網般的地下通道,曰軍迅速將二線、三線的輕重機槍、擲彈筒乃至戰防炮調集到江邊一線陣地,在虞師官兵登岸瞬間傾瀉出死亡火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