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江灘,已成人間地獄。
無數子彈帶著刺耳的呼嘯,自空中傾瀉而下。
擠在灘頭的近千名虞師士兵,連躲的地方都沒有——天上掉下來的,你能往哪兒逃?
慘叫聲此起彼伏,血霧瀰漫,屍體層層疊疊倒在泥水裡。
“鋼板!”海正衝突然醒悟,“快!把鋼板舉起來頂頭上!”
慌亂中,有人試著去搬,可每塊鋼板足足三四百斤,拖動都費勁,更別說抬高。
“加人!再加幾個人!”海正衝急得破口大罵,“一個個木頭樁子站著不動?”
更多士兵湧上去,終於,幾塊鋼板被勉強抬起。
海正衝一閃身鑽到下面,回頭一看,心卻涼了半截——舉起來的不過十幾塊,大多數依舊癱在地上。
三個主力營,近兩千號人,徹底亂了陣腳,像一群被罩在鐵籠裡的困獸。
除了少數士兵朝著曰軍第一道防線發起近乎悲壯的衝鋒,絕大多數人早已亂了陣腳,像沒頭的飛蛾般在江岸上四處奔逃,口中發出混亂而淒厲的嘶喊。
許多人剛踏入怒江激流,撲騰幾下便被洶湧的浪濤吞沒,連屍首都看不見了。
海正衝望著眼前這一幕,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淌——我的一營弟兄啊,就這麼沒了!
“噼啪!噼啪啪!”空中驟然炸開密集的槍響,子彈如冰雹般從高空傾瀉而下,砸在鐵板上火星四濺,叮噹亂響。
十幾名舉著鐵板計程車兵很快手臂發顫,幾乎支撐不住。
海正衝立刻衝上前去,用雙手頂住鐵板一角,一邊高聲大喊:“撐住!別鬆手!”
“師長一定會來救我們,他不會丟下我們的!”
“兄弟們,聽我說,挺住!無論如何都要挺下去啊!”
“噼裡啪啦……”更多子彈呼嘯著從天而降,擊打在鐵板上震得人耳膜發痛。
可那些子彈並非直直落下,而是斜斜切入,總有幾顆擦過鐵板邊緣,狠狠扎進周圍人的身體。
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接連響起,外圍計程車兵一個接一個倒下,血染江灘。
“救我……救救我啊,長官!拉我一把……我不想死……”
副官的大腿也被擊中,倒在血泊中掙扎著向海正衝伸出手。
海正衝淚如雨下,卻咬緊牙關沒有去拉,只是用力地搖頭。
“噼啪、哐當!”不遠處,另一組士兵終於力竭,高舉的鐵板轟然落地。
失去遮蔽的十多人瞬間暴露在彈幕之下。
不過轉瞬之間,那群人便全部倒下,橫七豎八躺在泥水與血泊中,再無聲息。
海正衝環視四周,發現仍在堅持舉盾的人已寥寥無幾。
“兄弟們!撐住啊!”他嘶吼著,“師座會來的,他會帶我們回去的!”
……
橫瀾山山頂,觀察所內。
“師座!”二營營長俞大志撲通跪在虞嘯卿面前,聲音哽咽,“求您了!派工兵營去把一營剩下的弟兄接回來吧!趁還來得及,救人要緊啊!”
虞嘯卿面無表情,目光依舊鎖定前方戰場。
“師座啊!”俞大志死死攥住他的褲腳,連連磕頭,“不能這麼看著他們送死啊!求您發發善心!”
虞嘯卿嘴唇微動,冷冷吐出兩個字:“拖走。”
餘治和李冰立即上前,架起俞大志的雙臂將他往外拖。
可外面仍傳來他聲嘶力竭的哭喊:“師座!您不能見死不救啊!那是整整一個營的弟兄!求您了,快救他們回來吧!”
聲音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山風之中。
虞嘯卿彷彿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唐基和剛趕到的張立憲說道:“為將者,臨戰只可進不可退。
軍人之責,在於捨生取義,以命報國、報民、報上峰!”
隨即下令:“命令一營,不得遲疑畏縮,不準滯留江岸,立即向敵陣地發起強攻!”
頓了頓,他轉頭看向張立憲,語氣沉穩:“特務營,按原計劃,渡江行動開始。”
“是!”張立憲猛地立正,聲音微顫卻堅定,“學生先行一步,請師座保重!”
虞嘯卿猛然轉身,背對著眾人,冷聲道:“你先走,我和唐副師長隨後就到。”
張立憲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大步離去,身影迅速隱入林間。
……
南天門右側,高黎貢山崖邊。
孟煩了眼睜睜看著江灘上的虞師士兵成片倒下,雙眼赤紅如血。
“營長,您不是最能想主意嗎?”他聲音沙啞,近乎哀求,“想想辦法啊,再不出手,他們就要被鬼子的子彈活活掃死了!”
王彥慘笑搖頭:“能有甚麼辦法?我們川軍團這點人馬,躲在林子裡還能周旋幾天。
真要走出去,還不夠給曰本人塞牙縫的。”
孟煩了低聲道:“可也不能就這麼幹看著他們死啊……”
“看橫瀾山!”小書蟲忽然大叫,聲音裡滿是憤怒,“他們在打旗語!又要進攻!還要進攻!”
“虞嘯卿你個畜生!”孟煩了怒極反笑,破口大罵,“你他媽還是人嗎?一營都快被打光了,你還讓他們往前衝?衝你娘個頭啊!”
“難道炮灰就不算人?只有你自己的命才金貴是不是?”
“那是一千多條命啊!上千條命就這麼被你一句話送上絕路!”
“跑!快跑啊,別愣著——往兩邊散開,進樹林裡躲!”孟煩了嘶吼著,聲音幾乎劈裂,對著江灘上那些被炮火吞噬的身影拼命呼喊。
……
可江灘上的虞師炮灰們,早已聽不見任何聲音。
此刻,虞師一營的近兩千名官兵,沒有掩體遮蔽的大多已倒在血泊之中。
僥倖未死的,也身負重傷,癱在泥沙中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死亡逼近。
剩下尚能喘息的,不過五百餘人,全都蜷縮在殘破的鋼板後頭。
海正沖和這五百多殘存弟兄,還在苦苦等待虞嘯卿派出工兵接應他們撤回東岸。
然而等來的不是救援,而是橫瀾山上飄來的旗語命令:繼續進攻!
“團座!”一名傳令兵盯著那面翻飛的小旗,猛地嚎啕大哭,“師座……要咱們繼續強攻一防陣地!”
海正衝望著那道命令,眼神一顫,心頭掠過一陣刺骨的悲涼。
但他很快咬緊牙關,把那點軟弱壓了下去——箭已離弦,豈有回頭?仗打到這份上,哪容得因傷亡慘重就退縮?
對整個虞師而言,這或許只是一次戰術挫折。
但對他們一營來說,卻是全軍覆沒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