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他和龍文章已經在沙盤上把曰軍的戰術推演了無數遍,幾乎算盡了所有可能,但王彥始終堅信:敵人一定還藏著他們不知道的手段!
所以結局註定——虞師必將遭遇重創!
怒江並不寬闊,不過十幾分鍾,虞師的衝鋒舟、橡皮艇、木划子甚至綁紮的竹排便接連靠岸。
虞師一營的加強連迅速躍入齊腰深的江水,蹚水上岸。
虞師的準備不可謂不周全,對怒江的水流、深淺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不止是水情,這些兵剛一登岸,立刻從船上卸下成片鋼板,當作掩體扛在頭頂。
六百多名士兵就這樣頂著鐵板,緩慢向前推進。
奇怪的是,直到此刻,曰軍陣地仍鴉雀無聲,一槍未響!
……
因為拖著沉重的鋼板,第一批登陸的六百多人走得極慢。
可只要能保住性命,走得再慢也值得——總比暴露在敵軍機槍火力下被打成篩子強。
這六百多號人小心翼翼地挪動著,隨時準備迎接曰軍第一道防線的猛烈掃射。
然而,預想中的彈雨始終沒有落下。
反倒是在他們身後,第二批六百多人緊跟著上了西岸。
虞師的渡江安排井然有序,船隻充足,第一波與第二波之間幾乎沒有停頓。
前一批剛上岸,後一批已抵達。
第三批稍慢了些,得等東岸的船返程接人,來回七八分鐘的樣子。
整個過程,跟何書光在沙盤上演練的幾乎分毫不差。
唯一的變數,是曰軍的態度——直到第三批六百多人全部登岸,對面依舊悄無聲息。
此時,第一梯隊的突擊隊員已逼近一防線,距離近到足以互相投擲手榴彈。
於是,他們果斷停下腳步,拉開彈弦,朝著戰壕甩出一排排手榴彈。
頓時,爆炸聲此起彼伏,煙塵翻滾。
可令人震驚的是,曰軍陣地如同死寂一般,既沒有開槍還擊,也沒有反投手雷,彷彿空無一人。
只有虞師的後續部隊繼續向前壓進。
不到片刻,將近兩千名官兵已在江岸集結。
當然,他們不會在此久留。
一輪手榴彈扔完,無論前方如何,都必須發起衝鋒,衝破第一道防線!
……
橫瀾山頂,前沿觀察所內。
虞嘯卿猛地從炮隊鏡後直起身,眉頭擰成一個結。
他身後,何書光、餘治、李冰等人面面相覷,滿臉困惑。
張立憲不在這裡——他已率特務營駐守東岸,隨時準備渡江。
特務營是虞師進攻序列中的第二梯隊,即將投入戰場。
何書光喃喃道:“曰本人這是唱哪一齣?不對勁啊……當初推演時,那個姓林的根本沒這麼打,到底怎麼回事?”
餘治低聲插了一句:“該不會……鬼子溜了吧?”
“溜?”何書光一愣,“你還真別說,還真有這個可能。”
李冰接話:“聽說咱們要總攻,嚇得跑了?”
“閉嘴!”虞嘯卿猛然吼了一聲,“快打旗語,命令一營別在灘頭磨蹭,立刻拿下一防,然後直撲南天門山頂!”
“是!”何書光應聲而動。
……
“鬼子搞甚麼鬼嘛?”
不只是指揮部一頭霧水,川軍團那群“炮灰”也看得發懵。
不辣湊到王彥他們身邊,撓著頭問:“長官,曰本人這是在耍哪路把戲?”
“哪路把戲?”還沒等王彥開口,要麻就搶過話頭,“耍你個腦殼!”
孟煩了也摸不清曰軍的真正用意,側過頭去問王彥:“營長,您給講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彥的眼中卻浮現出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重,那裡面混雜著悲痛、憤恨、憐憫,還有一絲刻骨的仇意。
孟煩了心頭猛地一緊——他從沒見過一個人的眼神竟能承載這麼多情緒。
“營長,您……”他聲音低了幾分,有些不安地開口,“您沒事吧?”
“完了。”王彥輕輕吐出兩個字,語氣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眼神空落落地望著江面,“虞師一營,已經沒了。”
“沒了?”孟煩了一怔,滿臉不解,“不可能啊!剛才咱們親眼瞧見的,江邊那頭壓根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一個敵人都沒有!”
“正因為他們沒露面,一營才註定完蛋。”王彥的聲音低沉得像壓著雷。
“這話我可聽不懂了。”孟煩了愈發迷糊。
“超越射擊。”王彥緩緩道,“你聽說過‘超越射擊’嗎?”
“超越射擊?”孟煩了倒吸一口涼氣,目光瞬間掃向南天門背後的山坡——可山體擋著,甚麼都看不見。
要麻撓了撓頭,小聲問:“煩啦,啥叫那個……超越射擊哦?”
“這是德國佬在一戰時使出來的一種陰毒打法。”孟煩了聲音發沉,彷彿在唸一段不該被提起的咒語,“他們把馬克沁重機槍抬高到四十五度,對著天打,子彈劃出高弧線,飛過山脊或者牆頭,再垂直砸下來,打得戰壕裡的人根本無處藏身,連趴下都沒用。”
“就這一招,索姆河那一仗,半天工夫,六萬多約翰牛兵全交代了。”
“竹內這個聯隊雖說沒幾百挺機槍,但七八十挺總歸是有的。”
“真要這麼打,江邊上擠著的那兩千兄弟,撐不過一炷香,就得全撂在那兒,變成一堆死人。”
“啥子?這麼兇殘?”要麻聽得頭皮發麻。
話音未落,江岸那邊突然變了天。
原本躲在鋼板後頭、戰戰兢兢準備衝鋒的虞師官兵,忽然一個個身上爆出血花——鋼盔穿洞,後背撕裂,像是被無形的錘子狠狠砸中。
轉眼之間,西岸的隊伍成片倒下,像被鐮刀割過的稻子。
“狗日的!”要麻低聲罵了一句,眼裡閃過一絲痛楚。
……
橫瀾山前沿哨位上。
“超越射擊!”虞嘯卿牙關緊咬,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超越射擊?”何書光一臉懵,“啥玩意兒?啥叫超越射擊?小曰本藏哪兒打的槍?怎麼連人影都看不見?哎?”
餘治臉色凝重:“他們在南天門背面。”
李冰緊接著道:“沙盤推演的時候,林參謀就提過,反坡上修了碉堡群。”
“反坡?你們胡扯些啥?”何書光不信,“背面的機槍能打著正面?曰本人的子彈還能穿山?當我是三歲娃兒哄?”
“蠢材。”虞嘯卿冷聲斥道,“有空多翻兩本書,少在江邊脫個精光,對著禪達那些大姑娘晃膀子賣風流!”
何書光臉“騰”地紅了,可他是真不懂那是甚麼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