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寶瑛坐在祖廳的酸枝椅上,手裡捏著一封剛從縣城送來的信。
信是縣學的教諭寫的,無非是些勉勵的話,說啟超此去京師,若能高中,便是新會全縣的體面。
他把信摺好,抬眼看向站在天井邊的長子。
啟超十九歲了,是個大人了,可梁寶瑛看得出,兒子的心不在這兒——不在祖廳,不在茶坑,甚至不在廣州。
“明日幾時啟程?”梁寶瑛問。
“回父親,縣裡的船說卯時到江門,接了人便走。”
梁寶瑛點點頭,沉默半晌,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坐。”
啟超依言坐下,目光掃過祖廳四壁。這屋子他從小看到大,每一塊磚、每一道梁都熟得很。正中供著列祖列宗的神位,香爐裡還有昨夜母親留下的香灰。
一切都是舊的,像這茶坑村的山水一樣,多少年不變。
“你此番北上,”梁寶瑛開口,“經廣州,過南雄,越大庾嶺,入江西,再沿贛江而下,過九江,轉長江,北上運河,進京。少說也得兩個月。”
“兒子曉得。”
“路上仔細身子。北邊冷,不比家裡。”
梁寶瑛頓了頓,“到了京城,不可多言,不可多事。你那些——那些甚麼西洋書,甚麼《萬國公法》,尤其是那幾分私藏的報紙,收一收。會試考的是四書五經,是朱注,不是洋人的東西,不是….謀逆的東西。”
啟超垂下眼,沒吭聲。
梁寶瑛知道兒子不服。
這孩子自小聰明,過目成誦,十二歲中秀才,十七歲中舉人,在整個廣東都是有名的神童。可越聰明,越容易走偏。
這幾年他看那些洋人的書,結交那些談時務的人,梁寶瑛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沒說破。明日就要北上,這話,他必須說。
“你知道咱們梁家,是怎麼來的嗎?”梁寶瑛忽然問。
啟超抬起頭,有些意外父親突然又說這些老話。
“咱們這一支,是福奐公之後。福奐公,是梁氏第十三世。”
梁寶瑛的聲音緩下來,講一個講了很多遍的故事,“福奐公當年,不過是個教書先生,帶著一家老小,從新會縣城搬到這茶坑村來。那時候,這兒還是荒山野嶺,虎豹出沒。福奐公帶著兒子們,開荒、種地、建屋、辦學。幾代人下來,才有了今天。”
“咱們這一支,從來不是大戶,不是顯族。”
梁寶瑛看著他,“你曾祖輩,高祖輩,都是讀書人,可都沒能中舉。到你祖父這一輩,才算在鄉里有了些名聲。你祖父寅階公,一輩子教書育人,臨老也不過是個歲貢生。我這一輩子,連個舉人都沒中,只能守著這幾畝薄田,在鄉里辦辦團練,管管族裡的事。”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兒子臉上:“咱們這樣的家族,最怕甚麼?”
啟超沒答。
“最怕的,不是窮,不是苦,是斷了路。”
梁寶瑛一字一句,“讀書的根斷了,往上走的梯子斷了,在這鄉里的立足之地,也就斷了。你祖父、我,拼了一輩子,圖甚麼?圖的就是讓你能站得穩,走得遠。”
“父親,”
啟超終於開口,“兒子知道您的心意。可兒子在想——走得遠,就一定要走科舉這條路嗎?”
梁寶瑛眉頭微微一皺:“你甚麼意思?”
啟超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
然後他抬起頭,眼睛裡那點亮光跳了跳:“為何不走陳兆榮那種強國之路?”
祖廳裡的空氣,忽然凝住了。
梁寶瑛的臉色,瞬間變了。那張常年曬得黝黑的臉,先是白了一白,隨即漲得通紅。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在青磚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響。
“放肆!”
這一聲吼,震得屋樑上的灰塵都往下落。
後院傳來母親的腳步聲,又停住了,不敢進來。
梁寶瑛指著兒子的手在抖:“你——你——那個亂黨,那個叛逆,你提他做甚麼?你要學他?你想學他?”
啟超也站了起來,但沒退,也沒躲。
他看著父親的眼睛,“兒子沒想學他。兒子只是想知道——一個漁民的兒子,能做成那樣的事,咱們讀書人,反倒不如他?”
“他做成甚麼事?”梁寶瑛的聲音幾乎破了音,“他那是造反!是謀逆!他打敗了法軍不假,可他佔安南、佔臺灣,他眼裡還有朝廷嗎?他眼裡還有皇上嗎?”
“朝廷打不過法軍。”啟超忽然說。
這一句,像一瓢冷水澆在火上。
梁寶瑛愣住了,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
啟超的聲音還是那樣低,卻字字清晰:“父親,兒子看過那些洋人的書,也看過邸報,還有他們印的公報。
這麼多年多,朝廷拿洋人一點辦法都沒有,不是委曲求和就是賣國。可陳九——他一個漁民出身的人,他打退了法軍,他佔了馬尾,他讓洋人怕他。”
他頓了頓,看著父親的眼睛:“父親,兒子有時候想,朝廷怕他,是不是就因為,他能做成朝廷做不成的事?”
梁寶瑛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他張了張嘴,想說“你這逆子”,想說“你懂甚麼”,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出不來。
良久,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
“你坐下。”他說,聲音忽然老了十歲。
啟超依言坐下。
祖廳裡靜了許久,只有後院的雞叫,遠遠傳來。
梁寶瑛開口,“你以為,新會縣計程車紳們,心裡沒想過你說的這些?”
“你以為,只有你看那些洋人的書,只有你知道朝廷打不過洋人?”
他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菸袋,慢慢往銅煙鍋裡裝菸絲。手有些抖,菸絲灑出來一些。
“我告訴你,茶坑村計程車紳,新會縣計程車紳,廣州府計程車紳,心裡都清楚。從道光年間打到今天,打一次敗一次,割地、賠款、開口岸——哪一樣不是從咱們身上割肉?”
他划著火柴,吸了一口,煙霧在祖廳裡慢慢散開。
“可你知道,為甚麼大家還供子弟讀書、考科舉?為甚麼你祖父拼了一輩子,我拼了一輩子,就是要把你供出來?”
啟超沒答話。
梁寶瑛指了指祖廳四壁,指了指供著的祖宗牌位:“因為咱們不是那新會陳氏旁支的陳兆榮。陳九是漁民出身,又早早把整個家族都遷移到洋外。
他光腳不怕穿鞋的。他敗了,大不了退回海里,退回洋外。
咱們呢?咱們有祖宗留下的這點田產,有族裡的老老小小,有這茶坑村幾百年的根基——敗了,往哪兒退?”
他盯著兒子的眼睛:“你以為士紳是甚麼?
是有功名的人?是讀書人?是——我告訴你,士紳是朝廷和百姓中間的那層皮。朝廷管不到的地方,咱們管;百姓有話說不出的,咱們替他們說;賦稅收多了,咱們出面去爭;洋人欺到頭上了,咱們組織團練去擋——可有一條,咱們輕易不能造反。”
他吸了口煙,聲音沉得像從地底下冒出來:“因為造反,就把這層皮撕破了。
皮一破,那就真亂了。亂了,真正吃虧的是誰?不是那些泥腿子,不是那些流民!是咱們這些有家業要守的人。”
“你是說……”啟超慢慢開口,“士紳怕亂?”
“怕。”梁寶瑛答得乾脆,“比怕洋人還怕,比怕換個皇帝還怕。洋人來了,朝廷來了,頂多要錢要地,還能談,還能忍,祖祖輩輩紮根在這裡,總能起來。
亂起來,那就甚麼都沒了。長毛鬧的那十幾年,你沒趕上,我聽你祖父說過——那才叫真正的怕。
田沒人種,屋沒人住,見人就殺,士紳殺得七零八落,讀書人提著腦袋東躲西藏,死了連個埋的地方都沒有。一大家子,死無葬身之地,那是滅種啊....”
他掐滅了煙,把菸袋擱在桌上。
“你問我為甚麼還要讓你去考科舉?你以為我是圖那點俸祿?圖那頂烏紗?”
他苦笑了一下:“啟超,你記住——大清這棵樹,根早就爛了,可咱們士紳,是靠著這棵樹長的藤。樹倒了,藤往哪兒爬?”
他站起來,走到祖宗牌位前,背對著兒子。
“你祖父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說,寶瑛,咱們梁家,十世為農,到你祖父這一輩才算有了功名。這不是咱們家有多了不起,是這條路太難走了,一步走錯,就跌回泥裡去。
你要記住,讓子弟讀書,不是為了做官,是為了保家守業,是為了在地方能說話,能掌權,能罩得到家裡。哪怕是條爛路,也比沒路強。哪怕是個搖搖欲墜的朝廷,也比沒有強!”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你以為我看不出朝廷不行了?你以為我沒想過,這大清還能撐幾年?”
“可咱們能怎麼辦?跟著陳九去造反?他那一套,成得了事嗎?誰知道?咱們敢賭嗎?
就算成了,他那一套,能用咱們這些舊讀書人嗎?跪得不夠快,怕是頭一個要殺的,就是咱們。”
他慢慢走回椅子邊,坐下,整個人像老了好幾歲。
“你以為,咱們新會人,家家戶戶,誰不知道陳九是誰?”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繼續說下去。
“陳兆榮這個人,我見過。”他說。
啟超猛地抬起頭。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梁寶瑛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時候,我去縣裡辦事,在江門渡口見過他一面。”
他回憶著,眼睛眯起來:“十來歲,不高,黑,看著跟個普通苦力沒甚麼兩樣。可他腰裡彆著刀。那時候廣東亂,土匪多,可他帶著四個毛頭小夥子往那兒一站,沒人敢靠近他三步之內。”
“他求人辦事,我站在邊上聽了兩句,那時候茶馬鎮那一支陳氏的日子很不好過,他想在江門渡口尋個活計,我當時看不過去,還在旁邊說了幾句。”
梁寶瑛轉過頭,“他叔公的事在新會縣鬧得很大,可新會這些大戶大都不感他們那一支的情,為甚麼?因為走得太近,有殺身之禍。”
“短短二十多年,誰能知道他能走到今天?原本他們家,也算是這縣裡有名望的.....起起落落,誰又看得準?”
梁啟超若有所思。
“現如今,有人罵他,說他是海盜,發的都是不義之財。可更多的人,說的是——這人,有本事。”
梁寶瑛的聲音澀澀的,“能讓洋人怕他,能讓南洋的土王敬他,能把生意做到那麼大,能把槍炮船艦養起來,這不是本事是甚麼?”
啟超聽得入神,一時忘了說話。
“可你知不知道,”梁寶瑛話鋒一轉,聲音忽然沉下來,“他後來名聲越來越大,廣州城裡來了陸續來了好幾撥人?”
啟超心中一動。
“最開始那幾個人,說是兩廣總督衙門的人,來新會訪查民情。
可他們問的,全是陳九的事。
他的祖宅在哪,他還有甚麼親戚,他的人回來跟誰見過面,說過甚麼話。”
梁寶瑛看著他,“那時候你還小,你不知道。
那幾個月,整個新會縣計程車紳,沒有一個敢議論陳九。
祠堂裡的族老,專門開了會,讓所有人都把嘴閉上。誰敢在外頭說認識陳九,誰就是給全族招禍。”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你以為,這些年新會人沒有投奔他的?可為甚麼沒人提?因為廣州那邊,一直有人在盯著。
陳九佔馬尾那年,新會縣來了一隊綠營兵,說是巡防,在縣城裡住了三個月。
那三個月,知縣大人每天晚上都要去拜會那幾個帶兵的,遞上去的名冊,寫滿了新會所有有功名的人的名字。”
啟超聽得脊背發涼。
“陳九再能,那是他的事。咱們跟他不沾親,不帶故,他風光也好,敗亡也好,都跟咱們沒關係。”
他停住,看著兒子。
梁啟超一直低頭沉默,
梁寶瑛沒吭聲,一直等著他開口。
“咱們新會人,真的就願意,一輩子這麼——忍著嗎?”
梁寶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祖宗的牌位前,拿起三炷香,在燭火上點著,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裡。
“你知道新會這地方,出過多少人,漂洋過海,去南洋,去金山,去所有能活命的地方?”
”你又知道誰家裡在他那裡安插了子侄輩?”
“咱們這兒,地少人多,活不下去。
不走,就得餓死。可走了,朝廷不認你。你在外頭掙再多錢,置再多產業,只要沒功名,你就還是流民,是棄民。”
梁寶瑛轉過身來,看著兒子,“陳九為甚麼養兵?為甚麼佔地盤?誰人心裡不清楚?他將來是要打回來的,整個新會縣的人不吭氣,你知道誰會給他帶路,誰又會給清廷告密?”
他走近幾步,站在兒子面前,目光定定的。
他說,“你是舉人。你若能中了進士,做了官,你就是朝廷的人。你站在朝堂上,說話有人聽,做事有人幫。那時候,你若還想做甚麼,才有分量。”
………………
“這些年,我夜裡睡不著的時候,常想一件事。”
他說,“咱們士紳,到底是甚麼人?說是朝廷的人吧,朝廷從來沒真把咱們當自己人——順治年間的奏銷案,康熙年間的哭廟案,殺的就是咱們這樣的人。說是百姓的人吧,可吃的穿的,又都是祖宗留下的田產,是百姓交的租,到了長毛作亂,殺得還是咱們這樣的人。”
他看著兒子:“兩頭都不靠,可兩頭都得靠。這就是士紳的命。”
啟超聽著,心裡有甚麼東西在翻湧。
“父親……”
“你聽我說完。”梁寶瑛擺擺手,“我讓你去考科舉,讓你去做官,不是指望你封侯拜相,光宗耀祖——當然,真有那一天也好,可我心裡真正指望的,是你到了那個位置上,能給咱們,多留一條路。”
他指了指門外:“將來不管是誰坐天下,是皇上還是首相,是朝廷還是別的甚麼,甚至哪怕是那個陳九,咱們得讓人家用得上。用得上,就能活下去。活不下去,那就甚麼都沒了。”
他盯著兒子的眼睛:“你懂我的意思嗎?”
啟超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頭。
“懂。父親的意思是——爬上去,佔住權,守。”
“守。”梁寶瑛點點頭,“守祖宗留下的這點根基,守讀書人這條路,守著,等。”
“等甚麼?”啟超問。
梁寶瑛沒答,目光又落在天井裡那片斜陽上。
“等你想明白,到底該怎麼走。”
他輕聲說,“兒子,你比我有出息,比我們這輩人都聰明。可聰明人,容易走得太快,死在路上,給後人點燈。
有時候,走慢一點,等等後邊的人,等等那些跟不上的人,反而能走得更遠。”
他站起來,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去吧。收拾收拾,明天卯時,船在江門等你。”
啟超站起來,朝父親深施一禮,轉身往後院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回過頭。
“父親,您剛才說——士紳是朝廷和百姓中間的那層皮。那要是,朝廷不在了呢?”
梁寶瑛愣了一下。
祖廳裡靜了很久。
“那就……”
他慢慢開口,隨後又閉上嘴,“等你做了官,或許你就懂了。”
梁寶瑛擺擺手:“去吧。”
供桌上的香,燃盡了最後一縷青煙。
——————————————————————————
二月的北京,風沙猶帶寒意。
梁啟超站在宣武門外一家擁擠的會館院子裡,仰頭望著灰濛濛的天,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會試放榜了。
他沒有中。
這是他第一次參加會試。
十七歲中舉,鄉試第八名,主考官李端棻對他青眼有加,甚至將堂妹李蕙仙許配給他——一切都順遂得如同戲文裡的才子佳人故事。他以為進京會試不過是走個過場,金榜題名,衣錦還鄉,人生本該如此。
然而落第的結局,像一記悶棍。
“莫在風裡站著啦。”
同鄉的舉子從屋裡探出頭來,“仔細吹壞了身子。”
梁啟超勉強笑了笑,轉身進屋。
屋裡炭盆燒得正旺,幾個廣東同鄉圍著火盆閒話,見他進來,都知趣地避開了話題。梁啟超在角落坐下,從行囊裡摸出一本書,是臨行前在廣州書坊隨手買的《瀛寰志略》。
“地形如球,以周天度數分經緯線縱橫畫之……”
泰西人分為四土,曰亞細亞、曰歐羅巴、曰阿非利加、曰亞墨利加……五大洲,數十國,有英吉利,有法蘭西,有美利堅,有俄羅斯。那些陌生的國名像星星一樣在他眼前閃爍。
“這書有趣?”同鄉湊過來看了一眼,嗤笑道,“不過是夷人的玩意兒,看它作甚。卓如,你還是專心溫習,三年後再戰,何愁不中?”
梁啟超沒有答話。他繼續翻著書頁,
看著看著,會試落榜的失落,在這一刻忽然淡了許多。
三月初,梁啟超收拾行囊,踏上了南歸之路。
馬車轆轆駛出永定門,他回頭望了一眼北京城的輪廓。
這座古老的帝都,他還會再來的。
舟車勞頓,半月後抵達上海。
這是梁啟超第一次到上海。
他本打算歇腳兩日便換船回粵,誰知一腳踏入租界,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這裡有太多洋人,有太多新奇的東西,連街上的苦力都和別處不一樣。
這座站在洋務浪頭的城市,跟廣東、跟新會、跟北京,都有太多的不一樣。
在這裡,《公報》是禁不住的,甚至還有英文版,租界裡隨處都能買到。
在這裡,會黨是堂而皇之滿大街走的,甚至滿臉都是自豪,見了洋人也不讓,老百姓也不躲。
在這裡,租界有兩條街是陳氏的,開滿了各色商號,裡面琳琅滿目都是南洋的、美國的商品。
那是筆直的大街,比他見過的任何街道都寬,甚至上海也是,
路面壓得平平整整,兩邊是兩層、三層的洋樓,紅磚清水牆,窗戶又高又大,玻璃擦得亮晶晶的,朝陽照上去,反著金燦燦的光。
街上走著形形色色的人,有穿長衫的,有穿西裝的,有纏頭的印度人,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外國女人撐著陽傘走過去。
他沿著街往前走,越走越覺得恍惚。
街邊的店鋪一間接一間,招牌上的字他都認得,可那些字湊在一起,卻讓他覺得陌生。
南洋菸草公司,煤油代理,暹羅大米,金山稻米,金山橙。
有一家鋪子門口堆著一袋袋糖,夥計正在拆包,那糖比廣東本地的土糖細得多。
旁邊一家鋪子賣的是煤油,鐵皮桶碼得整整齊齊,桶上印著洋文,門口蹲著一隻碩大的鐵皮油桶,漆成紅色。
再往前走,一間鋪子,櫥窗裡擺著各色花花綠綠的鐵盒、紙盒,盒子上印著穿洋裝的女人和古怪的字母。一個穿著長衫的夥計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支白色的細棍子,正遞給一個穿西裝的客人。那客人接過來,劃了根火柴,點著了,放進嘴裡,吸了一口,白色的煙霧從鼻孔裡冒出來。
香菸。
梁啟超在《公報》上讀過介紹,說是美國人發明的新奇玩意兒,一根紙卷的菸絲。
他繼續往前走,人群越來越密。有挑著擔子賣吃食的,有推著獨輪車送貨的,有趕著馬車經過的。街邊還有賣水果的攤子,擺著些他沒見過的東西——表皮疙疙瘩瘩的,夥計說是美國來的番荔枝,還有一串串黃澄澄的、比香蕉小得多、甜得發膩的果子,說是呂宋蕉。
除了這些,還有美國人的“老虎牌”煤油燈、呂宋雪茄、夏威夷菠蘿罐頭,品類繁多,樣樣生意都很好。
走著走著,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寬闊的江面橫在面前,江水黃濁,對岸是稀疏的田野和村莊。可近處這一邊,卻是另一番天地——碼頭用大塊條石砌成,寬得能並排跑好幾輛馬車,泊著一溜兒大大小小的輪船,煙囪裡冒著黑煙。
碼頭上堆滿了貨包,有麻袋的、有木箱的、有鐵桶的,成百上千個腳伕像螞蟻一樣穿梭搬運。
最引人注目的,是碼頭邊立著的那座大樓。
三層高,紅磚牆,白色的石雕裝飾,尖尖的屋頂,窗戶上頭還雕著花兒。正門上方,鐫著六個大字,
中華通商銀行。
梁啟超站在樓前,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
這樓比他在廣州見過的十三行還氣派。門口站著幾個穿制服的洋人守衛,進進出出的人,有穿長衫的商人,有穿西裝的外國人,還有幾個穿短打的夥計抱著賬本匆匆而過。門一開一合,裡面透出暖黃的燈光,能看見裡頭的大理石地面和高高的櫃檯。
他忽然想起父親的話。
咱們士紳,是朝廷和百姓中間的那層皮。
可這裡呢?
這裡似乎看不到甚麼朝廷的痕跡,可是一切都有章程,一切都有規矩。
他在碼頭邊站了很久,
一個念頭忽然鑽進腦子裡,怎麼趕也趕不走——
父親說,士紳得守著,等那條路。
可要是,這世上本來就有另一條路呢?
不是朝廷的路,不是洋人的路,不是老舊的路,是別人已經蹚出來、正在走的路。
那個漁民的兒子,那個新會縣秘而不宣卻大名鼎鼎的人,讓洋人害怕的人。他在這兒,蓋了樓,開了銀行,有了自己的街道,碼頭,自己的巡捕,自己的百姓。
這算甚麼呢?
不算朝廷的,不算洋人的,那算甚麼?
梁啟超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進去看看。
數日後,他登上南下的輪船。
船行海上,浪濤拍打著船舷。梁啟超站在甲板上,望著茫茫大海,
此行是去拜訪康有為。
那是他常聽身邊的舉子說起過的。
有人說康有為是個狂生,敢向皇帝上書言事,請求變法;有人說他學問淵博,貫通中西,講學很有名堂。
船頭劈開浪花,向著廣州駛去。
————————————
廣州,雲衢書屋。
康有為正伏案疾書,案頭堆滿了文稿。那是他正在撰寫的《新學偽經考》,他要證明,那些被歷代奉為經典的古文經,全是劉歆偽造的贗品。
門外傳來腳步聲。康有為頭也不抬,依舊奮筆疾書。
“先生,有客來訪。”弟子陳千秋在門外稟道。
“何人?”
“是學海堂的梁啟超,梁卓如。他聽我說起先生的學問,想來拜見。”
康有為擱下筆,抬起頭來。梁啟超這個名字,他聽說過——十七歲中舉,嶺南神童,學海堂的高材生,四季大考皆第一。
“請。”
梁啟超走進書房時,看見的是一個濃眉大眼、氣宇軒昂的中年人。康有為不過三十二歲,但眉宇間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氣概,讓人望而生畏。
梁啟超依照禮數,恭敬地作了一揖。他本是自負之人,但在這人面前,不知為何竟有些忐忑。
“先生……”
“坐。”康有為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千秋說你從京師回來?會試如何?”
梁啟超苦笑:“落第了。”
“落第?”康有為忽然笑了,“落第好啊。”
梁啟超一愣。
“你中了舉人,便以為學問到家了?”
康有為的語氣毫不客氣,“你在學海堂學的那些,是甚麼東西?訓詁考據,詞章義理,三百年來,那些所謂的經學大師,除了在故紙堆裡打轉,還做過甚麼有用的事?”
梁啟超臉色微變。
他十五歲入學海堂,數年苦讀,四季大考皆第一,引以為傲的學問,竟被這人說得一文不值。
康有為卻不理會他的神情,自顧自地說下去:“天下大勢,你可知曉?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不過三十年前的事;日本人明治維新,二十年間便強盛起來,虎視眈眈,更不要提俄國人,法國人狼子野心——這些,你在學海堂可曾學過?”
梁啟超默然。
“你讀過西書嗎?”
“此番途經上海,買了些……”
康有為打斷他,“江南製造局譯的那些書,聲光化電,各國史志,你可讀過?”
梁啟超搖頭。
康有為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你們這些舉人進士,十年寒窗,讀的都是些沒用的書。八股文做得好,便能做官;做了官,便以為自己真有學問。殊不知天下早已變了,中國處在四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英西,日東,法南,俄北,陳逆,五強鄰之中,岌岌哉!
你們還抱著那些故紙堆,以為天不變道亦不變,豈非笑話!”
康有為繼續說道:“你可知道,日本何以強?明治天皇廢藩置縣,開設議會,興辦實業,派出留學生,翻譯西書——不過二十年,便有今日。我中國呢?同光中興,辦洋務,造輪船,設電報,練新軍,可有用?一打起來,還不是輸得乾乾淨淨?”
梁啟超終於開口:“先生的意思是……”
“變法!”康有為站定,目光如炬,“非變法不能圖存,非變法不能自強!我之前遊歷香港,便知西人治國有法度,不得以夷狄視之。我上京應試,曾上萬言書,請求皇上變法——可惜被頑固派阻撓,未能上達。但我不死心,我還會再上書,直到皇上肯聽為止!”
他轉向梁啟超:“你年紀輕輕,又中了舉人,前程正好。但你告訴我,你想做那種只知八股、渾噩度日的官員,還是想做一番真正有益於天下的事?”
梁啟超嘴唇微動,卻說不出話來。
這一番話,從辰時說到酉時,整整十個時辰。梁啟超離開雲衢書屋時,天色已黑。
陳千秋送他出來,在門口問:“卓如,如何?”
梁啟超沒有回答。他走在廣州城的石板路上,腳步虛浮,腦子裡一片空白。
回到住處,他與陳千秋對坐,整夜無眠。
“先生之學,真是……”他對陳千秋說,不知如何形容。
今日所見的康有為,意氣風發。
他三十出頭,自稱“長素”——長於素王,比孔子還要高明。
他給弟子們起的那些狂妄的名號,雖然惹人非議,卻也傲氣非常,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今日交談,他認定光緒皇帝是明君,認定只要皇上掌權,變法就能成功,非常堅定“保皇”的立場。
梁啟超十分猶豫,連著幾天沒有出門,把在租界買的《公報》仔仔細細又讀了一遍。
又過了幾日,他不辭而別,買了一張去香港的船票。
總是要去看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