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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第7章 四大寇

2026-02-28 作者:是我老貓啊

(大章加更)

香港,歌賦街二十四號,

“楊耀記”的招牌懸在門楣之上。

鋪面不大,賣的是雜貨與洋貨,兼做些南北行生意。

楊鶴齡站在窗前,望著樓下往來的人流,忽然笑了一聲:“你們說,這滿街的人,有幾個知道自己是亡國奴?”

屋內無人應答。

他回過頭,見孫中山正低頭翻著一本英文書,陳少白斜靠在酸枝椅上把玩一隻鼻菸壺,只有尢列抬起頭,悠悠地接了一句:“知道了又如何?知道了,也不過是多個酒錢。”

楊鶴齡的父親在澳門經商,在香港置下這間鋪子,本是指望兒子能安心做買賣,光大門楣。誰知楊鶴齡從廣州算學館畢業後,非但無心生意,反倒把這裡變成了幾個年輕人的聚談之所。

孫中山在香港華人醫學院讀書,陳少白是他的同學,尢列則在華民政務司署當書記。四人年紀相仿,志趣相投,每逢課餘假日,便在“楊耀記”樓上高談闊論,往往至夜深方散。

今夜,尢列帶來一包從廣州捎來的龍井,陳少白從荷李活道的洋行買了幾聽英國餅乾,孫中山則剛從學院下課。

四人圍坐在酸枝圓桌前,窗外是歌賦街的燈火,窗內是年輕人蒸騰的熱氣。

“逸仙,”

楊鶴齡轉過身,看向孫中山,“你那本《法國革命史》可看完了?”

孫中山抬起頭,將手中的書合上,封面赫然印著法文書名。

他今年二十四歲,面容清瘦,目光卻有一種異樣的沉靜,

“看完了。

法蘭西人殺了一個國王,換來的是平等、自由、博愛三個詞。我們殺了多少皇帝?可百姓還是百姓,奴才還是奴才。”

陳少白放下鼻菸壺,坐直了身子。

他生得俊秀,是四人中最年少的一個,不過二十一歲,卻已有了幾分名士派頭。

他祖父是牧師,父親是鄉紳,從小讀的是四書五經,後來又入了廣州格致書院,中英文俱佳,琴棋書畫無所不通。

可他偏偏不安分。

“法蘭西的百姓,”陳少白說,

“殺國王之前,要先知道國王可以殺這個道理。我們的百姓呢?四萬萬人,有幾個知道朝廷是可以不要的?”

“知道又如何?”尢列仍是那副淡淡的語氣,“知道造反要殺頭,九族都要誅。你我去說,人家當你瘋癲。你我做了,人家還要幫著官府來捉你。”

尢列年長孫中山一歲,是順德人,出身書香世家。

他十七歲隨家人東渡日本,後來又北上京津,遍遊華北華東,最要緊的是——他在上海加入了洪門。

他從未細說,孫中山也從未細問。但正是因為這個身份,他在四人中最沉得住氣,也最懂得秘密二字的分量。

“那我們就等著?”

楊鶴齡急了,“等朝廷自己倒?等洋人發善心?還是等孔夫子從墳裡爬出來救人?”

他雖是富商之子,卻有一腔熱血。

當年在廣州算學館與尢列同窗時,便常聽尢列講洪門的故事,講明末遺民的悲壯,講天地會的忠義。

後來與孫中山重逢,更是如魚得水,恨不得立刻拉起一支隊伍,打到北京去。

“不是等。”孫中山緩緩開口,

“是教。是讓更多人知道。你我今日在這裡說的每一個字,將來都會有迴響。”

“你們應當都見過。”

孫中山說道,“在滿清治下,我們的同胞,被打了不敢還手,被罵了不敢還口,被殺了也無人問津。

可他們不是生來如此的。”

楊鶴齡握緊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陳少白默然無語,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尢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沒有說話。

“逸仙,”尢列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孫中山臉上,“你那天說的那句話,我想了很久。”

“哪句?”

“推翻朝廷。”

室內忽然安靜下來。

“這是殺頭的話。”尢列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晰,“你應當知道香港有多少滿清朝廷的密探,傳出去,你我的人頭遲早都要掛起來以儆效尤。”

“我知道。”孫中山說。

“那你還說?”

“因為這是真話。”

孫中山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在翠亨村的時候,見過一個老人。他年輕時參加過太平軍,跟著洪秀全打到過武昌。後來天京陷落,他逃回廣東,隱姓埋名幾十年,靠給人打短工度日。

我問他:你後悔嗎?他說:不後悔。我問他:你們當年為甚麼造反?他說:活不下去了。我問他:如今的日子比那時候好過嗎?

他說:更難過。太平軍敗了,朝廷更兇了,洋人更狠了,百姓更窮了。”

他盯著眼前的三人。

“那個老人去年死了。前幾年,他把一張太平天國的聖票夾在信紙裡寄給我,讓我等他死了燒給他。他說:到了那邊,還要用。”

陳少白忽然笑了一聲,“洪秀全?成不了事。他佔了半壁江山,最後還不是敗了。”

“因為他不是真的造反。”尢列說,“他是想做皇帝。一門心思想做皇帝的,最後都當不了皇帝。”

“那誰是真的?”楊鶴齡問。

無人回答,或者說都默契地看了一眼外面,沒吭聲。

香港,是那位的養老地。

而很多人,都在等著。

或是等著他死,或是等著他起身,等著他下令,等著他在報紙上來一封新的告同胞書。

————————————

陳少白起身,給自己斟了一杯茶。他的手很穩,但眼神裡有一種亢奮,

“我今天在書院聽何啟先生講課,”他說,“講的是英國的議會制度。你們知道嗎?英國的國王現在只是個擺設,真正管事的是議會,是首相。老百姓可以罵國王,可以罵首相,可以在報紙上公開說他們的壞話,官府不會抓人。”

何啟是香港的名流,也是孫中山的老師。

他畢業於英國阿伯丁大學,是香港華人執業大律師,後來又在醫學院任教。他與胡禮垣合著的《新政真詮》主張仿行西法、改革政治,對孫中山影響很大。

“何先生說,”陳少白繼續道,“一個國家要強,就要讓老百姓說話。老百姓不敢說話的國家,再大的兵艦也是紙老虎。”

“讓老百姓說話?”尢列冷笑一聲,“在北京城門口貼個告示,罵兩句朝廷試試?看是老百姓的嘴硬,還是劊子手的刀硬。”

“所以要有槍。”楊鶴齡說,“洪秀全有槍嗎?他有。可他還是敗了。”

“洪秀全敗,不是敗在沒有槍。”

孫中山重新坐下,語氣平靜而堅定,“是敗在沒有理。他只說我是天父的兒子,不說人人都是天父的兒子。他只說要推翻清朝,不說推翻了之後怎麼辦。

他打下南京,做的第一件事是蓋皇宮,是選妃子,是學皇帝的派頭。這樣的造反,贏了也是輸。”

“美國人的獨立宣言,開篇第一句:人人生而平等。這是造反的道理。法國人的《人權宣言》,第一條:人生來而且始終是自由的,在權利上是平等的。這也是造反的道理。我們造反,也要有我們的道理。”

“我們的道理是甚麼?”陳少白問。

孫中山沉默片刻,緩緩吐出八個字:

“驅逐韃虜,恢復中華。”

尢列的目光閃了閃。這是洪門的口號,他再熟悉不過。

恢復中華,這四個字有多少血淚?那是曾經的輝煌和尊嚴。

“然後呢?”他問。

“然後?”孫中山看著他,“然後建立合眾政府。像美國那樣,像法國那樣。不要皇帝,不要世襲,總統由人民選舉,任期到了就換人。”

“人民?”尢列輕輕搖頭,“我們的百姓,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怎麼選舉?”

“所以才要辦學,才要開民智。”

孫中山說,“我去年寫給鄭藻如的信,說的就是這個。先在香山辦農會、禁鴉片、興學堂,一縣做成了,一府就能做;一府做成了,一省就能做;一省做成了,全國就能做。”

鄭藻如是香山同鄉,曾任清政府駐美國、西班牙、秘魯三國公使,當時正退休在家。孫中山今年給他寫信,提出在香山縣試行改良的主張。

楊鶴齡聽了,連連點頭:“這個辦法好,穩紮穩打,不驚動人。”

陳少白卻不以為然:“一縣一縣地做,要做到哪一年?四萬萬人,等得起嗎?洋人可不等我們。”

“等不起,”孫中山說,“所以更要快。怎麼快?有人去辦農會,有人去辦學堂,有人去運動軍隊,有人去聯絡會黨。各做各的,齊頭並進。”

他的目光落在尢列身上。

尢列知道他看的是甚麼——洪門,天地會,遍佈南中國的秘密組織,幾百萬會眾,都是活不下去的人。

尢列沉吟片刻,說:“會黨講義氣,但不懂主義,不懂民主和自由。他們反清,是因為朝廷害他們活不下去。我走遍好幾個地方的洪門,只有上海的好些,沒有那麼可靠。”

孫中山搖了搖頭,“不見得。那位九爺不也是會黨魁首?他一手利刃,人頭滾滾;一手教義,教化人心。說到底,會黨也是老百姓,只要有人去教,他們也能懂大義。”

孫中山說,“讓他們知道,反清不是為了自己活命,是為了讓天下人活命。讓他們知道,清朝倒了,不是換一個皇帝,是徹底換個天下。”

尢列看著他,忽然笑了:“逸仙,你是個會說話的人。難怪關景良的父母不讓他跟你來往,怕他把兒子帶壞了。”

關景良是孫中山在西醫書院的同學,父親關元昌是牙醫。

孫中山也笑了:“關景良是個好人,可惜父母管得太緊。他不來也好,省得連累他。”

“連累?”楊鶴齡大聲道,“我們做的事情,本來就是要連累人的。怕連累,就不做了?”

“做!”陳少白一拍桌子,“我第一個跟你做!要我做甚麼?”

“你先讀書。”孫中山說,“把書讀好,把英文學好,將來有用。”

“讀書?”陳少白瞪大眼睛,“我讀得還不夠多?我在格致書院讀了兩年,又在西醫書院讀了一年,還要讀?”

“要讀。”孫中山說,“我們要造一個新中國,就要有新知識。西方的政治、經濟、法律、軍事,都要學。日本人已經在學了,他們學得比我們快,將來會比我們強。我們不學,就只有捱打的份。”

尢列給自己斟了一杯茶,茶葉是上等的龍井,是他從廣州專程帶來的。

他的生活方式與在座幾人截然不同——早晨的漱口水要用鮮蓮子熬成湯,涼到溫度合適才用;衣裳要穿最講究的面料,喝茶要喝最講究的茶。但他偏偏和這些談造反的人攪在一起,偏偏願意聽孫中山說那些殺頭的話。

“逸仙,之前我託了堂裡的大哥給你遞信,有回信沒有?”

孫中山點了點頭,隨後又苦澀地笑了笑。

“陳先生也是一個意思,讓我先把書讀完。”

尢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再說甚麼。

幾人又聊了一會,話題總是不自覺地偏移,

“我經常想,憑甚麼一個人只是活著,就要給人磕頭?憑甚麼一個人只是種田,就要餓死?憑甚麼那些甚麼都不做的人,可以坐在家裡收租,可以當官作威作福,可以騎在百姓頭上?”

“後來我在廣州讀書,看見官府抓人,抓的是幾個偷東西的孩子。那幾個孩子餓得皮包骨頭,偷的不過是幾個饅頭。可官老爺不管這些,把他們抓去,打板子,關起來。他們出來的時候,腿已經斷了。”

孫中山的聲音很平靜,

“英國人的報紙可以罵自家的皇帝,可我們的皇帝呢?我們的皇帝在紫禁城裡,看不見百姓,聽不見百姓,也不在乎百姓。”

他看著三位摯友。

“這香港,有自來水,有煤氣燈,有醫院,有學校。洋人犯了法,也要上法庭。我們那裡呢?縣太爺一句話,想抓誰抓誰,想打誰打誰。交了錢就放人,交不起錢就關到死。

這不是船堅炮利的事。這是制度的事。”

陳少白眼睛一亮:“制度?”

“對。制度。”孫中山說,“醫學院也教法律,英國的法律——當然,是英國人寫的,裡子肯定偏袒英國人。可它有規矩,不管是好的規矩還是壞的規矩,老百姓知道甚麼能做,甚麼不能做。沒規矩,或者說有規矩也形同廢紙,老百姓就只能猜——猜官老爺今天高興不高興,猜今天會不會被抓去打板子。

猜了幾百年,猜成了甚麼?猜成了奴才。”

“我們的同胞啊……..被教訓了二百多年,忘了怎麼當人。”

陳少白心裡發悶,主動撇開了話題,問道:“逸仙,你之前說日本人學西洋學得很快?”

孫中山想了想:“我聽說日本明治天皇登基時,才十五歲。可他們有一批人——像伊藤博文、大久保利通這些人——去歐美考察了兩年,回來就改革。廢藩置縣,學西洋制度;辦工廠,學西洋技術;開學堂,學西洋學問。二十年,就起來了。”

“二十年。”陳少白喃喃道。

“我們呢?”孫中山說,“我們六十年代就開始辦洋務,辦到現在三十年,辦成了甚麼?辦了幾個工廠,買了幾條船。可制度沒變,朝廷沒變,百姓沒變。”

他頓了頓,聲音裡有一絲疲憊:“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這些人不可謂不盡力。可他們辦洋務,是給朝廷辦,不是給百姓辦。船造出來,是朝廷的船;槍造出來,是朝廷的槍。百姓呢?百姓還是百姓,奴才還是奴才。”

“日本今年鬧經濟危機,聽說各項生意被搶了不少,國內日子很難過。可他們照樣在辦工廠,在造兵艦,舉國借債。天皇說話,百姓聽;官府辦事,百姓信。我們呢?

我們有甚麼?北洋水師看起來風光,可那錢是哪來的?是借洋人的,是收厘金的。

借的錢要還,收的稅要交。百姓一邊交稅養兵,一邊被洋人欺負。這兵,養出來給誰用?

人家的兵,是國家養的。我們的兵,是官老爺養的。國家養兵,兵為國家死;官老爺養兵,兵為官老爺死。可官老爺太多了,有大有小,有滿有漢,兵不知道該為誰死,索性就不死了,跑就是了。

“我近來在算一筆賬。”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三人。

“我在算——奴才算不算得明白賬。”

“陳先生讓我多看看這世上其他地方的人,是怎麼活的。”

陳少白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鼻菸壺。楊鶴齡原本倚在窗邊,此刻也直起身子。尢列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中茶水紋絲不動。

孫中山翻開自己書袋裡一本亨利·喬治的著作,指著書頁上密密麻麻的批註。

“這本書講的是:為甚麼機器越多,工人越窮?為甚麼國家越富,貧民窟越多?亨利·喬治算了一筆賬——土地被少數人佔了,大多數人只能租地求活,種出來的糧食,七成要交給地主。這叫甚麼?這叫地租。地租是甚麼?地租是看不見的鞭子。”

“可你們不要以為,只有我們這裡有地租,只有我們這裡有鞭子。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他們也有。他們也有窮人,也有餓死的人,也有活不下去的人。”

楊鶴齡微微一愣:“逸仙,你不是常說英國如何好、法國如何好嗎?怎麼他們也有這些?”

孫中山合上書,靠在椅背上。

“我說英國好,是說他們的制度有值得我們學的地方——議會、法律、言論自由。

可這不意味著英國就是天堂。恰恰相反,就在我們說話的此刻,倫敦東區、柏林北郊、巴黎城郊,有成千上萬的人,過得比我們村的佃農還慘。”

“你們知道倫敦東區嗎?”孫中山問。

三人搖頭。

“陳先生給我寄了很多報紙,有英文的,有法文的,我讀得很費勁,但我讀懂了。倫敦東區,那是倫敦最窮的地方,那裡住的全是碼頭工人、臨時工、失業的人,還有——女人和孩子。”

“有個火柴廠,叫布萊恩特與梅,在倫敦東區。廠裡僱了幾千人,大多是女人和女孩,最小的只有十四歲。她們一天干十幾個鐘頭,掙幾個便士。可這幾個便士,還要被扣。為甚麼被扣?因為腳髒了,扣錢;因為工作臺沒收拾乾淨,扣錢;因為說話了,扣錢。隨便甚麼理由,工頭想扣就扣。”

尢列眉頭微皺:“這不跟我們的佃農一樣嗎?交了租還要交雜派,交了雜派還要交耗羨。”

“一模一樣。”孫中山說,“可最慘的不是這個。最慘的是——她們隨時會死。”

他從書裡抽出一張報紙——倫敦新聞畫報》,指著上面的一則報道。

“火柴要用黃磷,黃磷有毒。這些女孩天天接觸黃磷,幾年之後,下巴就開始爛。牙齒鬆動,牙齦流膿,頜骨壞死。到最後,整個下巴會爛穿,露出骨頭,發出惡臭。這病倫敦人管它叫影子下巴——因為得病的人,下巴會慢慢消失。”

他放下報紙,聲音沉下去。

“這種病,死亡率接近兩成。每五個得病的女孩,就有一個會死。可她們不敢停工,不敢告病,因為停了工就沒飯吃。她們只能一邊爛著下巴,一邊繼續幹活,直到爛得幹不動了,或者死了。”

室內一片寂靜。

陳少白喃喃道:“十四歲的女孩……爛著下巴等死……”

孫中山說,“最諷刺的是,這家火柴廠的股東,是倫敦的名流,是議會的議員,是女王冊封的爵士。他們每年分紅,賺得盆滿缽滿。而那些女孩,用命給他們賺錢,自己卻住在貧民窟裡,吃著發黴的麵包,喝著摻水的牛奶。”

他抬起頭。

“就在兩年前,這些女孩終於受不了了。一千四百人,集體罷工。她們走上街頭,喊著口號,要求漲工資,要求取消罰款,要求改善條件。你們猜,英國政府怎麼做的?”

楊鶴齡問:“怎麼做的?”

“沒怎麼。”孫中山說,“報紙報道了,議會討論了,幾個議員站出來替她們說話。然後呢?然後工廠主讓步了,漲了一點工資,取消了幾項罰款。罷工結束了,女孩們回去繼續幹活,繼續爛下巴,繼續等死。”

他停了一下,看著三人的眼神。

“這就是英國。有議會,有報紙,有言論自由,可那些女孩,還是爛著下巴等死。她們的議會,不會替她們立法禁黃磷——因為黃磷賺錢,因為股東是大人物,因為政府不想得罪有錢人。”

孫中山又抽出另一份德國報紙,上面轉載了一篇柏林醫生的報告。

“這是德國的情形。”他說,“柏林有個醫生,叫弗蘭茨·奧本海默,在貧民區行醫。他寫了一份報告,講他每天看到甚麼。”

他念道:

“這個區住的都是甚麼人?是小業主、工人、妓女、流浪漢。最多的是工人,有技術的少,沒技術的多。我第一次走進這裡的時候,就像看見了美杜莎的頭——那張臉,能把人變成石頭。”

他抬起頭:“美杜莎是希臘神話裡的妖怪,看一眼就變成石頭。這個醫生說,貧民窟的臉,就是美杜莎的臉。”

他繼續念:

“這裡的孩子,十個裡有一個會死。不是病死,是熱死。夏天,貧民窟的房子裡熱得像蒸籠,夜裡也涼不下來——四周都是高牆,白天吸的熱,夜裡全放出來。孩子們喝了餿掉的牛奶,得了暑熱腹瀉,拉幾天就沒了。有個醫生說過一句話:窮人的孩子,只有躺在棺材裡才能涼快下來。”

“第二種死法,是肺癆。得病的都是甚麼人?是本來身體很好的工人,在工廠裡吸了灰,住在沒有光沒有風的屋子裡,吃的又不夠,慢慢就病了。我們眼睜睜看著他們死,看著他們的家垮掉。偶爾能送進醫院,可住不了幾天就得出來——要幹活。不幹活,全家都得餓死。”

“第三種死法,是打胎。這裡的女人,沒錢養孩子,又沒法不生孩子,就去找那些髒婆娘,在髒角落裡打胎。那些婆娘騙走她們最後幾個銅板,然後把她們弄得半死不活,或者直接弄死。”

孫中山放下報紙,看著三人。

“這就是柏林。德國的首都,一個十分強大的國家的中心。你們以為德國人過得比我們好?他們也有貧民窟,也有餓死的人,也有爛下巴的女孩,也有打胎打死的女人。”

尢列輕輕嘆了口氣:“天下烏鴉一般黑。”

“不,尤兄。”孫中山搖頭,“不是一般黑。是不一樣黑。”

“我們這裡,是朝廷把你變成奴才,讓你不知道自己可以站著活。他們那裡,是工廠主把你變成機器,讓你知道自己可以站著活——可站著活,還是活不下去。”

“英國有議會,有工會,有報紙。那些女孩罷工,報紙會報道,議員會說話,工會會支援。她們知道,自己是在爭取甚麼。可我們呢?我們的百姓罷工,官府會抓人,朝廷會殺頭,天下人會說是刁民作亂。她們至少還有路走,我們沒路走。”

“再說法國。”孫中山走回桌邊,繼續翻他的書袋。

“今年五月,巴黎的煤氣工人罷工。你們知道煤氣工人是幹甚麼的嗎?是給巴黎的路燈點火的。巴黎的煤氣燈,有幾萬盞,全靠這些工人一盞一盞地點。”

他抬起頭。

“他們要求漲工資,要求減少工時,要求成立工會。你們猜,法國政府怎麼做的?”

陳少白問:“怎麼做的?”

“派兵。”孫中山說,“軍隊開到工廠門口,工人不肯復工,軍隊就開槍。打死幾個?報紙沒寫清楚。可罷工被鎮壓了,工會被解散了,工人被開除了。”

他頓了頓。

“法國,有《人權宣言》,有自由、平等、博愛,可工人罷工的時候,軍隊照樣開槍。他們的總統,叫卡諾,是個大資本家。他們的總理,叫弗雷西內,也是個大資本家。他們的議會里,坐的全是有錢人。工人說話,他們不聽;工人罷工,他們開槍。”

尢列沉吟道:“所以逸仙,你是說,洋人也不是甚麼都好?”

孫中山說,“自然,洋人也有洋人的問題。他們的工廠主,跟我們的地主一樣,靠吸工人的血活著。他們的政府,跟我們的朝廷一樣,站在有錢人那邊。他們的軍隊,跟我們的八旗兵一樣,專門對付窮人。”

他嘆了口氣,接著說。

“可有一點不一樣。”

“甚麼不一樣?”

“他們可以說話。”孫中山說,“倫敦東區的女孩罷工,報紙會報道,議員會質問,工會會支援。柏林貧民窟的醫生,可以把他的報告印成書,讓全德國的人都看見。巴黎的工人,可以組織工會,可以罷工,可以跟政府談判——雖然談判不成會被開槍打死,可至少他們試過,他們至少還能有個微不足道的地方開口。”

他直勾勾地看著三人。

“我們呢?我們的百姓,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佃農交不起租,只能跪著求地主;碼頭工人被打,只能捂著血流走;孩子餓死了,只能挖個坑埋了。他們不敢說,不敢寫,不敢鬧。因為他們知道,說了也沒用,寫了會被抓,鬧了會被殺。”

孫中山的語氣漸漸平靜下來。

“所以你們看,這世界上的黑暗,分兩種。”

他伸出右手,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種,是英國、法國、德國那種黑暗。他們有議會,有法律,有報紙,有工會。可他們的議會里坐的是有錢人,他們的法律偏袒有錢人,他們的報紙替有錢人說話,他們的工會打不過有錢人的軍隊。這種黑暗,是光天化日下的黑暗。你知道它在哪裡,你知道它為甚麼存在,你可以指著它罵,可以組織起來跟它鬥。鬥得過鬥不過,是另一回事,可至少你可以鬥。”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種,是我們這裡的黑暗。我們沒有議會,沒有法律,沒有報紙,沒有工會。百姓不知道自己在受苦,不知道誰讓他們受苦,不知道該怎麼反抗。他們以為,活著就是這樣,苦就是這樣,奴才就是這樣。這種黑暗,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你不知道它在哪裡,你不知道它為甚麼存在,你連罵都不知道該罵誰。”

他放下手,看著三位摯友。

“亨利·喬治寫《進步與貧困》,是讓美國人知道,他們的黑暗在哪裡。奧本海默醫生寫報告,是讓德國人知道,他們的黑暗在哪裡。那些火柴廠的女工罷工,是讓英國人知道,她們的黑暗在哪裡。他們有光,所以能看見自己的黑暗。”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我們呢?我們連光都沒有。我們只能摸黑走路,摸著牆走,摸著地走,摸著前面人的後背走。走了一輩子,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兒了。”

楊鶴齡握緊拳頭:“所以我們要點燈。”

孫中山看著他,“是的,點一盞燈。讓百姓看見——原來我不是一個人,原來別人也跟我一樣苦,原來我們可以一起走。讓百姓看見,原來這黑暗不是天生的,是有人故意點的;原來這奴才不是天生的,是有人故意熬的。”

“陳先生拒絕我的時候,我時常不忿,可是看完這些他給我的資料,我才發現,有太多的地方要改變,有太多的問題要面對。”

孫中山繼續說:“你們知道清朝有多少條律例嗎?我在書院問過何啟先生,他說《大清律例》正文四百三十六條,附例一千多條。這還只是律,還有則例,還有會典,還有各部院衙門自己定的規矩。”

他伸出右手,五指一根一根地彎下去。

“這四千多條規矩,有幾條是護著百姓的?田賦怎麼收,丁銀怎麼派,徭役怎麼徵,鹽怎麼賣,鐵怎麼煉,出海怎麼禁,讀書人怎麼考,當官的怎麼升,犯了事怎麼判——全寫明白了。寫明白了,百姓就明白了?”

他搖搖頭。

“不。寫明白了,百姓就更糊塗了。因為寫明白的是:你甚麼都不能做。”

他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你想開荒種地?先交錢領荒照。你想下海捕魚?先交錢領船照。你想進城做工?先交錢領路引。

你想讀書考功名?先交錢拜老師,再交錢應縣試、府試、院試,中了秀才還要交錢拜座師。

你想娶媳婦?先交錢請媒人,再交錢下聘禮,再交錢辦酒席。

你想死了埋進祖墳?先交錢請風水先生,再交錢買棺材,再交錢給地保送禮——否則就告你佔用官地。”

他一口氣說了下來,語速越來越快。

“你活著,要交錢。你死了,還要交錢。你一輩子,就是給官老爺交錢的一輩子。你以為你是在過日子,其實你是在替官老爺過日子。你種出來的糧食,三成歸你,七成歸地主和官府。你養出來的孩子,長大了繼續種糧食,繼續三成歸自己,七成歸別人。”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下去:

“這叫甚麼?這叫佃租制。我算過一筆賬——按朝廷的規矩,田賦是三十稅一,聽起來不重,對不對?可田賦之外,有耗羨,有平餘,有雜派,有攤捐。加起來,少說也是十稅一。這還只是朝廷收的。地主收多少?地租一般是五成,遇上好年景,能收到六成七成。朝廷拿一成,地主拿五六成,佃農剩下三四成。”

他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在紙上寫下一串數字:

“一戶佃農,種十畝地,畝產兩石,一年收二十石。田賦耗羨,拿走兩石。地租按五成算,拿走十石。還剩八石。八石,夠不夠一家四口吃一年?勉強夠。夠不夠交別的稅?不夠。夠不夠買鹽、買布、修農具、看病?不夠。怎麼辦?”

他放下筆,看著三人。

“借。借高利貸。春借一石,秋還兩石。借幾年,地就沒了。地沒了,怎麼辦?去碼頭扛活。扛活也扛不動了,怎麼辦?去討飯。討飯也討不動了,怎麼辦?等死。”

楊鶴齡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壺跳了起來:“這就是朝廷!這就是大清!”

孫中山沒有接他的話,繼續說:“尤兄走過南洋,你知道豬仔是甚麼。”

尢列點頭,聲音低沉:“籤一張契約,押三年五年,在種植園裡幹活,一天十幾個鐘頭。病了沒人管,死了就地埋。能活著回來的,十個人裡不超過三個。”

孫中山說,“可為甚麼還要去?因為留在家裡,也是死。去南洋,還有一線活的指望。”

“這就是我們的百姓。他們不是天生就願意當奴才的。他們是活不下去了,才學會了跪著活。他們跪著,不是因為膝蓋軟,是因為站著會死。”

陳少白忽然開口:“逸仙,你方才說,奴才算不算得明白賬。你這賬,我聽懂了。可百姓自己,算得明白嗎?”

孫中山看著他:“少白,你說,一個從生下來就沒吃過飽飯的人,他最想要的是甚麼?”

陳少白想了想:“吃飽飯。”

“對。吃飽飯。一個從生下來就捱打的人,他最怕的是甚麼?”

“捱打。”

“對。捱打。一個生下來身邊就全都是短命鬼的人,他最怕的是甚麼?”

“吃不飽飯,還要經常捱打。”

三人臉色都很難看。

孫中山接著說,“那一個從生下來就被告知你是賤民,你得守規矩才能不捱打,才能有口飯吃的人,他最相信的是甚麼?”

陳少白沉默。

“他最相信的是:我就是賤民,我就是短命鬼,我得在有限的日子裡,儘量讓自己活下來。”

孫中山說,“這就是兩百多年的日子熬出來的東西。你告訴他,你可以不做奴才,可以站起來,可以有自己的地,可以自己說了算。他信嗎?他不信。他會想:這不是真的。這一定是騙我的。如果我信了,我會被打得更慘,或者,我會死。”

“我們面對的,不是一群等著被救的人,是一群被傷透了心的人。他們的心,被傷了兩百多年。”

“英國人有議會,有報紙,有規矩。可他們這些東西,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他們打了多少年仗?殺了多少個國王?流了多少血?《大憲章》是1215年籤的,到現在六百多年了。六百多年,才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英國人為甚麼有船堅炮利?因為他們有錢。為甚麼他們有錢?因為他們有工廠。為甚麼他們有工廠?因為他們有科學。為甚麼他們有科學?因為他們有大學。為甚麼他們有大學?因為他們有人肯想、肯寫、肯說。”

“這些東西,同樣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三百年前,有一批人,在荷蘭、在英國、在法國,開始想問題。他們想:世界到底是甚麼樣的?人到底是甚麼樣的?國王到底是甚麼樣的?上帝到底是甚麼樣的?他們想了,寫了,說了。然後,世界就變了。”

“美國人更短些,從獨立到現在,才一百來年。可他們有甚麼?他們有《獨立宣言》,有《聯邦論》,有華盛頓、傑斐遜、富蘭克林這些人。這些人,用腦子想,用筆寫,用嘴說,把道理講明白了,老百姓才信。”

“我們呢?我們有甚麼?我們有《四書》《五經》,有孔孟程朱,有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可這些人,講的是忠君,講的是愛民,講的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他們從來沒想過,可以讓民自己知之。”

“所以我說,奴才不是天生的。是兩百多年的朝廷,用律例、用刀槍、用板子、用租稅、用高利貸、用飢餓、用恐懼,一點一點,一寸一寸,把人心磨成奴才的。磨到最後,人自己都忘了,自己原來是可以站著的。”

孫中山搖了搖頭,“我們這些人,讀了書,見了世面,會算賬。可百姓不會。他們識字的不多,見過世面的更少。你跟他說平等,他聽不懂。你跟他說自由,他聽不懂。你跟他說民主,他更聽不懂。”

“可你跟他說——這地是你種的,收成就該歸你,他聽得懂。你跟他說——這官是你養的,他就該替你辦事,他聽得懂。你跟他說——這朝廷是你交稅養活的,憑甚麼騎在你頭上,他聽得懂。

陳少白若有所思:“所以,要用他們聽得懂的話說。”

“或許吧,但聽得懂不代表信得過。”

”那位九爺殺了多少人才建立起今天的威信?他也不是光靠嘴說的,他的公報辦了這麼多年,老百姓識字嗎?不識字,可我識字,讀書人識字,士紳識字。”

“我們中國人,不笨,不懶,不蠢。我們只是兩百多年,沒人敢想,沒人敢寫,沒人敢說。敢想的,被殺了頭。敢寫的,被燒了書。敢說的,被割了舌頭。殺了兩百多年,終於沒人敢想了。”

他目光灼灼,從懷裡掏出一份《公報》

“這是最新一期的報紙,那位九爺的手筆,我看完了之後淚流滿面,幾不可信。

這報紙上說,這兩百多年,朝廷做的事,可以歸結為九個字——分其民,愚其民,弱其民。”

“你們可知道,江寧城裡有一座城?”孫中山問。

楊鶴齡一怔:“江寧?你是說南京?”

“是,南京。”孫中山說,“我有個同學是江寧人。他告訴我,江寧城東,有一座滿城,裡面住的都是旗人,漢人不得入內。那座城有多大?佔了江寧城近一半的地方。”

“這不是南京一處的做法。西安有,杭州有,廣州有,荊州有,成都有——全國各要地,都有這樣的城中之城。”

尢列沉吟道:“我在北方遊歷時,見過西安的滿城。佔了西安城四成多的地面,周圍八千多丈的城牆,裡面駐著兩萬多旗兵旗民。那城門有兵把守,漢人進去要盤查,出來也要盤查。”

孫中山說,“這就是朝廷的第一道法度——旗民分治。”

“旗民不交產,旗民不通婚,旗民不同刑。”

“這是大清律裡寫著的。”他指著報紙上那行字,“旗人的地,不能賣給漢人;旗人的女兒,不能嫁給漢人;旗人犯了法,不歸地方官管,由專門的‘理事同知’審理。漢人打了旗人,罪加一等;旗人打了漢人,罰酒三杯。”

陳少白冷笑一聲:“我看了那篇報道,這就是分其民——把人和人隔開,讓你沒法抱團。”

孫中山繼續說,“旗人靠甚麼活著?”

楊鶴齡想了想:“當兵吃糧?”

“嗯,只當兵,不做別的。”

孫中山說,“朝廷規定,旗人除了當兵當差,不準務農,不準經商,不準做工。他們的房子是朝廷蓋的,糧食是朝廷發的,餉銀是朝廷給的。一家幾口,全靠一個人的兵餉養活。”

“這看起來是優待,可你們想過沒有——這樣一來,旗人就離不開朝廷了。他們沒有自己的產業,沒有自己的生計,離開朝廷的餉銀,一天都活不下去。他們只能死心塌地跟著朝廷,替朝廷看著漢人。”

尢列緩緩點頭:“我在洪門時,聽過一句話:八旗是朝廷養的狗。這話雖粗,理卻不粗。狗要聽話,就得讓它餓不著,也餓不死——餓不著,它才肯賣命;餓不死,它才不敢跑。”

“尤兄這話通透。”

孫中山說,“可這狗,不光要養,還要圈。旗人也不能隨便離開滿城,出城要告假,遠出要註冊,逾期不歸就按逃旗論處。他們被圈在城裡,漢人被圈在城外,各過各的,各活各的。”

“你們看這香港,洋人管著,可華洋之間,沒有這樣的牆。洋人可以住在半山,華人可以住在山下,中間沒有牆,只有路。可我們那裡,有牆。有形的牆,無形的牆,把人和人隔開。”

陳少白若有所思:“所以分其民,就是讓你沒法知道——原來別人也跟我一樣苦,原來別人也想反抗。”

孫中山轉頭看他,“沒錯,讓你以為,你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讓你以為,這天下就你一個人在受苦。讓你以為,那些旗人是天生的主子,你是天生的奴才。”

“這報紙上還寫了。”他說,“寫的是朝廷這兩百多年,怎麼對付讀書人。”

他翻開內頁,指著上面的文字。

“順治朝開始,就有文字獄。第一個倒黴的,是個叫函可的和尚,因為寫了一本《變記》,被流放瀋陽,死在關外。康熙朝,莊氏《明史》案,七十多人被殺,家屬流放。《南山集》案,戴名世被砍頭,幾百人受牽連。”

他抬起頭。

“這些案子,都是甚麼罪名?不是謀反,不是叛逆,是寫書。寫明朝的事,寫前朝的人,寫不該寫的字,說不敢說的話。”

楊鶴齡皺眉:“就因為寫幾個字,就殺人?”

“殺人?”孫中山冷笑一聲,“莊氏《明史》案,死了七十多人。呂留良案,呂留良已經死了,還要把屍體挖出來,銼骨揚灰。他的兒子、學生,全部處斬。他的書,全部燒掉。”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沉下去:

“這不是殺人,這是誅心。”

尢列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他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緩緩道:“我在上海洪幫,聽老人說過,雍正年間有個案子,叫‘維民所止’。考官出的考題,被說是‘雍正去頭’,考官當場被砍了腦袋。”

孫中山說,“哼,你要寫詩,他挑你的字眼;你要著書,他翻你的典故;你要說話,他聽你的音聲。你永遠不知道,哪句話會要你的命。”

他在室內踱了幾步。

“可最厲害的不是殺人,是燒書。”

“乾隆朝,朝廷以修《四庫全書》為名,向全國徵集書籍。說是徵求,實則是審查。凡是涉及滿清入關的,燒;凡是記載清軍屠城的,燒;凡是主張華夷之辨的,燒;凡是用了不該用的字的,燒。”

他停下腳步,看著三人。

“燒了多少,沒有確數,但報紙上寫著,估計至少十幾萬種書,從此人間絕跡。有些書,只剩下書名,內容再也找不到了。”

楊鶴齡倒吸一口涼氣:“十幾萬種……”

孫中山說,“幾千年的書,燒了十幾年。燒完之後,你再看天下,乾乾淨淨,一片太平。可那是真的太平嗎?那是被清空的太平。”

“還有更厲害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朝廷自己編書。《康熙字典》《古今圖書整合》《四庫全書》,都是朝廷修的。修書的時候,刪甚麼,留甚麼,改甚麼,全是朝廷說了算。你後來讀的書,都是被朝廷洗過的書。”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控制科舉。八股取士,四書五經,幾千年的智慧,最後就剩下幾本經書、幾篇範文。你讀甚麼,朝廷定;你寫甚麼,朝廷判;你中不中舉,朝廷說了算。天下的讀書人,一輩子就琢磨那幾本書、那幾篇文,哪有功夫去想別的?”

尢列嘆了口氣:“愚其民……..不讓你知道真相,不讓你讀真書,不讓你想真事。久而久之,你就真的甚麼都不知道了。”

孫中山搖了搖頭,“可這還不夠。還有第三件:弱其民。”

“我讀了報紙,方知道,為甚麼我們中國人,見了官要跪。”

“從順治朝開始,朝廷就定了一條規矩——官民相見,必須跪拜。”

孫中山說,“這不是古禮,是大清的新禮。明朝的時候,士大夫見官,作揖即可。可大清不許,大清要你跪。”

“還有剃髮。”

他指著自己的頭髮。

“遵依者即為我國之民,遲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有十個字,你們都曉得——留髮不留頭,留頭不留髮。”

楊鶴齡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辮子,臉色鐵青。

“江陰、嘉定,為這辮子,死了多少人?”孫中山說,“江陰守城八十一天,城破後被殺十七萬。嘉定三屠,死了多少?沒人能數清。可最後呢?最後大家都剃了,都留辮子了。”

“為甚麼要剃髮?因為頭髮是我們的根。蓄髮是漢人的傳統,是孔夫子傳下來的規矩,是衣冠,是禮儀,是氣節。朝廷要讓你剃髮,就是要你忘了自己的根。”

陳少白喃喃道:“剃了發,換了衣,就再也不是原來的模樣了。

讓咱們在外形上,變成另一個人。你以為你還是你,可你照鏡子的時候,已經認不出自己了。”

孫中山沉默了一會,看著尢列:“你走過沿海,可知道順治、康熙年間的遷海令?”

尢列點頭:“聽說過。把沿海百姓內遷三十到五十里,燒掉他們的房子,毀掉他們的田地,不讓任何人出海。”

“我昨日才搞清楚這裡面的內情。”

孫中山說,“報紙上詳細列舉了,順治十八年,朝廷下遷海令,從遼東到廣東,沿海一律內遷。為甚麼?為了切斷鄭成功跟大陸的聯絡。可他們不管百姓的死活。三十里內,房屋燒光,田地荒蕪,百姓流離失所,老弱轉死溝壑,少壯流離四方,不知幾百萬人。”

他聲音漸漸高了起來:

“你們算算——幾百萬人,沒了家,沒了地,沒了生計。有的餓死,有的累死,有的被官兵殺死,有的被海賊擄走。剩下的,逃到內地,給人當佃戶,當長工,當奴隸。幾代人的積蓄,一把火燒光。幾百年的基業,一紙令下,化為烏有。”

他深吸一口氣。

“這就是弱其民。讓你沒有家,沒有地,沒有產業,沒有活路。讓你只能靠給地主種地活著,靠給官老爺當差活著,靠給朝廷磕頭活著。”

室內一片寂靜。

良久,尢列輕輕嘆了口氣:“這不是哪一朝哪一代的事,這是一套完整的制度。分其民,讓你抱不成團;愚其民,讓你想不明白;弱其民,讓你站不起來。

這就是兩百多年的功夫。一點一點,一寸一寸,把人磨成奴才。”

“最上面是朝廷,是皇帝,是滿洲親貴。中間是旗人,是八旗官兵,是滿城的百姓。最下面是漢人,是民,是百姓。”

“可這最下面一層,也不是鐵板一塊。有士紳,有地主,有商人,有佃農,有長工,有奴僕。士紳可以考功名,可以當官,可他們當的官,是滿人挑剩下的。地主可以收租,可以納妾,可他們收的租,一半要交朝廷。商人可以發財,可以置產,可他們發的財,隨時可以被官府抄走。”

他抬起頭,眼裡有著掙扎的憤怒,“或許這也是滿清奴化的厲害之處啊——讓你覺得,你比別人強一點,讓你覺得,你還有希望往上爬。可你再怎麼爬,也爬不到最上面去。因為最上面那層,是滿缺,滿族官員才能當的缺。”

“《大清律》裡寫得很明白:滿人可以任漢缺,漢人不能任滿缺。同一職位,滿人的權力比漢人大。六部尚書,滿人說了算;地方督撫,滿人居其半。兩百多年,漢人當過多少大學士?當過多少軍機大臣?扳著指頭都能數過來。”

陳少白冷笑:“這不還是主子和奴才嗎?我常聽那些苦力和農民說的三個字,苦慣了。

這三個字,就是兩百多年的功夫。

你們想想,這兩百多年,朝廷做了甚麼?不止是打打殺殺,是慢慢熬。用滿城把你圈起來,用文字獄把你嚇住,用剃髮令把你的根斬斷,用禁海把你的路堵死,用科舉把你的腦子捆住,用八旗把你的盼頭掐滅。剩下的,無非就是哪裡冒出個清醒的,殺掉就是了。

無非香港這位成了氣候,清廷實在下不去刀而已。除了咱們幾個,眼下這香港,到底有多少想改天換日的清醒之人,誰敢想?”

孫中山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說道,

“我也時常害怕。我也是人,我也只有一條命。我大哥在檀香山辛辛苦苦賺錢供我讀書,我要是死了,他怎麼想?我要是被朝廷殺了,他怎麼辦?”

“可還有比死更可怕的事。”

“甚麼事?”

“眼睜睜看著這個國,就這樣爛下去。”

“眼看著洋人欺負我們,眼看著百姓餓死,眼看著朝廷一天比一天昏庸,眼看著孩子生下來就註定當奴才——而我甚麼都不做,只是活著,只是讀書,只是娶妻生子,只是老死。”

他搖搖頭。

“那比死還可怕。”

…………

天色微明時,歌賦街上已有早起的小販挑著擔子走過,叫賣聲遠遠傳來。

四個人站在窗前,看著這座逐漸甦醒的城市。

“你們說,”陳少白忽然問,“咱們能為這個國家做些甚麼事情?咱們會不會半道就丟了腦袋……”

“一百年後,還有人記得咱們嗎?”

無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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