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十六年,庚寅之夏。
瀏陽北斗鎮譚家大宅,一場雨剛過,空氣裡還潮溼得緊。
譚嗣同站在後花園的梧桐樹下,靴底踩在溼透的苔地上,印出深深的痕跡。
那棵六丈高的梧桐倒了。
不是慢慢倒的——凌晨那聲驚雷,把他從夢裡劈起來。
天亮出門,就見這棵祖父手裡種下的梧桐,從樹幹中間劈成兩半,半邊焦黑,半邊還掛著青綠的葉子,像一個人死不瞑目的眼睛。
“少爺,這樹……”
老僕羅升打著傘追出來,傘面被雨打得噼啪響。
譚嗣同不答,只繞著倒下的樹幹走了一圈。樹皮裂處露出白生生的木茬,雨水順著流下來,像淚,又像血。他伸手摸了摸——木頭還是溫的,雷火留下的餘溫。
“天賜的。”他忽然說。
羅升不懂甚麼叫天賜的。在他看來,一棵好端端的樹被雷劈了,是晦氣。
可譚嗣同不這麼想。
那年在北京瀏陽會館,他的老師劉人熙抱著他的金聲琴,給他講《琴旨申邱》,講琴之為道,不在娛人耳目,而在通天人之際。
先生撫琴時,手指枯瘦,聲音卻像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松沉而曠遠,讓人想起深山古剎的鐘聲。
“琴是聖人之器,”先生說,“制琴之木,或取之高山,或取之深谷,必要經歷過風霜雷火的,才有那金石之聲。”
“人不琢不成器,琴也一樣。”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前,像是在暗示甚麼。
此刻,雷火劈過的梧桐就躺在眼前。
譚嗣同蹲下身,從樹幹上掰下一小塊殘木。
“少爺要做甚麼?”羅升問。
“做琴吧。”譚嗣同站起身,“應當能做兩張。”
他給這兩張還沒出生的琴取了名字:一張叫“崩霆”,一張叫“殘雷”。
崩是雷霆崩摧之意,殘是殘木成器之身——合起來,就是那道把他從夢裡劈醒的驚雷。
或許也是心中那個想劈開甚麼的驚雷。
尋斫琴師不是易事。
瀏陽城裡會修琴的多,會做琴的少。
譚嗣同託人打聽,終於在縣城西街找到一位老師傅,姓周,據說祖上在蘇州斫琴堂做過活,太平天國那年逃難來的湖南。
周師傅的鋪子又小又暗,牆上掛著幾把舊琴,積著灰。他聽譚嗣同說完來意,半天不吭聲,只拿手摸著那塊梧桐殘木,翻來覆去地看。
“雷擊木。”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好東西。可是——”
他頓了頓,抬眼打量譚嗣同: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月白長衫,腰間卻彆著一柄劍。劍鞘磨得發亮,分明是跟了主人多年的舊物。
“公子會彈琴?”
“會。”
“會多久了?”
“自幼學。”譚嗣同說,“跟過劉人熙先生。”
周師傅眼睛亮了一下:“劉人熙?在京城做官那位?”
“正是。”
周師傅又低下頭,手指在木頭上輕輕叩著,像在聽甚麼。
半晌,他說:“這木頭的脾氣,我摸不準。雷火進去過,裡頭變了。做出來的琴,聲音怕是不尋常。”
“不尋常才好。”譚嗣同說,“尋常的琴,人人會做,有甚麼意思?”
周師傅笑了,
“公子這話,倒像我們這一行的老話——琴如其人。那成,我試試。”
那個夏天,譚嗣同幾乎天天往西街跑。
周師傅的作坊在後院,一間逼仄的小屋,到處是刨花和木屑。
他看周師傅畫樣、開板、挖槽腹,每一步都問,問完了就記在一個小本子上。
羅升私下嘀咕:“少爺這是要做木匠?”
譚嗣同聽見了,笑笑:“木匠怎麼啦?魯班也是木匠。天下的事,都是從一刨一刀裡來的。”
有幾天,周師傅不在,說是去山裡收老漆。
譚嗣同就自己坐在作坊裡,拿那塊邊角料試著刻東西。刻甚麼?
苦思冥想之間,他想起在北京時,大刀王五教他的刀法——那人說,刀劍之道,不在快,在穩。穩了,才有力量。
他刻的是一隻小小的靈芝,歪歪扭扭的,自己看著都好笑。
但刻完,放在掌心端詳,又覺得那笨拙裡,有種說不出的憨厚。
兩個月後,琴胎出來了。
兩張琴並列擺在案上,木頭還是本色,沒上漆,卻能看出不一樣的性情:崩霆沉靜,殘雷飄逸。
“上漆得等,”周師傅說,“得等木頭徹底乾透。急不得。”
譚嗣同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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瀏陽城頭槐葉黃落時,譚嗣同將那柄跟了自己多年的鳳矩劍從牆上摘下。
近來他愈發覺得坐不住,又想出門了。
這柄劍七年前在甘肅任所時,父親譚繼洵的老親兵贈他的。
劍出鞘三寸,寒光映著窗紙,僕人羅升在外間打了個寒噤。
他心裡清楚,這些年跟著少爺走南闖北,見過了太多,大飢人相食,馬匪橫行,亂兵遍野,都是靠這柄鳳矩闖過來的。
從12歲公子就出遠門,18歲後更是仗劍萬餘里,足跡遍佈直隸、新疆、陝西、河南、湖北、江西、江蘇、安徽、浙江、山東、山西等十餘省。
“少爺,又要走?”
譚嗣同不答,只將《離騷》塞進行囊,又撿點了幾塊銀餅。
昨夜心血來潮,案頭攤著新寫的詩稿——“策我馬,曳我裳,天風終古吹琅琅”。
夜讀《船山遺書》至三更,胸中塊壘難澆,索性研墨寫下的殘句。
實在耐著性子等到天亮,竟是一刻也不想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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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是灰色的。
衙門的旗杆、司門口的牌坊、長街上茶役肩上搭的手巾,全是灰撲撲的。
譚嗣同討厭這灰色,更討厭候補道們遞手本時那種灰撲撲的臉色。
父親命他納資為候補知府,分司浙江,他卻遲遲不肯去赴任——那些佐雜人員聚在茶館裡吹噓“憲眷”,拿京中密聞當茶錢,他看一眼都髒了眼睛。
“少爺天天說仗劍走天涯”,羅升咕噥著收拾行李,“天涯在哪兒?”
譚嗣同笑了笑:“走到哪兒算哪兒。”
一方面,他是抗拒官場,一方面,確實也是想找一條路。
新的路。
他回了一趟武昌,父親從甘肅轉到武昌任職,待了幾天,又想走。
到了漢口碼頭,船是碼頭上常見的“鴨梢船”,後梢低矮如鴨尾,載客二十來人。
譚嗣同站在船頭看解纜,纜繩一鬆,武昌城便像退潮的礁石般慢慢沉下去。
同艙的是個收賬的徽州商人,約莫四十出頭,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色綢衫,袖口挽得齊整,就是話有點多,絮絮叨叨的。
船行過一陣,江面愈寬。
那徽州商人吸完了袋水煙,正用一小塊絨布細細地擦著白銅菸袋上的煙漬,眼神卻有些發直,盯著艙外渾黃的江水發愣。
“譚公子,”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先前低沉了些,“剛才咱們聊那武昌城的活氣兒。依我看,如今這江上的買賣,才是真的活見了鬼。”
譚嗣同正翻著隨身帶的書,聞言抬起頭來,等著他的下文。
商人把擦淨的菸袋擱在膝頭,嘆了口氣:“我這次出來收賬,走了三個地方,湖州、蘇州、上海。往年這時候,手裡早捏著一疊莊票,心裡也踏實。今年?嘿,連回徽州老家的船錢,都快算計著花了。”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了聲音,彷彿在說一個秘密:
“你聽說前些年胡雪巖跟洋人鬥法的事了吧?外頭人都說他勝了,大敗洋行威風,連錢莊的夥計都跟著耀武揚威的。
可我們徽州商幫裡頭,有訊息靈通的老人說,其實胡雪巖沒贏——或者說,裡子敗了,可他想幹成的那件事,到底還是讓另一撥人幹成了。”
譚嗣同心念一動,合上書:“願聞其詳。”
“旗昌洋行,你總曉得吧?美國人的。”
商人用菸袋杆在艙板上畫了個圈,“那洋行老早就在上海開了機器繅絲廠,可一直收不到頂好的繭子——鄉下人信不過機器做的絲,總覺得自己土法縕出來的才是正經貨。
後來他們學精了,不跟胡雪巖硬鬥了,反倒找了個華人開的銀行,合夥。那銀行,據說背後是南洋幫的大佬,手眼通天。”
“還有人說,就是那位,金山九你總該知道吧。
那位虎踞洋外的大爺給胡雪巖設的局,連皮帶骨給他吞了。還有人說,那阜康錢莊,如今早都換了姓。”
他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欽佩,又像是畏懼:
“他們不爭一時的價格。他們只做一件事:每年新繭上市之前,放出風去,有多少收多少,現銀交易,不拖不欠。價錢比我們這些跑單幫的給得高,還穩當。養蠶的人家哪個不動心?到了第二年,最好的那批繭子——就是太湖邊上、南潯那一帶出的蓮心種,七八個蠶繭才能繅出一兩上等絲的——十成裡倒有七八成,直接拉去了他們的絲廠。
剩下的,才是我們這些土絲行能挑的。”
“那……土絲行怎麼辦?”譚嗣同問。
商人苦笑:“土絲行?土絲行收不到好繭子,就只能收次等的。次等的,機器廠看不上,可我們賣給誰?
賣給那些老派的織戶,織些粗綢,賣個辛苦錢。
可那些織戶也快活不下去了——他們織出來的綢,樣子老舊,價錢還貴;人家機器廠出的絲,勻淨,光潔,織出來的綢軟得像緞子,價錢還便宜。
城裡頭的太太小姐,誰還穿土綢?譚公子,你是讀書人,該知道現在市面上最時興的料子,都是人家自己的機器廠產的,不僅賣給美國人,還賣到上海,賣到南洋去,那都是人家的。”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那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申報》,這回沒有開啟,只是拍了拍,語氣裡多了幾分蕭索:
“你看這報紙上,天天登甚麼湖絲跌價、絲業凋敝。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甚麼?人家手裡的機器絲,價錢年年漲!去年一包上等廠絲,行情摺合銀子早就超四百兩了。可我們手裡這些土絲,二百兩都沒人要。”
“怎麼會差這麼多?”譚嗣同有些不解。
“因為人家洋人的織綢廠,只認機器絲。”
商人把報紙小心地收回去,聲音低沉,“同樣的繭子,土法繅出來,粗細不勻,還得人工再捻再煉;機器繅出來,一出來就是上等貨,直接上織機。我們幾千年傳下來的手藝,到了人家機器跟前,竟成了劣等貨。”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絲不甘,也有一絲認命:
“所以現在跑絲行的人,分了兩撥。一撥像我們這樣的,還在鄉下收土絲,賣給老派的行莊,生意越來越淡,一年不如一年。
另一撥,腦筋活絡的,乾脆投到胡雪巖的阜康那邊去了——給機器廠跑腿,收繭子,賺個辛苦佣金。
可那還是我們徽商的路數嗎?我們祖上幾輩子,是靠著識貨、懂行、講信用,在茶和絲上頭立住腳跟的。
如今呢?貨是機器定的價,行是人家佔的盤,我們這些人,倒成了給人家跑腿的了。”
“這滿大清的絲業,叫胡雪巖背後那個南洋幫吃幹抹淨,連洋行都恨得牙癢癢,我們這些做土絲的又能有甚麼辦法?前兩年,還有人找上海的幫派使絆子,沒想到自己倒叫人燒了家,誰還敢?”
他重新點燃紙媒子,湊近水菸袋,“咕嚕嚕”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譚嗣同默然良久,
“照你這麼說,”
他緩緩開口,“胡雪巖當年想做的事——把絲價抬起來,不讓洋人壓榨。如今反倒讓那銀行和旗昌做成了?”
“做成了?算是做成了吧。”
“不止是絲,人家現在連茶都盯上了!”
商人苦笑,“可那做成的,是他們自己的機器,自己的廠,是南洋幫銀號的銀子,不是我們這些人的生意。
價錢是高了,可那高出來的錢,進了誰的口袋?
上海的機器廠,南洋的機器廠,還有幫他們收繭子的阜康。最後呢,白花花的銀子都流到安南,臺灣搞洋務去了。我們這些跑了幾十年絲的老幫子,反倒成了多餘的人。”
他望著漸漸遠去的江岸,忽然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
“譚公子,你看這江水,年年這麼流,可船已經不是當年的船了。我們徽商,在這條江上跑了三百年,如今怕是要靠岸了。”
船行至九江,碼頭上人聲嘈雜。那商人拎起他的藤條箱,準備下船。臨別時,他回頭對譚嗣同拱了拱手:
“公子保重。下回再走這條水路,興許就聽不到我這樣的人絮叨了——絮叨也沒用了,這以後的事,都在能做洋務,能打洋行的人手上了。”
“總歸,沒落到洋人手裡就好。
後會有期!”
說完,他瘦削的身影消失在碼頭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裡。
譚嗣同立在船頭,望著九江城外連綿的青山,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從未有過的惘然。
機器、洋行、銀號、電報……這些陌生的字眼,正在編織一張看不見的網,而這網上的每一根絲,都連著千萬戶養蠶人家的生計,連著像剛才那位商人一樣奔波半生的營生。
機器轟隆隆,鐵甲艦縱橫江海,而他走遍大清,這一鄉一縣,還有多少人靠著傳統手藝討生活?
船又開了,向下遊而去。
前方是蕪湖,是上海,是那個機器聲隆隆的、陌生的新世界。
譚嗣同摩挲著劍鞘上的刻字。
去年去北京時,劉人熙先生專門贈他一句座右銘:“橫民以法,橫議以理”——先生專治船山學,教他不要只做吟風弄月的文人,要從荊公、船山那裡尋經世致用的真學問。
是要變了…..
或許說,早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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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江風漸冷。
夜裡譚嗣同睡不著,披衣出艙,見江月大如笆斗,照得水面萬點碎銀。
船尾艄公的兒子在哼小調,調子拖得長長的,
“懷胎正月正,奴家不知音,少年懷胎不知假和真。
懷胎二個月,奴家不曉得,叫聲親哥不要對外說。
懷胎三月三,小姐不吃飯,心中只想幾個雞婆蛋。
懷胎四月八,小姐回孃家,叫聲爹媽多養雞和蛋。
………”
“唱的甚麼?”
“湖北道情,《十月懷胎》。”後生害羞,住了口。
譚嗣同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給他:“只管唱,我愛聽這個。”
後生又唱起來,詞兒土得掉渣,調子裡卻有股子江水的韌勁兒。
學問也好,做官也好,何嘗不如此?
那些滿人設的框,緊得太死,反倒不如這些洋外的人,活潑潑的。
此刻或許明白——真正的學問,本不該分甚麼中學西學,只分真學問、假學問。
南洋那位爺的事,他也不少關注,能贏得過艦隊,能造出洋人搶著要的機器絲,能讓南洋的華人抬起頭,這大清,明明不少聰明人搞洋務,怎麼就做不成呢?
真真假假,是哪裡出了問題?
船過蕪湖時,上來個傳教的洋人,戴著頂瓜皮小帽,不中不洋的。
洋人見譚嗣同帶著劍,眼睛一亮,用生硬的官話問:“先生是練武的?”
“練著玩。”
“中國劍,好!”洋人比劃著,“比我們擊劍長,但太輕,沒有力量。”
譚嗣同淡淡一笑:“劍不在輕重,在心。”
說罷不願多談,轉身回艙。
夜裡他點起蠟燭,在顛簸的船上寫信給老師:“今日坐船,想白傅當年聞琵琶處,不過如此。然古人一曲千載,今人千曲無聞,何也?
無真心耳。
嗣同此行,欲覓天下真心人,求天下真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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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傍晚,船靠岸修整,他帶著僕人閒逛,見一個測字攤前圍著許多人。
測字先生是個老者,鬚髮皆白,案上放著本《周易折中》。譚嗣同心血來潮,擠進去寫了個“劍”字。
老者看了半晌,抬頭問:“公子問甚麼?”
“問前程。”
老者搖頭:“劍字左邊是僉,眾口也;右邊是立刀,刑傷也。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公子這前程,恐在刃口上。”
譚嗣同一震,隨即大笑:“好!刃口上的前程,才是真前程。”
那老者反倒愣了。
良久,他正色反問:“公子帶劍做甚麼?”
“斬不平事。”
“斬不平…..公子慈悲。”
譚嗣同笑笑,“如今這世道,豺狼當道,慈悲何用?”
老者說:“若無用,心無執著,何必斬?”
這下換譚嗣同愣住,
兩人相視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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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到了上海。
比起好多年前的碼頭,如今的黃埔灘,秩序井然,碼頭隨處可見一個接一個的旗子,上面都是洪幫的義興二字,碼頭的苦力們再也不見之前赤身裸體,坦胸露背的樣子,人人都穿著一樣的衣裳,胸口有小字的編號。
走過一陣,連巡捕都見不著,估摸著也是不肯來,
再走幾步,就是滿街的東洋車伕拉著長腔兜客。
羅升看得眼花繚亂,譚嗣同卻一眼望見岸邊那些洋樓——三層高,紅磚牆,窗戶大得像城門洞,玻璃明晃晃的。
“少爺,這就是夷場?”
“英租界。”
譚嗣同整整衣襟,朝著一家客棧走去。
客棧叫在四川路口,二層洋樓,
譚嗣同要了個臨街的房間,推開窗,底下電車“噹噹”地過去,騎腳踏車的洋人按著鈴鐺,還有個賣晚報的孩子扯著嗓子喊:“新聞紙!新聞紙!”
那孩子喊的是上海話,譚嗣同聽不大懂,只覺得調子有趣——“新-聞-紙”,像唱歌。
上海話軟,十個字有八個是入聲,聽著倒有趣。
他喊羅升去買了份報紙,
羅升下樓去,不多時便舉著兩份報紙上來。
譚嗣同接過,先看那報頭:一份是滬上老資格的《申報》,另一份則是近來賣得愈發好的《公報》。他攤開報紙,就著下午的光線,從第一頁開始看起。
《申報》的頭版照例是廣告和告示,但第二版裡,幾條時事讓他停住了目光:
一是“鄂省創設鐵廠”的訊息。
湖廣總督張之洞奏準在漢陽設立鐵政局,向比利時購置的機爐正由海輪運來,說是要“為自強根本”。
二是“日本商情”。
報上轉載日本報紙訊息,說是有個叫荒尾精的日本人,在英租界泥城橋畔開了個“日清貿易研究所”,收了一百多個日本學生,卻因經費不足鬧起了學潮,學生械鬥,連上海道臺都驚動了。
他輕輕“嗯”了一聲,覺得這國的人倒是肯下本錢,派年輕人到中國來學,只是這般鬧法,不成體統。
三是“京津路訊”。
說是李鴻章奏請開辦的北洋官鐵路局,已經從唐山鋪到了灤州林西鎮,火車“煙雲噴薄,晝夜不停”。
鐵路電報這些東西,倒真是縮地有方,只是朝廷裡參劾李中堂的人,從沒斷過。
這幾條雖要緊,卻不過是時務之談。他翻到第三版,目光掃過“中外近事”欄,忽然凝住了。
那一欄裡,一連幾條,都與南邊有關。
一大幅是報道安南的,報上說,那位金山九爺正在河內大修兵營,在金蘭灣修海軍基地,艦隊實力愈發壯大。來往商隊絡繹不窮。
還有記者輾轉抄得施政節略,並訪諸大帥府幕僚、河內省官員,及西貢土人的報告,
安南大元帥府與順化朝廷會商三年,終定二元分治之制。
凡華人聚居之埠,設理事府,隸大元帥府商政局,行大清律例及商律;凡安南人原住之村社,仍設知府、知縣,隸順化朝廷,行《洪德律例》,但上訴終審權歸大元帥府。
此法既頒,各自相安。
後,大元帥府頒《明鄉歸一章程》
一則,凡華越通婚所生子女、及願入越籍之華人,編為“新明鄉戶”,既非純粹華人,亦非舊式越民,另立戶籍,隸於大帥府直管。
此策實承阮朝明命年間舊制,而更張之。
按安南舊史,明命帝嘗以華越混血者為“明鄉人”,許其應試入仕,然終以防範為主。
今大帥府反其道而行,明令“新明鄉戶”得享雙籍之利:在華人村社中有議政權,在越人村社中有承田權,兩族爭訟,得擇其所欲從之律。
二則,以地理劃界,不以種族分疆。
凡華人聚居滿三百戶者,立“新墾社”,隸華人理事府;越人聚居滿三百戶者,立“舊村社”,隸順化藩司。
然兩社之間,許其互遷——華人願入越俗者,遷入舊村社,三年後給田如土人;越人願學華技者,遷入新墾社,三年後免其身稅。
三則,凡華人墾區僱越工逾五十人者,須設勸農小學一所,教越人子弟識漢字、學算術、習新式農法。
僅河內省,試行三年,已設學十一所,就學越童四百餘人。
西貢河畔,煙雨迷濛。
記者登小火輪北返之際,回望兩岸——左岸華人區機聲隆隆,電燈如晝;右岸越人村炊煙裊裊,隱約有讀書聲隨風飄至。
船出海口,風雨漸大。西貢漸漸模糊,只剩那藍底金星旗,在碼頭上高高飄揚,溼漉漉的,卻紋絲不動。
……………..
本報特派員自海防發稿:自紅河溯流而上,二十里外即見煙柱沖天,行人指曰:“此九爺之機器局也。”
局名振華軍工,佔地千畝,分設槍廠、炮廠、彈藥廠、造船塢,工匠數千人,幾近半數為閩粵招來的熟手。
總辦皆是僑生,曾在美國柯爾特兵工廠學習。
導記者觀新造之振華六式後裝步槍,曰:“此槍為自主研發,與德國新毛瑟相等,其速率、線路略駕於曼利夏之上。上月試射,五百步可透鐵甲。”
又指江邊船塢:“明春可下水淺水炮艦四艘,皆用自造之往復蒸汽機。”
最奇者,距兵工廠五里外,另設礦務學堂,招安南土著子弟數百人,教以地質、測量、機械。
總教習詹天佑對記者言:“九爺欲大舉修建鐵路,開發煤礦、鐵礦、銅礦,不假外人之手。”
然西貢法籍教士致書,稱“陳氏以異端之術教安南人,使其忘耕讀而慕機巧,必遺大患”。
記者問及此,詹教習大笑:“土人耕田千年,何曾富過?如今礦工一月工錢,抵得三季稻穀。此患,安南人只怕求之不得!”
西貢堤岸區,閩南語、潮州話、廣府話交雜如市。
中華通商銀行門口,排隊兌匯者直至街角;機器廠日夜轟鳴,將安南稻米碾成精白米,裝船運往香港。
筆者嘆曰:“此非安南,此第二星洲也!”
然法文《進步報》則酸言:“陳氏以海島商賈之術治交趾,必成英人附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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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幅是關於臺灣的,
自北極星艦隊據基隆,清廷仍設臺北府治於艋舺,然政令僅及大稻埕、艋舺一帶,基隆至暖暖、瑞芳,皆歸大帥府“基隆理事府”管轄。兩界之間,以獅球嶺為界,嶺北懸北極星旗,嶺南懸大清黃龍旗。
記者越嶺而南,入臺北府城,見街市依然舊貌,茶行、布莊、藥材鋪鱗次櫛比,然行人寥落,市面蕭條。
清廷在淡水設海關,對往來商船抽厘金。
基隆港免稅,商船自然不願去淡水。
基隆理事府趁機宣佈:“凡來基隆貿易者,本港派兵護送,以防海盜。”——實則將北海岸納入巡防範圍。
艋舺紳商告記者:“基隆開港免稅,商賈趨之若鶩。我這邊茶、樟腦出口,須納厘金、船捐,成本倍增,何以爭利?今年茶行倒閉者已五家。”
問及官府應對,林嘆曰:“劉撫臺多次奏請朝廷,欲以兵力收復基隆。然北洋水師自顧不暇,南洋水師又遠在江浙,北極星艦隊縱橫南中國海,此事恐成空談。
倒是陳兆榮那邊,月前來書,請我林家往基隆合辦茶廠,許以免稅三年。族人議論紛紛,老夫也不知如何是好。”
嶺北基隆方面,則有粵籍茶商鄭某設機器焙茶廠,用新式揉茶機,日出茶二百箱,直運美國。
獅球嶺以北的村莊,紛紛請求歸理事府管轄。
臺北府幕僚某私謂記者:“獅球嶺不過三十里,嶺北日日興旺,嶺南日日蕭條。再有三五年,恐怕不必打,臺北府就是基隆的了。”
臺灣海峽幾近更名為“北極水道”。
北極星航運公司已擁有大輪船十二艘,定期航行廈門—基隆—福州—汕頭線,客貨兩運。英商怡和、太古雖仍經營,但利潤大不如前。
自北極星艦隊控制檯海,海盜絕跡,航行無阻。兼以基隆方面廣招墾民、礦工,給田免稅,閩粵窮民趨之若鶩。
據廈門海關稅務司統計,本年由廈門、福州兩埠搭乘輪船赴臺者,累計達四萬三千餘口,較去年增加一倍。
北極星航運公司見機,特設移民專艙,每船載客定額三百,票價減半,但須由基隆理事府統一安排去處——或礦、或墾、或工,各有所歸。
有閩南民謠唱曰:“一船人,去臺灣,不怕海盜不怕官。北極旗,飄啊飄,到了基隆有田耕。”
還有基隆煤礦,今已開新式煤窯八座,日產煤千餘噸,專供兵輪及往來商船。
此地煤質上佳,而價僅三分之一。再有兩三年,怕是日本煤的生意更不好做。
基隆一埠,五年前不過漁村,今已有街市三條,商鋪數百家。
入夜電燈通明,更有本地商戶稱“小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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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上還說,臺灣鋪鐵路、開礦,清賦丈田,觸了本地大戶的利,被人輾轉告到京城,說陳兆榮亂黨苛斂擾民,要發兵來剿。
報上還寫了,有可靠訊息,英國駐華公使、日本駐香港領事、德國東亞艦隊司令近日分別在香港、廈門會晤,共商臺海航行權問題。
英方對北極艦隊控制海峽、排擠英商航運深為不滿;日方則憂其阻撓日本南進;德方意在保護本國商船利益。
英國怡和洋行大班對記者言:“陳氏艦隊不過十數艘船,卻能控制檯海,所恃者非船堅炮利,而在於沿岸民心。華人商賈願懸其旗,華人船主願為其用,我英船雖有兵艦,總不能日日護航。”
日本方面則更為焦慮。去年日本郵船會社曾擬開闢神戶—淡水航線,被北極艦隊以“未經許可不得航行”擋回。
日本駐廈門領事更是公開宣稱:“若任陳氏坐大,五年之後,臺海將成為其內湖,我日本南下通商之路將被堵死。”
德人則務實。德國東亞艦隊司令表示:“只要德船受平等待遇,可暫不介入。”
但同時派軍官赴基隆考察船塢,實欲探其虛實。
三國目前尚無聯合行動,但傳聞英國正持續向朝廷施壓,要求“約束陳氏”。
然清廷外務部官員嘆曰:“陳氏又不歸我管,如何約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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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另一個豆腐塊,還有評論員的文章,
自北極星艦隊五年前佔據馬尾,其勢力由點及面,今已控制安南西貢、臺灣基隆、福建馬尾三大要港。三港呈犄角之勢,扼南洋—臺灣海峽—福建沿海航線,英國對華貿易之命脈,已落其手。
今年由馬尾出口的貨物,華商多僱其船。更可駭者,馬尾船政局本為清廷官辦,今為北極所用,去年下水千噸輪三艘,今年計劃造兩千噸輪兩艘,其造船能力已逼香港船塢。
陳氏以安南之米養馬尾之工,以基隆之煤供馬尾之船,以馬尾之船控臺海之航,三港聯動,自成體系。英商昔日所恃者,船堅炮利、資本雄厚,今則處處受制。
怡和、太古等老牌洋行,利益受損最重。
而英人國內,向北極出售機器、軍火之商人,恐獲利頗豐。
他推開報紙,只覺得這人寫得酸溜溜的,都分不清是不是英國人的筆桿子,處處透著為洋大人著想的口吻,氣不順,起身走到窗前。
底下四川路上,依然是電車叮噹,洋人笑語,可這聲音落在他耳朵裡,忽然變得聒噪,像是甚麼東西的哀鳴。
他想起剛才《申報》上一條不起眼的短訊,說是朝廷派了兵部郎中某,前往廣東查辦“闈姓賭博”的案子——福建、廣東的官,還在為賭餉鬧得不可開交。
他忽然覺得胸口悶得慌,像是有甚麼東西堵著。
羅升在旁邊收拾行李,見他站著不動,小聲問:“少爺,怎麼了?”
譚嗣同搖搖頭,沒說話。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花花綠綠的洋樓,和樓下那些昂首闊步的洋人,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糜爛至此,如何追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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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走停停,譚嗣同心中愈發煩悶,心裡一直掛著那兩張琴。
有時夜裡睡不著,就想象它們將來的聲音——崩霆該是沉雄的,像松濤;殘雷該是清越的,像竹露滴在石上,像母親早年在閨房裡彈過的曲子。
秋深的時候,他回到瀏陽,漆也上好了。
崩霆琴通體烏黑鋥亮,琴面桐木,琴底梓木,牛角雁足,蚌殼徽位。
龍池、鳳沼是長方形的,貼紅木邊,端莊大方。琴背用魏碑體刻著“崩霆”二字,下面是他的題款:
“雷經其始,我竟其工,是皆有益於琴,而無益於桐。譚嗣同作。”
二十三個字,他寫了三遍才滿意。羅升在旁邊磨墨,看他一會兒皺眉,一會兒笑,心裡納悶:不就是寫幾個字嗎,怎麼比寫八股文還費勁?
他不懂。
那二十三個字裡,有譚嗣同隱隱約約對自己命運的預感:雷劈了樹,對樹是災難,卻因此成就了兩張好琴。將來呢?若有人、有事要劈他,會不會也成就別的甚麼?
殘雷琴的題詩更長。琴背刻“殘雷”二字,下面是行楷:
“破天一聲揮大斧,乾斷柯折皮骨腐。縱作良材遇己苦,遇己苦,嗚咽哀鳴莽終古。”
詩左邊,蓋了一方朱文印,篆書兩個字:“壯飛”——他的號。
寫完最後一個字,天已經黑了。
譚嗣同擱筆,退後兩步看,忽然想起甚麼,對羅升說:“你去把鳳矩劍拿來。”
劍捧在手裡,琴擺在面前。劍是冷鐵,琴是溫木;劍是殺伐,琴是中和。
可他看著它們,只覺得是一件事的兩面——劍氣簫心,劍膽琴心,都是一口氣,都是從胸腔裡吐出來的那點東西。
“少爺,這琴……”羅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琴身,“能彈嗎?”
譚嗣同坐下,把崩霆琴橫在膝上,右手輕輕撥了一下空弦。
“嗡——”
那聲音不是他想像中的任何一種。沉,卻不清冷;厚,卻不悶鈍。
像遠雷滾過山脊,又像有人在很深的地底下敲鐘。餘韻久久不散,在靜夜裡一圈一圈盪開,盪到牆邊,又蕩回來。
他又撥了一下。
這一聲,他聽出來了——是那年夏天,在甘肅戈壁上聽見的風聲。一望無際的黃沙,天邊有駱駝隊的鈴鐺,慢悠悠的,一下,又一下。那是他跟著父親在任上,第一次真正離開書齋,看見天地之大。
這木頭裡,住著雷,也住著風。
這顆心裡,也有風雲湧動,久久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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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十七年春天,譚嗣同帶著崩霆和殘雷,離開瀏陽。
同行的還有鳳矩劍,還有羅升。
行李簡單,琴囊卻是他親手縫的——白綾面,藍布裡,針腳歪歪扭扭,但結實。
“走吧,咱們去南洋看看。”
劍膽琴心,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