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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第5章 北洋系

2026-02-28 作者:是我老貓啊

光緒十六年五月初三,朝鮮王京漢城,大雨。

雨水順著南山斜坡傾瀉而下,在貞洞街道兩旁的石砌水溝裡匯成濁流,裹挾著馬糞和落葉,一路向北奔去。

遠處的北漢山隱沒在雨幕之中,只剩下模糊的黛青色輪廓。

袁世凱站在南山官邸的二層軒窗前,手裡捏著一封剛從天津送來的密信。

“……趙太妃之薨,禮部已議定遣使賜祭。朝鮮若敢改易郊迎舊制,斷不可允。此非禮儀小事,乃名分所繫。各國公使皆在漢城,若失此禮,則數年經營,付諸東流。切切。”

他將這份李鴻章的手書湊近燭臺,看著火舌舔舐紙張,直到最後一角化為灰燼落下。

窗外雨聲如沸,但他聽得見隔壁廂房裡唐紹儀與劉永慶爭論的聲音——唐紹儀主張對朝鮮禮曹的“改路之請”寸步不讓,劉永慶則擔心逼迫太甚會生變故。

漸漸的,爭論聲停了。

片刻之後,輕輕的叩門聲響起,唐紹儀進來了。

這個香山出身的年輕人今年不過三十歲,神情裡總帶著一種讀書人少有的精幹。

在美國待了八年,本身驕傲,卻偏偏在袁世凱手下學會了官場上的察言觀色。

“慰帥,朝鮮禮曹那邊又來人了。”

唐紹儀站在門檻內,沒有邁步進來,“他們咬死不放,說趙太妃喪禮是朝鮮內政,欽使隊伍改由馬山浦上岸,不過是為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為了方便。”

“方便?”袁世凱轉過身來。

他今年三十二歲,這是他在朝鮮的第八個年頭。

二十二歲時隨吳長慶渡海而來,彼時不過是一個慶軍營務處的會辦,跟在吳長慶馬後跑腿傳令。

如今吳長慶已死六年,他卻成了“駐紮朝鮮總理交涉通商事宜”,三品道員,掛著欽差的名頭,在這漢城裡,朝鮮高宗和他的臣僚們見了他,也得稱一聲大人。

他走到唐紹儀面前,

“他們是想讓各國公使看看,大清的欽使跟做賊似的,偷偷摸摸從後門上岸,不敢走漢江,不敢進崇禮門,不敢行郊迎禮。”

“少川,你說說,這叫方便,還是叫體面?”

唐紹儀沒有回答。他知道袁世凱不需要他的回答。

門外又響起腳步聲,這一次進來的是劉永慶。他是袁世凱的表弟,河南項城同鄉,很早就跟在袁世凱身邊,如今是袁世凱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他比唐紹儀年輕兩歲,但神情裡更多幾分世故。

“朝鮮那邊的說法是,如果欽使隊伍非要走漢江,非要行郊迎禮,他們就’稱病不郊’。”

劉永慶皺著眉頭,“閔妃那邊透出來的口風,這次是鐵了心要改規矩。”

袁世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延年,”他叫著劉永慶的字,“你記得甲申那年的事嗎?”

劉永慶一怔,隨即點頭:“記得。”

“那年金玉均、樸泳孝那幫開化黨,勾結日本人,佔了王宮,殺了大臣,說要獨立,要改革。”

他走到牆邊,抬手撥了撥牆上掛著的那柄腰刀。

“還有,那年,在舊金山資助你們的那位九爺,大破法國艦隊,割據安南,成一方諸侯。

彼時,我親率清軍及朝鮮新軍攻入王宮,救出被開化黨劫持的朝鮮國王,處決了政變首領洪英植等人。開化黨的三日天下就此終結。”

“那時候我就明白一個道理,”

他轉過身,看著唐紹儀和劉永慶,

“殺得血流成河,方為人上人。”

“在這一點上,我遠不如那位金山九。”

“少川,你可曾後悔過,沒有像你那些同學一樣在他身邊大展拳腳?我可是聽說有不少人在南洋已經揚名立萬。”

唐紹儀拱了拱手,並不說話。

袁世凱重新走回窗前,背對著兩人,望著窗外的雨。

“去告訴禮曹的人,就說我說的——郊迎禮,三跪九叩,一樣不能少。欽使隊伍走漢江,進崇禮門,在敦化門前接詔書。至於他們稱不稱病,”

他停頓了一下,“那是他們的事。但病可以稱,禮不能不接。不接,就是抗旨。抗旨,就是叛!”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讓唐紹儀和劉永慶同時感到脊背一凜。

唐紹儀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卻被劉永慶拉了一下袖子。

兩人對視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袁世凱仍然站在窗前,望著雨幕中模糊的王宮輪廓。

那裡頭住著的國王,名叫李熙,年紀比他還小几歲。

他隨吳長慶第一次進景福宮時,那位年輕的國王正被自己的父親大院君壓制得喘不過氣來。後來大院君被他帶兵押解到天津,國王鬆了一口氣,感激涕零。再後來國王娶了閔妃,閔妃掌了權,開始跟日本暗通款曲。再再後來,他殺了開化黨,閔妃又感激涕零。

一群首鼠兩端之輩,小國的悲哀。

“名分。”他輕聲重複著李鴻章信中的這個詞。

他明白李鴻章為甚麼如此看重這場喪禮上的“郊迎禮”。

那些住在漢城的各國公使們,眼睛都盯著呢。英國人、美國人、俄國人、日本人——他們每天都盼著大清和朝鮮之間出點甚麼事,好證明那個延續了兩百多年的宗藩關係已經名存實亡。

他更明白自己為甚麼如此在意這件事。

他在朝鮮這麼多年,從一個跑腿的營務處會辦做到三品欽差,靠的是甚麼?靠的就是讓李鴻章相信,有他袁世凱在,朝鮮就翻不了天。如果連一場喪禮的禮儀都壓不住,那些在總理衙門和軍機處盯著他位子的人,會怎麼說?

他轉過身,走到書案前,攤開一張信紙,提起筆,蘸飽墨,開始給李鴻章寫回信。

“中堂大人鈞鑒:頃奉手諭,謹悉一切。朝鮮趙太妃喪禮一事,已有成議。據探,閔妃等本欲藉此更張,以圖自主之實。然職道已嚴飭朝鮮禮曹,必須遵照舊制……”

寫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筆。

窗外的雨聲小了些。他抬起頭,看見遠處的北漢山山頂露出一角青天,陽光穿透雲層,照在山脊的松林上,明滅不定。

剛到朝鮮的時候,這裡的一切都那麼陌生——聽不懂的話,吃不慣的泡菜,見面就跪的官員。那時他想的是,甚麼時候能熬出個頭,回國內謀個實缺,好光宗耀祖。

如今他卻發現,自己已經深陷泥潭,越想證明自己,就越得作為朝廷的體面,能辦事的大臣紮在這裡。

不是不想回去,是不能回去。他在朝鮮八年,得罪的人太多了。國內那些言官,早就給他起了各種外號——狂妄、跋扈、擅權。

如果不是李鴻章壓著,那些彈劾的摺子早就把他送進大牢了。

所以他沒有退路。只能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走到李鴻章滿意,走到朝廷放心,走到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不得不閉嘴。

他把毛筆擱在硯臺上,站起身,又走到牆邊,伸手取下那柄腰刀。

刀出鞘,寒光凜冽。刀身上隱隱有幾處暗紅色的痕跡,甲申年殺開化黨時留下的。

那年他二十五歲,提刀殺進王宮時,滿腦子想的是:若這一仗打輸了,他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如今他三十二歲,不用再親自提刀上陣了。

但他知道,有些仗,比提刀殺人更難打。

官場掌權之路,難於登天。

——————————————

五月十二日,朝鮮禮曹判書金允植親自登門,求見袁世凱。

袁世凱在花廳裡接待了他。花廳不大,陳設也簡樸——幾張太師椅,一張八仙桌,牆上掛著一幅不知哪個書生的山水畫。

但在這漢城裡,能進這個花廳的朝鮮官員屈指可數。金允植算是一個。

金允植今年五十多歲,是朝鮮的老臣,曾多次出使清朝,與李鴻章、張之洞都有過詩文唱和。他學問好,辦事也老成,在朝鮮朝野都有聲望。袁世凱對他還算客氣。

兩人分賓主落座,茶過三巡,金允植開口了。

“袁大人,下官此來,還是為了郊迎禮一事。”

他的漢語說得極好,字正腔圓,甚至還帶著幾分北京口音,“國王陛下的意思,實在是……”

“實在是”甚麼,他沒有說下去。

袁世凱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沒有接話。

金允植沉默了片刻,換了一個角度:“大人有所不知,如今漢城各國公使都在,日本公使近藤真鋤更是日日進宮,與陛下……”

“與陛下甚麼?”袁世凱放下茶碗,抬起眼皮看他。

金允植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但聲音低了下去:“與陛下說,朝鮮若事事聽命於清國,便算不得獨立之國。”

“獨立?”袁世凱忽然笑了一聲,“允植兄,你在北京待過,見過總理衙門,見過軍機處。你告訴我,甚麼叫獨立?”

金允植沒有回答。

袁世凱站起身,揹著手在花廳裡踱了幾步,忽然停住腳步,轉身看著他。

“允植兄,我不跟你繞彎子。你回去告訴國王,郊迎禮不是我要爭的,是體制要爭的。禮部已經議定,欽使已經出發,不出半月就要到漢城。如果到時候漢城城門緊閉,朝鮮百官不郊,國王不迎,那會發生甚麼,你知道嗎?”

金允植抬起頭,看著他。

袁世凱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地說:“到那時候,各國公使會看見,朝鮮國王不接大清皇帝的詔書。這就是抗旨,會有兵禍的。”

“兵”字一出口,金允植的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只發出一聲嘆息。

袁世凱放下茶碗,語氣緩和了些:“允植兄,你我相交多年,我不願意走到那一步。你也不願意,對不對?”

金允植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那就好。”袁世凱站起身,走到金允植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告訴國王,郊迎禮照舊,三跪九叩照舊。至於日本公使那邊說甚麼,那是他的事。朝鮮的事,還輪不到日本人說了算。”

金允植站起身,向袁世凱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欲言又止。

袁世凱看著他,沒有催促。

金允植終於開口:“袁大人,下官斗膽問一句——大人如此堅持,為的是大清,還是為自己?”

花廳裡靜了片刻。

袁世凱看著他,忽然笑了。

“允植兄,”他說,“大清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嗎?”

金允植凝視他片刻,再次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袁世凱站在花廳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唐紹儀。

“慰帥,”唐紹儀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金允植這一去,只怕閔妃那邊不會善罷甘休。”

袁世凱沒有回頭:“我知道。”

“那……”

“少川,”袁世凱忽然打斷他,“你去準備一下,明天我要見一個人。”

唐紹儀一怔:“誰?”

袁世凱轉過頭,看著他,一字一頓:“美國公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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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袁世凱在南山官邸會見了美國駐朝公使赫伯特。

赫伯特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留著一部修剪整齊的絡腮鬍子,說話時總帶著一種商人式的精明。他在朝鮮待了三年,跟袁世凱打過不少交道。

他知道眼前這個中國官員不好對付,但也沒有料到對方會主動約見自己。

“袁大人,”赫伯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還算流利的漢語說,“您今天約我來,是為了趙太妃喪禮的事?”

袁世凱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赫伯特先生,您在朝鮮待了三年,您覺得,朝鮮是個甚麼樣的國家?”

赫伯特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這個問題可不好回答。”

“那就換個問題。”袁世凱拿起桌上的茶壺,替赫伯特續了茶,“您覺得,朝鮮應該是個甚麼樣的國家?”

赫伯特看著他,沒有接話。

袁世凱放下茶壺,語氣依舊平和:“您是美國人,講的是生意。那咱們就談生意。朝鮮這幾年,想跟各國通商,想學西洋的玩意兒,想自主,對不對?”

赫伯特點了點頭。

“可是,”袁世凱話鋒一轉,“朝鮮要通商,要學東西,要自主,得先有個安穩的局面對不對?如果今天日本兵進來,明天俄國船靠岸,後天大清也不得不派兵——三天兩頭打仗,這生意還怎麼做?”

赫伯特沉吟不語。

袁世凱向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說:“赫伯特先生,我可以告訴你一句實話——大清不希望朝鮮亂。朝鮮亂了,對誰都沒好處。日本想趁亂佔便宜,俄國也想,你們美國呢?你們要的是通商,不是打仗。對不對?”

赫伯特點了點頭,神色裡多了幾分認真。

“所以,”袁世凱靠回椅背,語氣重新變得平和,“郊迎禮這件事,看起來是小事,其實是大事。您明白我的意思嗎?在通商這件事上,不止是那位,我也能在權責之內,留一些方便。”

赫伯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袁大人,”他說,“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他站起身,向袁世凱伸出手。

袁世凱也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赫伯特先生,”他說,“改天有空,再來喝茶。”

五月二十日,清朝欽使抵達漢城。

那天天氣晴好,漢江上波光粼粼,兩岸楊柳依依。朝鮮百官在漢江碼頭跪迎,國王李熙率群臣在崇禮門外行郊迎禮,三跪九叩,一切如儀。

袁世凱站在百官佇列之中,看著欽使捧著詔書,在鼓樂聲中緩緩走進崇禮門。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微微眯著眼睛,似乎在數著甚麼。

人群裡,他看見朝鮮禮曹判書金允植的神情複雜,看見閔妃的兄長閔泳翊眼中一閃而過的怨憤,也看見遠處山坡上幾個西洋人模樣的身影——那應該是各國公使的隨員,站在那裡遠遠地看。

“慰帥,”身後傳來劉永慶的低語,“日本公使那邊……據說昨天氣得摔了杯子。”

袁世凱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還有,”劉永慶壓低聲音說,“北洋那邊來了信,說是……”

“晚上再說。”袁世凱打斷他。

劉永慶應了一聲,不再說話。

儀式還在繼續。陽光照在崇禮門的城樓上,照在那些穿著各色官服的朝鮮官員身上,照在欽使隊伍的旗幟和傘蓋之上。

十年了......

項城?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但已經十幾年沒回去過了。

天津?那是他第一次領兵的地方,但他在那裡待的時間加起來也不到一年。

北京?那是他述職的地方,每次都是匆匆來去,連衚衕都認不全。

只有漢城,他住了八年。這裡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城門,每一處王宮,他都走過無數次。他知道哪條巷子裡的醬湯最好喝,哪個官員家裡藏著甚麼心事,哪家商號跟日本人有往來。

他在這裡從一個跑腿的會辦變成了“袁大人”,變成了事實上的監國。在這裡從一介布衣變成了三品道員。在這裡學會了官場的進退、權謀的運用、說話的輕重。

可這裡終究不是他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裡,他一個人站在窗前,望著北漢山的剪影,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甚麼時候,才能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

不是替別人看著的地方,而是自己說了算的地方。

像那個傳聞中霸道無邊的金山九一樣?安南的阮朝皇帝在此人手中隨意拿捏,好不風光,更是被南洋過來的商人吹得天上地下絕無僅有。

而自己呢?還仰人鼻息,對著這個大清戰戰兢兢。

有軍就有權,有權就有錢….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儀式結束了。欽使被迎進景福宮,朝鮮百官魚貫而隨。袁世凱抬起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偏西,再過兩個時辰,天就要黑了。

“走吧。”他說。

他翻身上馬,帶著劉永慶、唐紹儀等人,緩緩向南山官邸行去。

路過貞洞時,他看見街角站著幾個人,穿著西服,戴著高帽,正在朝這邊張望。那是日本公使館的人。

他勒住馬,朝那邊看了一眼。

那幾個人也看著他。

片刻之後,他輕輕一夾馬腹,繼續前行。

————————————————

六月初。

趙太妃的喪禮塵埃落定,清軍列隊示威的硝煙早已散盡,各國公使的目光也暫時從這偏隅小國收回。

袁世凱站在南山官邸的庭院裡,吩咐下去:“請他們幾個過來,便飯,別驚動人。”

人來得很齊。

劉永慶先到、唐紹儀隨後,吳長純穿著便服,腰桿挺得筆直,坐下時膝蓋不自覺地併攏,還是當年在軍營裡的規矩。

吳鳳嶺最後一個進門,側著身子,習慣性地站在靠門的位置,他從小在袁家長大,當差聽喚留下的根。

袁世凱抬了抬下巴:“鳳嶺,坐進來。這兒不是簽押房。”

酒是紹興酒,菜是簡單的幾樣滷味和朝鮮泡菜。

袁世凱先舉杯,敬了大家一杯,算是為這段日子的勞累道乏。

幾杯酒落肚,氣氛松泛了些。劉永慶放下筷子,笑著說:“慰帥,這次趙太妃的事,辦得真叫漂亮。您是沒瞧見日本公使大鳥那天的臉色,跟吞了只活蒼蠅似的。咱們那隊兵往王宮門口一站,槍栓一拉,甚麼規矩不規矩,全給鎮住了。”

唐紹儀卻微微搖頭,介面道:“延年兄,話不能這麼說。鎮得住一時,鎮不住一世。這次是喪禮,是禮節,咱們佔著’天朝上邦’的名分,日本人和各國公使才捏著鼻子認了。

若是換個由頭,只怕沒那麼容易。西洋人講的是條約,是實力,不是虛名。”

吳長純悶聲說:“少川說得在理。可咱們在朝鮮,靠的就是這點虛名。沒這點名分和大帥的兵撐著,朝鮮人早翻臉了。”

袁世凱一直沒吭聲,聽著他們爭論。他手裡轉著酒杯,看著酒液在杯壁上掛痕,忽然開口,

“咱們這麼苦撐著,替大清朝守著這個難看的體面,究竟是給誰看的?”

幾個人面面相覷,沒接話。

“北京那些王爺、軍機大臣啊……”

袁世凱低著頭,聲音低沉,“給他們看看,咱們這些不是科舉正途出身的人,也能辦成他們辦不成的事。”

他轉過身,走回桌邊,重新坐下,拿起酒壺給自己斟酒。

“咱們不是科舉出身,不是世家子弟,在那些老爺們眼裡,咱們是土包子,是泥腿子,是隻能幹活、不能說話的家奴。”

劉永慶的臉色變了變,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袁世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少川說西洋人講實力,這話對。可實力是甚麼?是你有多少兵,多少炮,多少銀子?是,也不是。”

他放下酒杯,聲音忽然放得很慢。

“實力,是有人願意跟著你幹。是你倒了,他們沒飯吃。是他們倒了,你給他們兜底。”

“南洋的百姓為甚麼支援那個金山九,不就是這個道理?”

幾個人互相對視一眼,近來他提及此人越來越多。

袁世凱沒有看他們,眼睛盯著杯子裡剩下的那點酒,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我這些年,沒別的想頭,就想著一件事——咱們這些人,能不能有一條自己的路走?不靠祖宗蔭庇,不靠科舉正途,不靠溜鬚拍馬,就靠真刀真槍幹出來的本事,在這世道上,堂堂正正地站住了。”

“別人能在南洋做成的事,咱們為何不能?”

他抬起頭,看著他們。

“中堂大人……太過於求穩。”

袁世凱重複了一遍求穩這兩個字,像是咀嚼著甚麼苦澀的東西。

“我給他上了兩道策。上策,趁著朝鮮內亂未平、日本還不敢撕破臉、列強還沒來得及把手伸進來,咱們索性把朝鮮收了,設為行省。這事要辦,就得快,就得狠,就得讓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

他說著,站起身,走到牆上掛的地圖前,用手指點了點朝鮮半島的位置。

“這兒,離山東最近的地方,海路不過一夜。元朝設過徵東行省,明朝設過鐵嶺衛,咱們大清為甚麼就不能設個行省?不管朝鮮認不認,先帶兵強行把朝鮮收了,日本還想西進?除非明著打,否則是做夢。”

唐紹儀聽著,點了點頭:“慰帥這話,我在美國時也想過。列強爭的地方,往往是誰先站穩了,誰就佔了先手。”

“可中堂不聽。”

袁世凱轉過身,走回書案邊,“他嫌我這策太急,怕惹出大亂子。那我就給他個不急的——下策。”

他重新坐下,把桌上的茶盞往旁邊一推,

“朝鮮這地方,咱們守不住,日本也吞不下。為甚麼?因為有俄國,有英國,有美國,有德國,有法國。誰想獨吞,別人就一塊兒上。那好,咱們乾脆把門全開啟,約上英美德法俄日意,七國一塊兒保朝鮮。”

唐紹儀眼睛一亮,忍不住介面道:“像蘭芳一樣。”

“對。”袁世凱抬起頭看著他,“少川,你應當更清楚。蘭芳沒有朝鮮這裡複雜,但是朝鮮,需要這些虎視眈眈的七國一塊兒,誰也不敢動手,誰動手就是打七個。

朝鮮穩了,日本被拴住了,咱們騰出手來辦自己的事。”

他頓了頓,忽然放低了聲音:“這才是我的本意。”

唐紹儀愣了一愣,似乎沒聽明白。

袁世凱卻沒有再解釋。

“少川,”他看向唐紹儀,

“咱們在朝鮮這些年,你覺得,是在替誰辦事?”

唐紹儀想了想,謹慎地說:“替朝廷,替中堂。”

“替朝廷?”

袁世凱轉過身,看著他,“朝廷在哪兒?在北京。北京那幫老爺,見過日本兵嗎?見過俄國人的炮艦嗎?知道朝鮮這地方一天能變幾回天嗎?”

“咱們在這兒,一不靠朝廷的餉,二不靠朝廷的兵。靠的是甚麼?靠的是李中堂的信任,靠的是咱們自己提著腦袋幹出來的局面。可李中堂今年六十七了,他能撐多久?他要是倒了,咱們怎麼辦?”

幾人的臉色微微變了變。這話,袁世凱從沒跟他們明著說過。

“我上這兩道策,不是為了朝鮮,是為了咱們自己。”

“我在朝鮮待了這麼多年。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將來怎麼辦?朝鮮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日本人在旁邊盯著,俄國人在北邊等著,朝鮮人自己也三心二意,都是一群牆頭草,說不定甚麼時候就把咱們賣了。早晚有一天,這兒得出大事。”

他頓了頓,看著唐紹儀的眼睛。

“到那時候,咱們得有一條退路。不,不是退路,是出路。”

唐紹儀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慰帥說的出路,是……”

“練兵。”

袁世凱斬釘截鐵地說,“回國內,找個機會,練一支新軍,不是朝鮮新軍,是咱們自己的。德國人的操典,英國人的槍炮,日本人的軍紀——把這些全捏到一塊兒,練出一支能打的兵。”

“他金山九為甚麼成了坐地虎,誰也不敢動?他手裡有兵!有軍校,他的兵能打得荷蘭人,法國人頭都抬不起來,不都是練的新軍?”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

“還有,李中堂當年靠淮軍起家,淮軍靠的是甚麼?洋槍洋炮,新式操練。可淮軍老了,不中用了。甲申年我在朝鮮打日本人,靠的還是當年那點老底子。可那點底子,打一次行,打兩次行,打三次呢?”

他停下來,看著唐紹儀。

“少川,你說,要是咱們手裡有這樣一支部隊,三萬人,哪怕一萬人,全聽咱們的,洋槍洋炮,新式操練。到那時候,朝廷用不用咱們?李中堂看不看得起咱們?北京那幫老爺,還敢不敢拿正眼瞧咱們?”

唐紹儀沉默了很久。

在美國時,那些洋人軍官,穿著筆挺的制服,騎著高頭大馬,走在街上,所有人都讓路。而他回國後第一次見淮軍,那些老兵油子,歪戴著帽子,斜挎著槍,看見洋人就跟看見鬼似的。

他忽然明白袁世凱這些年一直在想甚麼了。

可朝廷會同意嗎?慈禧挪用的海軍的預算修園子,足足上千萬兩,修繕中海、南海、北海,還有,聽說這清漪園(頤和園)都要完工了。

一千多萬兩,能買多少船,多少炮?

這些事,朝廷上下誰不心知肚明?

因為軍機首輔恭親王奕欣在1884年前後被慈禧打壓失勢,李鴻章沒了靠山,再加上被金山九牽連,在朝中幾乎一落千丈,為了與主子搞好關係,這位中堂大人,親自催著各地督撫,以“海軍”名義籌款,讓大家踴躍報效,為園子籌款、採購、催辦。

可這些他們又能說甚麼呢?

若是中堂倒了,北洋水軍還有誰能照拂,真的讓陳九這個竊國大盜來嗎?

醇親王奕譞(光緒生父)為了促成兒子親政、讓慈禧儘早退休,主動配合,李鴻章為了保住官位,也主動配合,各地督撫心領神會,這是巴結慈禧的機會,踴躍搜刮。京城言官集體沉默。

還能如何?

唐紹儀抬起茶杯,掩飾了自己的神色。

或許,當時自己收到書信就該果斷下南洋呢?

——————————————————

袁世凱也有些落寞,緩了一下接著說,“我在朝鮮,看著日本人一步步走過來。明治維新那年,他們還顧不上這邊。後來廢藩置縣,整頓內政,攢了幾年力氣。再後來——”

“光緒元年,他們用軍艦逼著朝鮮簽了《江華條約》,第一條就寫明朝鮮為自主之邦。他們要砍斷咱們和朝鮮的宗藩關係。可他們不敢直說。

自主之邦四個字,聽著是抬舉朝鮮,實際上是給自己佔法理——朝鮮既然自主,那將來有甚麼事,他們就可以繞過咱們,直接跟朝鮮交涉。”

“日本這地方,人多地少,要甚麼沒甚麼。煤,鐵,糧食,棉花,哪樣不缺?明治維新十幾年,修鐵路、辦工廠、練新軍,銀子從哪裡來?還不是從老百姓身上刮。可老百姓能有多少油水?刮完了,怎麼辦?”

他看著唐紹儀。

“他們得往外走。往外走,第一腳踩哪兒?”

唐紹儀沒有回答。他知道答案——朝鮮,這是地理位置決定,也是大清的虛弱導致的。

“甲申年的事,那回他們動作多快——金玉均那邊剛動手,日本公使就帶著兵衝進王宮。要不是咱們反應快,朝鮮這會兒已經是日本人的天下了。”

“那件事之後,李中堂跟他們在天津簽了個條約。今後朝鮮若有變亂,中日兩國或一國要派兵,須先行文知照對方。”

袁世凱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

“李中堂以為這是個約束——以後咱們派兵,得告訴他們;他們派兵,也得告訴咱們。兩下里互相看著,誰也不敢輕舉妄動。現如今,要真打起來,誰還顧忌面子?”

“或者你們想過沒有,這條款反過來怎麼用?”

袁世凱看著眾人,一字一頓:“他們要是想派兵,只消等著咱們先派。咱們一動,他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跟著動。”

劉永慶苦澀點頭,“是,日本人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你們知道日本人現在有多少船,多少兵?”

袁世凱站起身,走到書案邊,從一堆檔案裡抽出一張紙,遞給幾人傳閱。

“這是我讓人零零碎碎攢下的。你們都看看。”

唐紹儀接過來,藉著燭光仔細看。紙上密密地記著粗略的數字——軍艦多少艘,噸位多少,炮多少門,陸軍多少師團……

他越看,臉色越凝重。

“這是……”

“這是日本今年最新的海軍預算。”

袁世凱說,“他們去年買了英國的兩艘快船,三千七百噸,航速十九節。咱們北洋水師最快的船,多少節?那個所謂南洋無敵的北極星艦隊,最快的多少節?”

唐紹儀沒回答。他知道答案——北洋的十五節,北極星的十七節。

袁世凱從他手裡拿回那張紙,摺好,放回書案上。

“不止這些。他們還在建新船,還在練新兵,還在往朝鮮派探子。這些年,朝鮮各地忽然冒出來那麼多日本商人、日本醫生、日本和尚,你以為是真來做生意的?”

“他們每一年都在往前走。造一艘船,練一個兵,畫一張地圖,收買一個朝鮮官員——這些事看著小,可十年八年攢下來,就是一股擋不住的力量。”

“咱們呢?咱們在幹甚麼?北京那幫老爺們,還在那兒爭禮制、爭名分、爭誰該給誰磕頭。北洋那邊,李中堂一個人撐著,可他今年六十七了。他撐一年,撐兩年,能撐十年嗎?”

“日本人憑甚麼這麼拼命往外走?他們地方小,人多,再不求變就會跟南洋那些殖民地一樣,被列強圈成自己家的後花園,舉國上下,都是別人機器的養料,所以他們拼了命地發展自己。

那咱們呢?咱們地方大,人多,甚麼都有。可咱們活得好嗎?朝鮮人,一邊跟咱們稱臣,一邊跟日本人眉來眼去。日本人,一邊跟咱們稱兄道弟,一邊在背後磨刀。俄國人,一邊跟咱們籤條約,一邊往北邊一寸一寸地拱。無外乎,都是欺負咱們弱而已,洋務搞了這麼多年,還不如人家海外一個商人,誰的錯?”

“這世道早變了。現在得靠船,靠炮,靠兵,靠銀子。誰有這些,誰說了算。”

“他陳兆榮在南洋說一不二,北極星艦隊在東南來去自如,可見朝廷說個不字?人家怎麼不來紫禁城磕頭?說到底,朝廷要打,就是白花花的銀子,他要反,就是烽火連天。到如今,連一個福建水師提督的名頭都捨不得給。”

“日本人早就覺醒了,所以他們拼命造船、練兵、攢銀子。咱們呢?”

“大人,”

唐紹儀慢慢說,“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其他三人也紛紛附和。

袁世凱點點頭,沒有對這個朝廷的銀子養出來的自家小班底再說甚麼。他走回書案邊,拿起那封李鴻章的信,又看了一遍。

“且待時機。”他輕聲唸了一遍,然後把信折起來,放進抽屜裡。

他忽然說,“不會太久。”

“或許,都要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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