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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第4章 夜話

2026-02-28 作者:是我老貓啊

香港,半山,陳府。

“九爺,”

金蘭灣的工程主管張廷玉先開口,聲音裡帶著點急切,“金蘭灣那邊,德國人的工程隊催得緊。一號船塢已經澆了一半,可他們說,如果咱們不立即把剩下的貨款結清,下個月就要停工。”

陳九沒有立即回答。

南洋總辦事務處的沈葆義看了他一眼,替他把話接過去:“德國人那邊,貨款的事倒不必太急。克虜伯的人前兩天來堤岸找我,話裡話外的意思,是想談一筆新的軍火訂單——金蘭灣要塞的岸防炮,他們想全吃。”

“全部都要?”張廷玉皺了皺眉,

“咱們不是已經和英國的阿姆斯特朗談好了嗎?四門240毫米炮,明年交貨。”

“談好了,沒簽死。”

沈葆義笑了笑,“英國人那邊,最近態度有點微妙。自由黨和保守黨鬥得很厲害。

保守黨人,像迪斯累利那一路,把帝國擴張當作英國的榮耀,要修更多的船,佔更多的地,控制更多的海峽。可自由黨那邊,格萊斯頓那幫人,越來越覺得帝國是個累贅——花錢養兵、鎮壓叛亂、和別國衝突,到頭來,商人們賺的錢,還不夠填軍費的窟窿。

巴達維亞的荷蘭人一直在跟他們嘀咕,說咱們的艦隊遲早要威脅馬六甲。倫敦那邊有人信,有人不信。阿姆斯特朗的人嘴上不說,心裡也在打鼓。

歸根到底,英國的政體,是議會說了算,可議會被誰左右?是被倫敦城的商人,是被曼徹斯特的工廠主。他們關心甚麼?不是英國旗子插了多少地方,是英鎊能不能匯回來,貨物能不能賣出去。

所以,只要咱們還能給他們提供大筆的利潤,這件事就還有得談。”

他轉過頭,猶豫了下開口:

“九爺,我一直跟英國人和荷蘭人打交道,前幾年又去了歐洲。我來給廷玉補充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南洋全圖前。

“德國人,和英國人完全不同。英國是議會說了算,首相要看下院的臉色。德國呢?是皇帝說了算。老宰相俾斯麥去年剛被罷黜,現在的德國,是威廉二世一個人說了算。

德國人想要陽光下的地盤,這是他們新皇帝天天掛在嘴邊的話。可他們來得晚,非洲已經被英法瓜分得差不多了,亞洲,除了新幾內亞那一點,甚麼也沒有。他們想要海軍基地,想要加煤站,想要和英國平起平坐——可沒地方了。

他們盯著咱們,不是因為喜歡咱們,是因為咱們手裡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他的手指點在圖上金蘭灣的位置。

“金蘭灣,能停萬噸鉅艦。這是甚麼?這是太平洋西岸最好的深水港之一。德國人的艦隊要想在亞洲立足,要麼租大清的地盤,要麼租日本人的地盤,要麼——和咱們合作。

日本人那邊,他們試過,沒談成。李鴻章那邊,也試過,要價太高。現在咱們主動把金蘭灣的工程交給他們,他們求之不得。

德國人做夢都想在這裡插一腳。他們賣我們軍艦、修船塢、派工程師,不是為了幫我們,是為了讓他們自己的艦隊,以後能名正言順地進來。”

“可他們就不怕得罪英國人?”張廷玉問。

沈葆義笑了。

“你在英國留過學,應該比我清楚。英國人和德國人,這些年是甚麼關係?”

張廷玉沉默了一會兒。

“明面上還是客氣,底下已經較上勁了。”

“對。”沈葆義點點頭,“較勁,還沒撕破臉。英國人覺得德國人是暴發戶,德國人覺得英國人老了。兩邊都在搶,搶非洲、搶太平洋、搶南美、搶奧斯曼的鐵路。咱們這點事,放在他們的大棋盤上,就是個邊角的卒子——可這個卒子,放對了地方,能將軍。”

“德國人現在需要咱們。不是因為咱們有多強,是因為咱們是唯一一個願意跟他們做大批次訂單的亞洲勢力。日本人那邊,伊藤博文那幫人嘴上客氣,骨子裡還是防著他們。清廷那邊,李鴻章現在對美德充滿戒心,更願意和英國人打交道,換取英國人對他的支援。咱們呢?

咱們的船是大部分是德國人造的,咱們的炮是克虜伯的,咱們的工程師一半是德國人教的——他們覺得,咱們是自己人,他們的報紙上甚至說咱們是東方的普魯士。”

“自己人?”

張廷玉的嘴角動了動,“生意場上,哪來的自己人。”

“所以是覺得。”

沈葆義加重了那個字,“他們甚至巴不得得罪英國人。德國人的算盤很清楚,只要他們的艦隊強到一定程度,英國人就不敢輕易打他們,因為打起來,英國海軍就算贏,也得傷筋動骨。這套理論,是他們那位海軍大臣提爾皮茨想出來的。在他們眼裡,我們就是導火索,英國人要動咱們,他們最開心。

他們需要我們在南洋的存在,去撬英國人的牆角。他們給我們最優惠的貸款,賣我們最好的克虜伯炮,派最頂尖的工程師,是因為我們越強,英國人就越難受,德國人就越有機會。甚至,他們不乏心裡想著,這是為了未來的自己修的。

可一旦他們的目的達到——比如,真的在金蘭灣站穩了腳。我們還有多少用處,那就難說了。至於以後……”

他沒有說下去。

張廷玉忽然問:

“美國人呢?”

沈葆義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卻沒有喝。

“美國人……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美國人不是衝著咱們來的。”沈葆義斟酌著措辭,“他們衝著的是英國人。或者說,衝著的是整個舊世界的那套規矩。”

他想了想,換了個說法:

“美國人覺得歐洲那套——殖民地、勢力範圍、關稅壁壘、海軍競賽。全是過時的玩意兒。他們要的是另一套:門戶開放、自由貿易、讓生意自己說話。”

“可他們自己不也有關稅?”

“有。南北戰爭之後就沒低過。”沈葆義點點頭,“可那是他們自己的事。對外,他們想要的是所有人都把門開啟,讓他們進去做生意。英國人那一套帝國特惠,他們最恨。”

他把碗裡的涼茶一口喝乾。

“到今年,美國的經濟規模,恐怕已經是世界第一。可他們的海軍,還排不到前五。他們有最長的鐵路,最多的工廠,最先進的機器,可他們的軍艦,打不過英國的一支分艦隊。

所以他們才要門戶開放,

門戶開放這四個字,聽著漂亮,其實是一個弱者用來對付強者的武器。

美國人的算盤是:既然我打不過你,那我就讓所有人都把門開啟,讓生意自己說話。我貨好,價低,船快,只要門開著,最後贏的一定是我。

所以美國人看咱們,和德國人看咱們,不是一回事。德國人把咱們當棋子,想在亞洲找個落腳的地方。美國人……美國人把咱們當刀子。”

“刀子?”

“對。捅開南洋的貿易封鎖,看門戶開放能不能在亞洲全面落地。咱們手裡有港口,有船廠,有煤,有米,有幾十萬願意幹活的人。咱們對所有國家一視同仁,不收歧視性的關稅。這不就是美國人想要的嗎?

我舉個例子。廈門的茶葉,在三十年以前,一半以上都運往美國。廈門的煤油,今年進口134萬加侖,幾乎全是美國的。美國人不需要費勁搞租界,不需要炮臺,不需要侵略殖民,只需要一個公平競爭的市場——而這樣的市場,他們自信自己絕對能贏。

“蘭芳的成功已經讓美國人喜出望外了!現在他們的商品大量往南洋傾銷,英國人已經頭痛無比。

他們要向全世界,尤其是向亞洲人證明:一個不受英法荷殖民體系束縛的地方,只要對所有人門戶開放,就能繁榮。我們越成功,美國人的道理就越站得住腳,英國人的老規矩就越顯得過時。

他不是支援我們強大,是支援我們存在。我們存在,他就有和平壟斷世界的機會。

他們自詡是正義的象徵,看不起落後的殖民那一套。

只要我們在,他們的門戶開放就有活生生的例證。至於我們會不會被英國人吃掉,會不會被德國人利用,會不會自己撐不下去——那不是美國人最關心的事。他只關心,你要甚麼,我甚麼都賣!

反正南洋的軍事跟他們山高水遠,扯不上關係。”

陳九一直沒有說話。

張廷玉忽然問:“那英國人怎麼辦?”

這一問,屋子裡安靜了幾秒鐘。

陳九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

“英國人……最難辦,也最好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西貢河。

“送你去在歐洲待了三年,你覺得英國人最怕甚麼?”

沈葆義想了想,回答道:“怕我們?怕我們學日本人,把他們的生意搶了?”

“美國人和我們已經搶了他們很多了,英國人怕的是——有人把這片海的規矩改了。”

他轉過身,看著兩人:

“從馬六甲到香港,從加爾各答到上海,每年透過的船,數以萬計。英國的貿易,有四分之一要過這條水道。他們在新加坡修的港口、船塢、電報線,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每一艘船,都必須按他們的規矩走:在新加坡報關,用英鎊結算,由倫敦的保險公司承保。這是無形的統治——不一定要出兵,不一定要佔地,只要規矩是他們定的,錢就流進他們的口袋。

過去我們做生意的,只要在這片海上走,就得按他們的規矩來。”

“可現在不一樣了。”

“從金蘭灣到基隆,兩千海里之間,我們說了算的地方,已經有五六個。他們的規矩,已經快要管不到我們頭上了,甚至我們還和德國、美國眉來眼去。”

“這個世界的秩序已經在變化了,拿著新手段新秩序的挑戰者,遠不止一個。”

“英國人怕的,就是這個。”

沈葆義的眼睛眯了起來。

“九爺的意思是……”

“他們在全球有多少敵人?德國人、俄國人、法國人、美國人——哪一個不是盯著他們的地盤和霸權?

現在和我們全面開戰,要花多少錢,南洋的貿易要停滯多少年?

他們這些敵人會不會趁機插手?

英國人願意讓我們活著,讓我們壯大,甚至願意幫我們修船、賣我們軍火。只要一條——我們承認,這片海的老大還是他們,在商業上對他們絕對的服從。”

張廷玉的眉頭皺了起來:“這不成……不成……”

“不成甚麼?”陳兆榮看著他。

“不成……二房。”張廷玉憋出這麼一句。

陳兆榮愣了一下,有些苦澀地笑了。

“二房?說得對,就是二房。英國人當正房,我們當二房。大事他們說了算,小事我們自己辦。不撕破臉,不搶風頭,上游他們賺,該孝敬的時候孝敬,該低頭的時候低頭。”

他頓了頓,笑容慢慢收起來:

“可二房也有二房的活法。

他們騰出手來,也遲早有對付我們的一天。”

他沒有說下去。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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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一撥又一撥的客人,

書房清靜了下來,只剩下一個意外來客。

陳九穿著一身深灰色呢絨長衫,袖口磨得有些發毛,眼窩深陷,像是一直沒睡夠覺。

對面,菲德爾·門多薩把自己陷在西洋沙發裡。

他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色三件套,但領口松著,沒系領結。

臉頰削瘦,眼袋發青,手裡攥著一隻喝空了的水晶杯,杯底還剩一圈威士忌的殘漬。

兩個人都沒說話。

樓下傳來叮叮噹噹的電車鈴聲——前年剛通車的山頂纜車,英國人管它叫“世界上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菲德爾剛來時特意坐了一趟,說是要看看從高處俯瞰陳九的“監獄”是甚麼樣子。

“你又瘦了。”

菲德爾把空杯子擱在茶几上,力道沒控制好,磕出一聲脆響,

“香港比我想的悶。”

“我在布勒內灣,至少能聽見蒸汽錘響。這兒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慌。”

“安靜有安靜的好處。”

陳九的手揣在袖子裡,“英國人盯著我,但香港是個自由港,更是個大魚池,他們看得見我,我也看得見他們。總督府的晚宴我去,賽馬會的包廂我有,匯豐的董事見了我點頭。水清,就不好動。”

菲德爾哼了一聲,沒接話。

沉默半晌,他從懷裡掏出一隻銀質煙盒,抽出一根雪茄,咬了一口就叼在嘴裡。

“今年三月,我兒子被送進伊頓了。”

他咬著雪茄,含混不清地說,“比阿特麗斯陪著,住在薩里郡的莊園裡。莊園隔壁住著一位退休的陸軍上校,每天早晚出來遛狗,順便記下誰來了誰走了。我一年能見他們兩次,聖誕節和復活節,每次三個鐘頭,專門有個情報官陪著。”

他終於找到火柴,劃燃,點上雪茄,狠狠吸了一口。

“我兒子見了我,開頭是父親,結尾是上帝保佑女王。他才六歲。”

陳九沒說話,只是伸手從書桌上拿起一疊信紙,遞給菲德爾。

菲德爾接過來掃了一眼——是英文,抬頭是加拿大太平洋鐵路公司的信箋,落款是渥太華某位副部長的簽名,措辭客氣得滴水不漏,核心意思只有一個:鑑於公共利益考慮,貴公司參與橫貫大陸鐵路西段建設的特許經營權,需重新接受議會稽核。

“你也拿到這個情報了?”

菲德爾把信紙扔回桌上。

“上個月收到的。”

陳九說,“怎麼沒和我說?”

“去年就來了。”

菲德爾咬著雪茄,

“我讓美國股東們寫信給渥太華,摩根的人寫的,洛克菲勒的人聯署。信裡說,如果特許經營權有問題,美國的投資者會重新評估對英屬北美的一切投資。三個月後,那封信就遺失在某個部門的檔案櫃裡,再也沒人提起。?”

他頓了頓,苦笑了一下。

“美國人不是幫我。他們只是不想讓英國人獨吞這塊肉。

摩根的那個代表,去年在我董事會里拍了桌子——他說,門多薩先生,你記住,你的錢有一半來自紐約,你的船廠需要的鋼材有一半來自賓夕法尼亞。英國人給你的,我們也能給;英國人拿走的,我們拿不回來,但可以讓英國人也拿不到。”

陳九點了點頭:“這就是你之前信裡說的,用一頭狼趕走另一頭狼。”

“對。現在兩頭狼都在我門口蹲著。”

菲德爾又吸了一口雪茄,煙霧在書房裡瀰漫開來,“美國人要控制權,英國人要我聽話。我在中間站著,兩頭給我壓力。”

窗外,一艘英國皇家海軍的護衛艦正緩緩駛入港口,艦橋上的訊號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你聽說巴林銀行的事了嗎?”陳九忽然問。

菲德爾眼神一凜:“你也知道了?”

“倫敦來的郵件,昨天到的。”

陳九走到書桌前,開啟一隻黃銅鎖的抽屜,取出一份摺疊的《泰晤士報》,遞給菲德爾,“11月15號的訊息。巴林兄弟向英格蘭銀行求救,負債將近兩千一百萬英鎊,手裡的阿根廷和烏拉圭債券成了廢紙。倫敦城慌了。”

菲德爾接過報紙,快速掃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巴林。’第六強國’。去年還在滿世界發債券,說阿根廷的小麥能餵飽整個歐洲,說烏拉圭的土地比英格蘭還值錢。”

他把報紙拍在桌上,“現在呢?阿根廷鬧革命,烏拉圭的銀行關了門。倫敦那些伯爵侯爵,一夜之間發現自己投的錢變成了印著西班牙文的廢紙。”

他盯著陳九,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光——不是幸災樂禍,而是一種深沉的警覺。

“你的智囊團有給你分析報告嗎?”

陳九慢慢坐回圈椅裡,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英國人手裡沒錢了。”

他說,“意味著他們在南非跟布林人較勁,在阿富汗跟俄國人對峙,在埃及盯著蘇伊士運河——現在倫敦城自己的心臟出了毛病。未來幾年,他們要收緊拳頭,保住最要緊的地方。”

“甚麼地方?”

“印度。還有通往印度的路。”

陳九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蘇伊士、亞丁、錫蘭、新加坡、香港。這些地方,一個子兒都不會少花。至於加拿大……”

他頓了頓,“那是個漂亮兒子,但離得太遠,養起來太貴。只要你不鬧出大亂子,他們暫時沒力氣收拾你。”

“這是個好機會,對於你我而言都是。”

菲德爾沉默著,把雪茄按滅在那隻無辜的青花筆洗裡。

“那你呢?”

他問,“你怎麼辦?”

陳九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去,海港裡的船開始亮起燈火。遠處,九龍半島的方向黑沉沉的,偶爾有幾點漁火閃爍。

“今年春天,日本人在東京開了一次國會。”

陳九忽然說起不相干的事,“有個叫山縣有朋的人,是他們的總理大臣,公開宣言。他說,國家要獨立,光守住主權線不夠,還要保護利益線。甚麼叫利益線?

朝鮮、中國東北、臺灣——那些他覺得跟日本安全緊密相關的地方。”

他轉向菲德爾,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日本人現在開始造鐵甲艦,從英國買,從法國買,自己也造。比大清買得更多,更捨得花錢,甚至舉國借債。

他們的目標是哪?不是夏威夷,不是美國西岸。是朝鮮,是遼東,是臺灣海峽。”

菲德爾皺起眉頭:“你擔心日本人?”

“我不只在擔心日本人。”

陳九搖搖頭,“我擔心的是——英國人手頭緊了,日本人在磨刀,清廷在北邊跟俄國人扯皮,在南邊跟法國人剛打完一仗。整個東亞,像一鍋快燒開的水,蓋子快壓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和菲德爾並肩望著夜色中的維多利亞港。

“我在溫哥華島的那個地方——安定峽谷,你幫我藏著多少東西,我要你親口跟我說,”

菲德爾沉默片刻,壓低聲音:“四條船,一千七百噸,鋼殼,主機是格拉斯哥造的,炮是克虜伯的,藏在最深的那個船塢裡。還有兩艘三千噸已經下水的巡洋艦。

至少五百個最熟練的華人機工,五百個海軍軍官,都是從安定峽谷的海軍學校裡挑出來的。另外,在金蘭灣,有三艘船在今年已經陸續過去了,一艘四千七百噸的,比極光號更快。”

陳九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又一陣沉默。

菲德爾忽然開口,聲音很低:

“我有時候想,我們兩個,算甚麼人呢?”

陳九側過臉看他。

菲德苦笑一聲,“你是華人,在美國待過,在香港落腳,替英國人的洋行做過事,又跟我這個混血兒合夥在北邊折騰。”

菲德爾望著海港裡那艘英國軍艦的輪廓,“我是西班牙佬的私生子,我媽是華人洗衣婦,我偷了個撒丁島的死人名字,騙了英國貴族,娶了人家的女兒,現在兒子被當成人質,老婆被軟禁,自己每天被情報處的野狗盯著——我到底算甚麼?英國人?美國人?還是那個從來沒回去過的祖國的人?”

陳九沉默了很久。

“我二十二歲從新會坐船去舊金山,打過愛爾蘭人,打過自己人,到處做生意,混到致公堂裡面,攢了點名聲。再後來……”

他頓了頓,“再後來,有人叫我九哥,有人叫我陳先生,英國人寫公文稱我’本埠華商’,私底下叫我海盜,軍閥,大清恨我入骨,美國領事館的檔案裡記著Chinese merchant, respectable,致公堂現在甚至是完全合法註冊的商業組織。”

他轉過身,面對菲德爾。

“你我都是亂世一根草,長得茁壯些,就得有被連根拔起的覺悟。”

菲德爾看著他,那雙凹陷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你那個下個計劃,”菲德爾低聲問,“到底甚麼時候來?我快被逼瘋了,每天都想著解脫。”

陳九沒有回答,只是走到書桌前,拉開一個暗格,取出一樣東西——是一封信,信封上蓋著日本的郵戳,字跡陌生。

“今年秋天,有個從日本來的年輕人,託人帶信給我。”

他把信遞給菲德爾,“他說他叫孫文,在我夫人的香港醫學院讀書,明年畢業。他說想見我,談談一些事。”

菲德爾接過信,掃了一眼,抬起頭:“你見了?”

“還沒有。“陳九把信收回去,放回暗格,“我讓人告訴他,等畢業以後再說。”

“為甚麼等?”

“巴林銀行剛倒,英國人正高度緊張,新加坡、香港不能亂,遠東的利益不能斷。

日本人剛亮出利益線,大清還在拼命維持它那套過時的規矩,宗藩體系搖搖欲墜,中興大臣陸續去世。這個時候,水太渾,看不清誰在對面。”

他頓了頓,語氣裡第一次露出一絲疲憊:

“很多人我快壓不住了,年輕的軍官需要戰功,年紀大的想重開山河。阿昌叔前兩天寫信給我,他不想等了,快老死了,滇桂不日就要風雲起陸,他聯絡了哥老會一起發動,讓我在安南給他維持好後勤通道,還希望我在廣州一起發動策應。”

菲德爾沉默了很久。

終於,他點了點頭,轉身拿起那瓶威士忌,給自己倒了一杯,也給陳九倒了一杯。

“安南的工業基礎還沒打好,臺灣還在砸錢搞建設,我這裡,內部也矛盾重重,有人傾向於成立南洋聯邦合眾國,拉著蘭芳、亞齊蘇丹國,安南一起。做一個華人主導、吸納土著精英、以現代化工業-軍事集團為核心、開放貿易的複合型國家實體。

有人求穩,私下見我,跟我說,眼下一個以北極星艦隊為武力核心、以馬尾-基隆-海防-金蘭灣為工業基地、以安南、臺灣和蘭芳為人口基本盤、並獲得南洋華人廣泛支援的事實國家已經誕生。它缺的只是一個正式的聯邦名號和外部承認。

甚至他們吵到會上,說要保持軍事威懾、工業增長和政治穩定,不必著急撕破臉,想爭取發展時間。

還有人提,湘軍明面上的領袖曾國荃,曾紀澤,湘軍水師名將彭玉麟、楊嶽斌身死,想讓我秘密回國,肢解大清,想直接吞下大清的東南,進而全面北伐。”

“那你想怎麼辦?”

菲德爾眉頭緊皺,舉起杯,

陳九沒說話,只是接過酒杯,兩個杯子輕輕碰了一下,聲音很輕,在寂靜的書房裡卻格外清晰。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色愈發深沉。

夜色裡,是這個時代四處瀰漫的、山雨欲來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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