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府,淡水廳,基隆口。
東北季風強盛,陰雨連綿。
臘月,對於駐守在臺灣基隆的清軍綠營來說,是一個冷進骨頭縫裡的時節。
基隆,舊稱“雞籠”。
這裡的冬天不似北方的乾冷,而是一種帶著溼漉漉的透骨寒。
11月至次年3月,亞洲大陸高壓南下,溼冷的東北季風直接吹入呈漏斗狀的基隆港口。
這裡冬天的雨並非暴雨,而是細密、粘稠且帶有鹽分的陰雨,這種天氣一連持續數週,導致能見度極低。
基隆港外,大沙灣炮臺。
這座由以前的欽差大臣沈葆楨提議修築,卻因經費短缺而修修補補的炮臺,此刻癱軟在泥濘的山坡上。
炮臺上的夯土層因為連日雨水浸泡,已經有了垮塌的跡象。幾門生鏽的前膛鑄鐵炮,炮口蒙著油布,孤零零地指著灰濛濛的海面。
正七品武官,把總李得勝縮在炮臺旁的一間茅草搭成的哨棚裡,手裡捧著一隻缺了口的粗瓷碗,裡面是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糙米粥。
“這鬼天氣,真他孃的邪性。”
李得勝罵了一句,緊了緊身上那件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號衣。
那號衣胸口的字早就磨得只剩下半邊,裡面的棉絮更是板結成塊,根本擋不住溼冷的海風。
“大人,柴火又溼了,這火怎麼也生不旺。”
旁邊的小兵阿財一邊咳嗽一邊往火盆裡添著溼漉漉的木柴,濃煙燻得兩人眼淚直流。
阿財只有十六歲,臉蠟黃,是長期營養不良加上輕微瘧疾留下的病根。
“別添了,省著點吧。”
李得勝嘆了口氣,把碗裡的粥幾口喝乾,甚至伸出舌頭舔了舔碗底,
朝中神仙打架,南北洋的軍費互相博弈,他們這裡的守軍最長的已經有半年沒有發餉。
他們這些大頭兵不僅沒有餘錢寄回老家,甚至需要向當地士紳或小販借貸度日。
守軍幾乎是衣衫襤褸,形同乞丐。
這裡氣候潮溼,倉庫裡的米經常黴變,煮出來的飯帶有濃重的黴味。
新鮮的肉半個月都不見得吃一回,士兵主要依靠鹹菜、醃蘿蔔以及當地產的番薯度日。
雖然靠海,但冬季風浪大,漁獲並不穩定,且士兵多為內地人,並不擅長捕魚。
經常是飢一頓,又飢一頓。
…….
“撫臺大人的餉銀都欠了三個月了,再不發餉,這柴火都要拿去換米了。”
臺灣,雖然名義上歸福建巡撫管轄,但實際上處於一種極度尷尬的防禦真空期。
前任福建巡撫岑毓英雖然在臺期間整頓過防務,但他剛調任雲貴總督去處理安南戰事,新任的封疆大吏尚未到位。
留在基隆駐守的,大多是本地招募的練勇和一部分老舊的綠營兵。
他們裝備低劣,士氣低落,每個人都知道法國人在安南鬧得兇,說不定哪天就打到臺灣來了,但每個人都抱著過一天算一天的心態混日子。
“大人!大人!你看那是甚麼?!”
阿財突然指著外海的方向,聲音格外尖利。
李得勝懶洋洋地站起身,抓起那支不知能不能打響的槍,眯著被煙燻腫的眼睛望去。
“咋呼甚麼?除了雨就是浪,還能有……”
他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在基隆外海,基隆嶼旁邊的濃霧中,一團巨大的、黑色的陰影正在緩緩剝離。
那不是漁船,也不是走私用的船。
那是鋼鐵。
先是一根高聳入雲的桅杆,掛著被雨水打溼的旗幟;緊接著是黑色的、如同城牆一般厚重的幹舷;再然後,是那令人窒息的、巨大的煙囪,正噴吐著比烏雲還要黑的煤煙。
一艘、兩艘、三艘……
一支艦隊,一支沒有任何預警的艦隊,就這樣切開了基隆冬日流連不散的雨霧,出現在了這群叫花子般的清軍面前。
“洋……洋人的鐵甲船!”
阿財一屁股坐在泥水裡,牙齒咯咯作響,“法國人來了!法國人打來了!”
李得勝的手也在抖。他雖然沒見過大世面,但他聽過傳聞。
聽說法國人的船比山還大,炮比水缸還粗,一炮就能把大沙灣這破土堆給平了。
“快!快點狼煙!不對,點個屁的狼煙,雨這麼大!”
李得勝嘶吼著,一腳踹翻了火盆,“敲鑼!快敲鑼報警!通報協臺大人!”
然而,還沒等那破銅鑼敲響,海面上那個龐然大物,那個領頭的鋼鐵巨獸,突然閃過一道橘紅色的閃光。
並沒有瞄準炮臺,而是對著炮臺前方約莫五百米處的一塊名叫“桶盤嶼”的無人礁石。
“轟——!!!”
聲音不是傳過來的,是撞過來的。
李得勝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整個人被巨大的聲浪掀翻在哨棚的立柱上。
緊接著,那塊經歷了千萬年海浪衝刷的桶盤嶼礁石,在眾目睽睽之下,炸開了。
不是碎裂,是粉碎。
巨大的水柱混合著碎石沖天而起,足足有三十米高,彷彿海底有一條巨龍翻了個身。
爆炸產生的氣浪裹挾著海水,像一場暴雨般劈頭蓋臉地砸向岸邊的大沙灣炮臺。
“我的媽呀……”
阿財抱著腦袋,整個人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李得勝趴在泥水裡,耳朵裡嗡嗡作響,鼻孔裡流出了溫熱的液體。他呆呆地看著那塊已經消失了一半的礁石,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就是洋人的炮嗎?
這一炮要是打在炮臺這夯土牆上……
不,不需要打在牆上,只要打在附近,他們這幾十號人就得全被震死。
海面上,那艘開炮的戰艦,在試射完這一發克虜伯主炮後,傲慢地轉動著炮塔,將那黑洞洞的炮口,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指向了大沙灣炮臺。
緊接著,一串旗語在桅杆上升起。
在灰暗的天空中,那鮮豔的旗幟顯得格外刺眼。
但問題是——李得勝看不懂。
“他們……他們在掛甚麼旗?”李得勝顫聲問。
沒人回答。整個炮臺死一般的寂靜,所有的清軍都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樣,死死盯著那幾面在風雨中飄揚的小旗子。
他們不僅沒見過這種旗語,甚至連那面掛在主桅杆上的國旗都沒見過。
那不是法國人的三色旗,不是英國人的米字旗,更不是大清的龍旗。
那是一面深藍底色,上面繡著七顆銀星,排列成勺子狀的旗幟。
北極星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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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
基隆協臺衙門。
基隆協臺,從三品武官,負責基隆防務的林福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公堂上來回踱步。
“看清楚了嗎?真的是法國人?”
林福抓著那個渾身溼透的探馬問道。
“回大人……看不清啊!”
探馬哭喪著臉,“雨太大了,霧也大。就看見船大得嚇人,黑乎乎的鐵殼子,沒帆也能跑。剛才那一炮……那一炮把桶盤嶼都削掉了一角!那絕對是洋人的堅船利炮!”
林福只覺得兩腿發軟。
他這個協臺,是捐班出身,平日裡喝兵血、抽厘金在行,真要打仗,他比誰都怕。
“這……這如何是好?”
林福擦著額頭上的冷汗,“朝中不是說想和談嗎?怎麼法國人就打到基隆來了?也沒個宣戰的文書啊!”
“大人,他們掛了旗語,可是咱們沒人懂洋人的旗語啊!”旁邊的師爺提醒道。
“旗語?那是不是先禮後兵?”
林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去找通事!城裡不是有幾個給洋行做事的嗎?快把他們抓來!還有,別開炮!千萬別開炮!咱們那幾門破銅爛鐵,若是惹惱了洋人,那就是滅頂之災!”
就在基隆城內一片雞飛狗跳之時,海面上的艦隊又有了動作。
“北極星”號放下了一艘小艇。
這艘小艇突突突地冒著白煙,並沒有要在外海停泊的意思,而是極其囂張地直接衝進了基隆內港,徑直向著設有清軍哨卡的石岸駛來。
小艇的船頭,站著一個年輕人。
他一頭利落的短髮,頭上戴著一頂沒有帽徽的大簷帽。
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滴落,但他像是個沒事人一樣,雙手負在身後,冷冷地注視著岸邊那些如同受驚鵪鶉般的清軍。
他是安定峽谷的水師軍官,李屏賓。此次行動的談判特使。
“停船。”
李屏賓抬手。
蒸汽舢板在距離岸邊十米處利索地切斷了動力,隨著慣性輕輕靠在長滿青苔的石階旁。
岸上,足足兩百名手持鳥槍和長矛的清兵圍了上來,但沒人敢上前一步。因為小艇上,除了李屏賓,還有四名揹著西洋步槍、腰掛轉輪手槍的衛兵,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
那黑洞洞的槍口,和那些衛兵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氣,讓這些還在抽大煙的綠營兵本能地感到了恐懼。
“叫你們管事的出來。”
李屏賓開口了,一口標準的官話。
人群一陣騷動。片刻後,林福在親兵的簇擁下,硬著頭皮擠到了前面。
“本……本官乃基隆協臺林福。”
“你是何人?為何擅闖我大清海防重地?剛才那一炮,又是何意?”
林福強撐著官威問道。
李屏賓冷笑一聲,並沒有行禮,甚至連大衣釦子都沒解開。
“我是誰不重要。”
李屏賓從懷裡掏出一份早已被油紙包裹好的文書,隨手扔到了岸上泥濘的石板上。
“重要的是,你們的命,現在在我手裡。”
林福的臉皮抽搐了一下,旁邊的親兵想發作,但看了看遠處海面上那幾艘如同山嶽般的戰艦,又縮了回去。
師爺趕緊跑過去撿起文書,哆哆嗦嗦地呈給林福。
“我是北極星艦隊的前鋒官。”
李屏賓的聲音在雨中迴盪,“剛才那一炮,是給你們提個醒:若是我們想打,你們這基隆城,現在已經是一片廢墟了。”
“你……你們到底想幹甚麼?”
林福看著文書上的字,越看越心驚。上面沒有甚麼“大清皇帝萬歲”,也沒有甚麼“天朝上國”,只有冷冰冰的條款:補給、煤炭、淡水、傷員安置。
“我們剛從南邊打仗回來。”
李屏賓指了指身後的方向——那是南中國海的方向,也是安南的方向。
“在安南,在海防港。我們剛剛送了幾千個法國人去見了他們的神,全殲了他們的遠東艦隊。”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清軍人群中炸響。
“甚麼?!打了法國人?”
“幾千個?真的假的?”
“全殲?”
林福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李屏賓:“你……你是說安南戰事?你們……你們是黑旗軍?”
“黑旗軍?”
李屏賓笑了笑,
“聽著,林大人。”
李屏賓往前走了一步,皮靴踩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們的艦隊需要修整,需要最好的無煙煤,需要新鮮的肉和蔬菜,還需要借用你們的港口修船。”
“這……”林福拿著文書的手在抖,
“這不合規矩啊!大清並未與法國宣戰,若是收留你們這支……這支不明武裝,若是讓法國人知道了,本官吃罪不起啊!”
“吃罪不起?”
李屏賓猛地拔出腰間的轉輪手槍,但這槍並沒有指向林福,而是指向了天空。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
“林大人!”李屏賓厲聲喝道,
“你怕得罪法國人,就不怕得罪我們嗎?!”
“睜開你的眼看看!外面是多大口徑的主炮!只要我一發訊號,五分鐘內,你的協臺衙門就會變成粉末!”
“法國人被我們打得連北都找不到,甚至不敢出海防港一步!你以為他們還有閒心來管臺灣的事?”
“再說了……”
李屏賓的語氣突然軟了下來,
“我沒有白拿別人東西的習慣。”
他揮了揮手。身後的衛兵提上來一口沉重的木箱子,“哐當”一聲扔在地上。
箱蓋被踢開。
在陰暗的雨天裡,箱子裡透出的光芒卻瞬間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銀子。
白花花的、鑄造精美的墨西哥鷹洋。
“這是定金。”李屏賓淡淡地說道,“只要你們開港,讓我們補給。這些錢,就是給兄弟們的辛苦費。我們知道,朝廷欠了你們的餉,你們連飯都吃不飽,拿甚麼守土衛國?”
“這三千銀元,只是買煤的錢。後續的豬肉、蔬菜,我們按市價的三倍收購。現銀結算,絕不拖欠。”
一邊是黑洞洞的炮口和死亡的威脅。
一邊是白花花的銀子和活命的糧食。
對於這群已經餓得面黃肌瘦、幾個月沒見過餉銀的清兵來說,這根本不需要選擇。
林福吞了一口唾沫。他看著那箱銀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朝廷的規矩?
去他孃的規矩。朝廷又不發錢,難道讓老子喝西北風?
更何況,這幫人雖然兇,但聽口音好歹是漢人,而且……他們還打了洋人。這要是以後上面怪罪下來,自己也可以說是“被逼無奈”,或者是“接濟義勇”。
“咳咳……”
“可….這……這是通敵!這是丟城失地!朝廷會誅我九族的!”
“誰說你丟城失地了?”
李屏賓湊到林福耳邊, “林大人,剛才你也看見了,‘匪勢浩大’,且有‘鉅艦重炮’。
你那大沙灣炮臺被匪寇猛烈轟擊,已經損毀嚴重。為了儲存大清實力,為了誘敵深入,協臺大人您審時度勢,決定主動放棄灘頭陣地,
率領全軍戰略轉進至後方的獅子嶺一線,構築第二道防線,以圖後效…… 這奏摺怎麼寫,還要我教你嗎?”
林福愣住了。 他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幾圈,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獅子嶺在基隆港後方,地勢險要,易守難攻,關鍵是……離海邊遠,洋人的炮打不著!
如果退到那裡,既保住了命,又有了“儲存實力、據險死守”的藉口。
而基隆港這個爛攤子,就扔給了這幫不要命的亂黨去頂雷。
要是這幫人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打贏了法國人,那是大清洪福齊天,自己協助有功;
要是他們輸了,自己正好在獅子嶺集結兵力,收復失地,還是大功一件!
而且,眼前這箱銀子……那是實打實的啊!
“這……”林福嚥了口唾沫,看著李屏賓,“那……這銀子?”
“這是給弟兄們的開拔費。”
李屏賓眼中閃過一絲鄙夷,但臉上笑容不變,
“獅子嶺上風大,弟兄們也得吃飽了飯才能據險死守不是?
另外,後續的煤炭、豬肉、蔬菜,我們照市價三倍給現銀。 我的人會接管碼頭和炮臺。 你們,只需要在獅子嶺上看著,喝喝茶,看看戲。
如果法國人來了,我們替你擋著;如果朝廷問起來,就是我們強行佔據,你林大人是忍辱負重。”
林福看著那箱銀子,又看了看遠處海面上那幾艘黑壓壓的鉅艦,最後看了一眼李屏賓腰間那把從未離開過槍套的轉輪手槍。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臉上那種驚恐的神色瞬間消失,換上了一副大義凜然卻又帶著幾分無奈的表情。
“哎!”
林福重重地一跺腳,拱手向天,“賊勢……哦不,貴軍勢大,且那是為了抗法大義。
本官雖受朝廷法度,但亦知……亦知變通。
既然是為了打洋人,那……那本官便暫避鋒芒,將這基隆港……暫借給貴軍!”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一群目瞪口呆的清兵吼道: “都愣著幹甚麼!沒看見洋人的炮火太猛嗎? 大沙灣守不住了!
傳令下去!全軍聽令! 為了儲存實力,即刻收拾輜重,全員向獅子嶺轉進! 這箱銀子抬上,今晚給弟兄們發餉!吃肉!”
“嗻!”
底下的清兵們一聽發餉吃肉,還要撤到後面安全的地方去,哪裡還有半點猶豫?
一個個歡天喜地,扛起那幾杆破槍,甚至連跑帶顛地就開始撤退。
對於他們來說,誰佔港口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有飯吃,不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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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屏賓轉身上船,蒸汽舢板再次發動,向著外海的艦隊駛去。
看著那遠去的小艇,林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後背已經完全溼透了。
“大人,這幫人……到底甚麼來頭?”師爺湊過來,低聲問道,
“咱們華人哪裡來的這麼大的水師艦隊,莫不是北洋水師偷偷南下了?”
林福摸了摸袖子裡剛才順手揣進去的一塊鷹洋,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壓手感,冷笑一聲:
“管他是神是鬼。只要給錢,那就是財神爺。”
“再說了,他們不是說把法國人打殘了嗎?那正好,咱們也能睡個安穩覺了。”
“給那些販子招呼一聲,就說……就說有一批南洋回來的義商船隊,遭遇風浪,入港避險。讓城裡的百姓別慌,該做生意的做生意,尤其是賣豬肉和賣菜的,告訴他們,大主顧來了!”
等師爺走後,林福突然無聲地大笑兩聲,幾乎把眼淚都笑了出來,
他挺直了腰桿,在屋子裡盤旋踱步,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淚如雨下。
“好啊.....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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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基隆港。
“北極星”號帶著艦隊緩緩駛入內港。
隨著錨鏈轟然入水,這艘鋼鐵戰艦終於在這片陌生的港灣裡停穩了腳步。
“這就是臺灣……”
他看著岸邊那些低矮的閩南式屋子,看著那些在雨中搖曳的燈籠,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是祖國的土地。
但他現在,卻要以一個“外來者”、甚至是“威懾者”的身份踏上這裡。
“艦長,清軍已經撤出了東側碼頭。”
大副走過來彙報,“我們的陸戰隊已經登岸,控制了煤炭堆場。不過……”
“不過甚麼?”
“清軍的守備……比我們預想的還要爛。”
大副苦笑一聲,“剛才我們的工兵去檢查岸防炮臺,發現那幾門炮裡,有一半的火藥都已經受潮結塊了。甚至還有士兵把衣服晾在炮管上。
如果法國人真的打過來,這基隆港,連一個小時都守不住。”
林永沉默了。
他在安定峽谷裡學過海防論,教官說過,臺灣是東南七省之門戶。
“門戶洞開啊……”林永嘆了口氣,
“九爺讓我們來這裡,不是為了看他們的笑話,是為了把這扇門給頂住。”
他轉過身,看著海圖桌上那張詳細的臺灣海防圖。
“傳令下去。”
林永的聲音變得冷硬,
“第一,所有補給必須在三天內完成,隨時準備出發,派一艘武裝商船去通知蘭芳,可以接手基隆港了。”
“第二,讓工程兵動起來。”
他指著地圖上的大沙灣和二沙灣高地,
“以維修協助的名義,幫清軍把那幾門炮修好。另外,把我們船艙裡那一批傢伙,悄悄佈設在港口外圍的航道兩側。”
“還要把那幾箱禮物送給那個林協臺。”
大副愣了一下:“禮物?你是說那批……”
“對,那批備用的步槍,還有幾箱稍微好一點的黑火藥。”
林永看著窗外的雨幕,眼神幽深,
“這些清兵雖然爛,但畢竟也是中國人。
真打起來,他們多一杆槍,就能多殺一個洋人,也能……多活下來一個人。”
“還有,散佈訊息。”
“就說……南洋的華人義勇軍已經全殲了法國艦隊主力。”
“為甚麼?”大副不解,“咱們艦隊的行蹤不應該保密嗎……”
“藏不了多久了.....”
林永冷冷一笑,
“給這幫清軍一點必勝的虛假信心,讓他們也多一點自豪。”
“信心這種東西,有時候比黃金還貴重。哪怕是假的信心,只要能讓他們在大國榮耀裡多撐一分鐘,骨頭多硬一會,多一點笑容,也是值得的。”
“去辦吧。”
“是!”
……
夜深了。
雨依舊在下。
酒肆裡,幾個喝高了的清軍哨官正唾沫橫飛地吹噓著:
“聽說了嗎?咱們的義勇軍在安南,那是神兵天降!一炮就把法國人的旗艦給轟成了渣!”
“那可不!我親眼看見那艘進港的大船,那炮管子,比我的腰還粗!咱們有這樣的強援,還怕個鳥的法國人!”
“要我說,管他是甚麼海外亂黨還是洪門頭子,只要打侵略咱們的洋人,就都是自己人!”
“來來來,喝!今兒個發了餉,不醉不歸!”
而在港口的陰影裡,林永站在艦首,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
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法國人的遠征艦隊被全殲,南中國海還有一個更強大的對手即將把目光投射過來。
而他們,這群在夾縫中求生存、在沉默中透過,藏了很久的“幽靈艦隊”,必須在風暴來臨前,為這個古老的民族,再爭取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生存空間。
“願天佑中華。”
林永對著漆黑的大海,輕聲低語。
身後,那面繡著北極星的旗幟,在風雨中獵獵作響,彷彿在指引著一個未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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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峽殖民地,新加坡。
“聽真了無?該唔系又是那班洪門兄弟講大話過海?”
角落裡,一個赤著上身、肩膀上搭著汗巾的碼頭工頭,壓低了聲音問旁邊的人。
“丟那星!千真萬確!我的親孃舅就在香港跑船,掛米字旗的!!”
那乾瘦水客是廣府人,眼珠凸起,唾沫濺到半空的塵埃裡,
“只船剛從安南外海繞過來。你估點?海防港……冇了!”
“冇了?點解?”
“就係剷平了!火犁過一道,毛都不剩!”
水客激動得手都在抖,比劃了一個巨大的手勢,“法國人的鐵甲船,那個叫甚麼’凱旋’號的,幾千噸的鐵疙瘩,硬生生俾人炸成兩截!海面漂滿死鬼佬,白茫茫一片,同塘蝨翻肚一樣!”
“黑煙蔽日,鐵片橫飛……那是修羅場啊老兄!”
“我個天老爺……邊個咁巴閉(這麼厲害)?黑旗劉大帥?還是振華的好漢?”
“劉大帥系陸上猛虎,呢單系海上的霹靂!系鐵與火的公道!”
水客神神秘秘地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卻透著一股子鑽心眼兒的寒氣與狂熱,
“是那位金山的大佬,陳九爺的艦隊!把紅毛鬼的無敵轟進海底了!”
“轟——!”
窗外一道驚雷炸響,茶樓裡頓時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滯了。
端茶的夥計,算賬的掌櫃,還有那些在這片土地上被洋人呼來喝去、忍氣吞聲了一輩子的苦力們,個個動作凝住。
眼底深處,有一種被雷劈中的、近乎惶恐的光,漸漸燒成了滾燙。
紅毛鬼的兵船,是南洋幾代華人心頭的鐵幕。
蘭芳雖勝,也只是陸戰勝了,但不還是被大國肢解,仍然拿洋人的火輪船沒辦法。
幾十年來,從鴉片戰爭到英法聯軍,那噴著黑煙的鐵船就是無敵的象徵。洋人只要把船往碼頭上一停,炮口一亮,萬兩白銀、割地賠款、甚至是他們這些豬仔的命,就都得乖乖交出去。
可現在,有人把洋人的船給炸了。
炸裂它的,是和自己流著同樣血脈的人。
同日深夜,新加坡,武吉知馬山腳,陳家園林,春雷園。
這裡是新加坡極少數不對外開放的私家園林,主人是閩幫巨頭、控制著大半個南洋橡膠園與航運生意的陳氏家族。
今夜,園林外圍戒備森嚴。
幾十名腰間鼓鼓囊囊、眼神銳利的保鏢,牽著狼狗,在雨幕中來回巡視。
任何試圖靠近的閒雜人等,都會被毫不留情地驅逐,甚至消失。
園林深處的花廳內,燈火通明。
巨大的紫檀木圓桌旁,坐著七八個身穿長衫馬褂的男人。
柔佛的港主、檳城的胡椒大王、巴達維亞的糖業巨頭……
這是一場真正的大佬雲集。
也就是幾個月前,那封來自檀香山的英雄帖,把這群平日裡為了利益爭得頭破血流的人,捏在了一起。
“啪!”
一份皺巴巴的《海峽時報》號外,被鄭景貴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都看看吧!看看吧!”
“鄭觀應在上海寫文章,說‘商戰’重於兵戰。諸位今日請看,這兵戰若不敢戰,我輩商戰贏來金山銀山,不過是替紅毛鬼看守的庫房!”
“英國人的報紙都登了!海防港慘案、文明世界的災難、清國海盜的暴行……滿篇都在罵!
他真的有一支艦隊!而且是有巨炮的艦隊!”
“這還用看報紙?”
對面的人語氣雖然平靜,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我在怡和洋行的內線早就說了。法國人在西貢的總督府已經掛了半旗。死了幾千人,連艦隊司令都被炸飛了。這非尋常交戰,是摑了整個泰西的麵皮,更乃國運之折衝。紅毛鬼橫行東洋百年,未嘗遭此斷脊之痛。”
“那我等現下如何是好?!”
鄭景貴猛地站起來,
“檀香山大會上,咱們是歃血為盟了,是答應了陳九,若是他真能打出聲勢,咱們就在南洋這邊響應。
可那時候……那時候誰他媽能想到他能鬧這麼大?!我以為就是派點武裝商船撩嚇鬼佬,誰知道他直接把法國人的艦隊給滅了?!”
“這是要捅破天的!”
鄭景貴指著頭頂,
“如今本來就海路封鎖,商業難做。英吉利、荷蘭、法蘭西,眼金金盯住我等!
一旦真個動起來,履行盟誓,被打成陳兆榮一黨,我等在南洋幾代人搏命攢下的基業,項上人頭,還要唔要?!”
花廳內一片死寂。
他們是華商,是僑領,是甲必丹。他們在海外漂泊上百年,靠的是甚麼?
靠的是在洋人的夾縫中求生存,靠的是長袖善舞,靠的是“聽話”。
他們和洋人的關係,千絲萬縷。他們的錫礦要賣給英國人,他們的糖要賣給荷蘭人,他們的船要掛洋人的旗。
一旦他們真的站在陳九這邊,那就是公然站在了整個西方殖民體系的對立面。
“鄭兄所言,不無道理啊。”
巴達維亞的糖王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愁苦,
“我在爪哇,系荷蘭人地頭。荷人與法蘭西乃一丘之貉。近日城中風聲鶴唳,荷蘭總督已下令嚴查華人會黨,人頭落地無數。我若敢運一粒米去安南,明日糖行便查封,家中數百口,恐皆要入囹圄。”
“確係……我等終究是生意人。”
“是啊,陳九遠在金山,有太平洋為塹。我等根基,盡在南洋。”
“朝廷何曾念我僑民血淚?”
“為……為那再造漢家天下的舊夢?為一個或許鏡花水月的華夏新天?”
“我家三代人在霹靂開礦,上萬華工依我吃飯,這身家性命、祖宗基業……莫非真要押在此等孤忠之上?”
退縮的聲音,在花廳裡蔓延。
“呵。”
一聲冷笑,突然打破了這片愁雲慘霧。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坐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的一位老者緩緩抬起了頭。
陳旭年,柔佛最大的港主,也是這裡輩分最高的老洪門。他手裡拿著一根旱菸管,在鞋底上磕了磕。
“驚了?”陳旭年渾濁老眼迸出精光,掃過眾人面龐,“都驚了?”
“驚了就直講,莫拿家業、族人做擋箭牌。”
“驚,就躲回孃胎裡去。怕,就學那吉寧人(印度人),世代為紅毛鬼牽馬墜鐙。”
陳旭年慢條斯理地站起身,雖然有些佝僂,但那股子氣勢,卻像是一座山壓了過來。
“賢侄,你講祖宗基業。”
陳旭年指著鄭景貴,
“你阿公當年下南洋,是揹著賣豬仔的契書來的。
那基業,是用命從瘴癘地裡刨出來的,是用血從紅毛鬼和土王的刀口下搶出來的!可如今呢?你錫礦出產,定價在倫敦;你華工血汗,律法在英督府!你這基業,根基在誰手裡?”
你可曾想過,為何我漢人勤力如牛、積攢的家業,在紅毛鬼眼中,永遠系一塊隨時可割的肥肉?”
“光緒三年,檳城大伯公街慘案,英人縱馬踏死我爭地華人,可有一人償命?
去年,柔佛港我潮汕子弟被誣偷竊,英警當街鞭笞至死,總督一句依法辦理,便不了了之。
我等華商,富可敵國,然則尊嚴幾何?
在紅毛鬼眼中,你我與那礦坑裡的‘山番’,究有幾分不同?不過是一群會賺錢的牲口!”
“我等在霹靂開礦,納幾多稅?送幾多禮給英國總督?結果呢?
英國人想加稅就加稅,想搶礦就搶礦。上次拉律戰爭,死幾多兄弟?
英國人一句話,調停,就把最好的地頭划走了。”
“點解?”
“因為咱們背後沒人!
因為大清是個軟腳蝦!
因為我等在紅毛鬼眼裡,就係一群冇爹冇娘嘅孤兒!系一群只會生蛋嘅雞!
雞肥了,幾時想劏就幾時劏!”
“您老別說了……”鄭景貴臉色漲紅,卻無力反駁。
“我唔講?我偏要講!”
陳旭年指著窗外,“他陳九在檀香山講:今日之世,列國環伺,皆以鐵血論尊卑。
以前咱們不敢動,是因為覺得洋人是天,是神,咱們打不過。
可現在呢?
陳九把天給捅了個窟窿!他把洋人的鐵甲船給沉了!
他做到了咱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他在蘭芳拼命,在安南拼命,他在流血,他在告訴全世界,漢人不是豬狗,漢人也有鐵骨頭!
現在,機會擺在咱們面前。洋人怕了,法國人慌了,他們在南洋的防線漏風了。
只要咱們這時候伸手推一把,哪怕只是斷了他們的煤,卡了他們的糧,法國人在安南就得跪!”
“可你們呢?”
陳旭年指著在座眾人的鼻子,聲音悲憤,
“你們在此算計自家嗰點瓶瓶罐罐。
驚紅毛鬼報復,驚生意難做。得,你們可以唔做。
可以繼續做洋人的買辦,做順民,做一條搖尾乞食的狗。
但等到那日,紅毛鬼覺得你們冇用了,或者大清徹底亡了,全世界當我漢人系奴嘅時候,你們莫哭!莫喊冤!
因為當有人將刀遞到你們手,叫你們站起來做人時,系你們自己將刀丟落,跪低嘅!”
“從阿公開始,三代人啊!整整三代人,何曾有這樣一個機會!”
“如今,雷聲已響,甘霖將至。有人在前方以血肉之軀為我等劈開荊棘,你等卻在此撥弄算盤,計較雨滴會不會打溼自家屋簷?可恥!”
“縱然大清負我,祖宗不曾負我!華夏文明不曾負我!”
在座的都是人傑,都是聰明人。他們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
只是這幾十年的奴化教育,這幾百年的漂泊無根,讓他們習慣了跪著生存。
“陳老,您消消氣……”
“道理我等明白。可……我等早已不算大清子民。
我生於星洲,我仔在倫敦讀書。我等已……落地生根。大清視我等為棄民,甚至罵作奸賊。何苦為那個腐朽朝廷,賭上全族性命?這……於理不通啊。”
“放屁!”
這次拍桌子的,不是陳旭年,而是一直坐在主位、神色陰沉的主人陳金鐘。
這位平日裡最是圓滑、最是講究和氣生財的閩幫大佬,此刻臉上卻滿是猙獰的怒意。
“姓趙的,你摸摸自家麵皮,再去照鏡!”
陳金鐘指著斜對面的人,手指幾乎戳到他的臉上,
“你穿西裝,你說洋文,你兒子讀倫敦甚麼狗屁學堂、讀牛津。
你在洋人眼裡,是個甚麼東西?
是個Chinaman!是個黃皮猴子!
你以為你剪了辮子就是洋人了?你以為你給怡和洋行當了幾十年狗,英國人就把你當紳士了?
發你娘皮的夢!”
陳金鐘猛地扯開自己的衣領,露出胸口一道猙獰的傷疤。
“這是前年,在萊佛士酒店門口,一個喝醉的英國水手拿刀捅的!
那天我穿著最好的綢緞,帶著最貴的表。可那個英國人捅了我,巡捕房怎麼說的?
誤傷!罰那個水手十塊錢!
十塊錢!老子的命,在他們眼裡就值十塊錢!”
“從那時起,我出門都心驚膽戰,帶夠家丁!”
陳金鐘雙目赤紅,環視眾人,
“你講我等不是大清子民?對,大清不要我等。
但我們是不是漢人?是不是炎黃子孫?
我們的祖宗牌位上寫的是漢字!我們死後是要入祖墳的!
這南洋的繁華,是用我華人的血淚骨殖砌成的!紅毛鬼用鴉片、用槍炮、用法律,抽走我們的魂,只留下一具能幹活、會賺錢的軀殼!
陳九這一戰,打的就是我們的魂!他把我們丟了百年的膽氣,打回來了!
陳九他要建立的,不是為了大清,是為了咱們這幫海外孤魂能有個家!能有個不論走到哪兒,都有人給咱們撐腰的國!
他在檀香山說了,凡我族類,萬事一心,那是老話。現在是凡我同胞,受辱必救!
他在安南殺法國人,就是為了讓咱們在南洋能挺直腰桿走路!
現在,他做到了。
而你們,卻在這兒問值不值得?”
陳金鐘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咣”地一聲插在紫檀木桌上。
“我陳氏一門,閩南遷來,拓土星洲,積財鉅萬。
然則,此財此富,若不能換我族人堂堂正正立於世間,與糞土何異?!”
他聲如洪鐘,震動樑柱,“今日,我陳金鐘在此立誓:陳九的艦隊所需,煤炭、銀錢、藥品、情報,我陳家傾盡全力,絕無二話!縱然此舉招致滅門之禍,使我百年基業毀於一旦——我亦含笑九泉!
因為我陳家男兒,終是站著死,而非跪著生!”
“好!”
一聲暴喝,這位剛才還猶豫不決的錫礦大王,此刻臉上露出了一股子土匪出身的狠勁。
“撲母!陳大哥罵得對!
我等海山公司兄弟,當年同馬來王鬥,同英吉利爭,幾時驚過死?
越老越縮卵!
不就法蘭西鬼?不就洋行?老子一半錫礦賣俾德國佬,英吉利敢動我,我就叫霹靂幾萬礦工停工!”
他抓起酒杯一飲而盡,“我亦幹了!履行盟約!陳九爺要也乜,海山公司給也乜!”
“算我一個。”
張弼士苦笑一聲,但眼神已經變得堅定,“荷蘭人查得緊,明面上我不敢動。但我名下的走私船隊,有一百多艘快船。
安南的海岸線封鎖了?那是防大船的。
我的船,走的是野樹林,走的是暗礁區。
只要九爺那邊需要,大米、藥品、甚至是炸藥,我給他運進去!
要是被抓了……”張弼士咬了咬牙,
“那就當是餵了海龍王,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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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可能,先生們。絕對不可能。”
皇家海軍造船總監派駐遠東的技術顧問,愛德華·裡德爵士的門生,年輕的造船工程師托馬斯·安德魯斯,正對著那張素描圖發瘋。
他手裡拿著一隻放大鏡,恨不得把那張泛黃的素描紙燒出一個洞來。
“根據法國倖存者的描述,以及我們在海南島漁民那裡買來的目擊情報,這艘船……”安德魯斯的手指顫抖著指著那艘最大的戰艦輪廓,“這艘旗艦,排水量至少在8000噸以上!”
“8000噸?”
情報處長柯爾中校皺著眉頭,手裡轉動著一杯威士忌,“安德魯斯,你清醒一點。整個亞洲,除了我們大英帝國的‘無敵’號和‘鐵公爵’號,沒有哪個國家擁有這種噸位的鐵甲艦。清國人沒有,日本人沒有,這個……這個該死的陳兆榮,他怎麼可能有?”
“因為這看起來像是我們造的!”
安德魯斯猛地抬起頭,
“看這個艦體線條,看這個中央炮廓的佈局,還有這個標誌性的單煙囪和高聳的桅杆。這絕對是泰晤士鋼鐵廠的手筆!這是典型的‘裡德式’設計!”
“你是說……”柯爾中校愣住了,“這是皇家海軍的船?”
“不,不是現役的。”
安德魯斯迅速翻開厚厚的《簡氏戰艦年鑑》草稿和勞埃德船級社的檔案,“如果是皇家海軍的退役艦,我們肯定知道。唯一的可能是……”
他的手指在書頁上瘋狂滑動,最終停在了中東的一頁上。
“上帝啊……是土耳其人。”
“土耳其?”
“奧斯曼帝國海軍!”安德魯斯的聲音拔高了八度,“1870年代,奧斯曼蘇丹阿卜杜勒·阿齊茲是個海軍狂人。他向英國訂購了一批巨型鐵甲艦。其中最大的美蘇迪耶級,排水量超過9000噸,裝備了10英寸的阿姆斯特朗前裝炮。”
怡和洋行的顧問艾德里安插嘴道, “但是,土耳其人破產了啊!”
安德魯斯恍然大悟,“正是因為破產!
我懂了!先生們!這並不難理解,只要你們知道奧斯曼帝國現在有多窮。1875年,奧斯曼帝國宣佈財政破產,停止支付歐洲債務的利息。曾經雄霸地中海的蘇丹海軍,現在連給鍋爐燒火的煤炭都買不起。”
“那艘船,原本是蘇丹阿卜杜勒·阿齊茲為了和沙俄爭霸,向英國泰晤士鋼鐵廠訂購的。
但在俄土戰爭慘敗後,這些鋼鐵巨獸就成了君士坦丁堡金角灣裡的累贅。
它們停在水裡,每天都要吃掉蘇丹國庫裡僅剩的金幣來維護,還要防備水兵譁變。”
安德魯斯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臉色慘白,“大概在一年前,倫敦的金融城有過傳聞。一家註冊在巴拿馬的公司,以極低的價格——大約只有造價的五分之一,也就是廢鐵價——從土耳其海軍部買走了一艘已經失去航行能力的巨型鐵甲艦。”
“當時的理由是:拖去熱那亞拆解,回收鍋爐和裝甲鋼。”
“對於窮得甚至想把皇宮地毯賣掉還債的奧斯曼官員來說,這簡直是真主降下的甘霖!
誰會在意一堆廢鐵去了哪裡?這筆錢甚至不需要入國庫,直接就能進了高官和蘇丹的私庫…….
“我們都以為它們變成了義大利人的刀叉和鐵軌。但現在看來……”
安德魯斯指著海圖上那個象徵海防慘案的黑色骷髏標記,
“它們沒有去熱那亞。有人把它們拖進了船塢,修好了鍋爐,換上了新的管路,甚至可能進行了秘密的現代化改裝。然後,趁著夜色,穿過蘇伊士運河——該死,蘇伊士運河的通行記錄裡肯定被做了手腳!那是幾千噸的大傢伙,怎麼可能沒人看見?!”
“也許他們偽裝成了浮船塢,或者巨型駁船。”柯爾中校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如果這真是那艘土耳其鉅艦……那法國人的死就解釋得通了。”
“9000噸的艦體,意味著極其厚重的鍛鐵裝甲。法國人的凱旋號只有4600噸,在這些龐然大物面前,就像是個穿著襯衫的孩子在跟穿板甲的騎士決鬥。”
“但這還不是最糟的。”
安德魯斯繼續分析,他抽出了一張簡易的速寫。
這張速寫畫的是兩艘外形奇特的戰艦,巨大的雙聯裝炮塔呈現出怪異的對角線佈局。
“這兩艘,我們不用猜了。這就是德國伏爾鏗船廠的產品。”
“大清的定製艦?”
柯爾中校反問,“李鴻章訂的那兩艘?不是說因為中法開戰,被德國政府以中立為名扣押在基爾港了嗎?德國人敢冒著得罪法國的風險放行?”
“這就是最詭異的地方。”
艾德里安拿出了一份來自漢堡的航運情報,“幾個月前,有一家背景深厚的加拿大太平洋極地勘探公司,向德國人購買了兩艘大型考察船。德國外交部出面擔保,證明這絕對不是軍艦。
據說,為了掩人耳目,船廠連夜拆除了炮塔的露天蓋板,搭建了巨大的木質工棚,把它們偽裝成了運輸船。
現在看來……這就是那兩艘。”
“305毫米克虜伯後膛炮……”安德魯斯喃喃自語,“這是目前遠東海面上口徑最大的火炮。一發炮彈重達350公斤。怪不得海防港的碼頭被炸出了隕石坑。法國人的裝甲在它面前就是紙。”
柯爾中校感到一陣窒息。
一艘9000噸的英制土耳其鐵甲艦,兩艘7000噸的德制新銳鐵甲艦。
這就是三艘主力艦。
這支“北極星艦隊”的總噸位和火力投射量,已經超過了法國遠東艦隊,甚至……威脅到了英國皇家海軍中國站的統治地位。
各位,我想問,俾斯麥那個老狐狸,他為甚麼要冒著激怒大清,甚至激怒法國的風險?”
“因為德國需要一個支點,也需要一張廣告牌。”
安德魯斯分析道。
“第一,伏爾鏗船廠太渴望訂單了。長期以來,世界海軍市場被我們英國壟斷。德國想要崛起,想要證明他們的造船技術不輸給英國,就必須有實戰戰績。李鴻章雖然訂了定遠和鎮遠,但那是國家訂單,受到嚴格的中立條約限制,一旦開戰就必須扣押,無法在戰場上展示威力。”
“更何況,德國人會不清楚清廷的難堪,他們的船到了那些人手上能發揮多大的戰鬥力?”
“第二,這是一個絕妙的外交陷阱。”
艾德里安補充道,“德國人並沒有把船賣給陳兆榮。在法律檔案上,這兩艘船是被一家在加拿大註冊的公司買走的。德國外交部可以兩手一攤,宣稱這只是民用船隻交易,他們毫不知情。”
“恐怕更深層的邏輯是——俾斯麥樂於看到法國在遠東陷入泥潭。”
“如果這支艦隊能重創法國遠東艦隊,法國就不得不從歐洲本土抽調更多的兵力和資源去遠東。這會削弱法國在歐洲大陸對德國的威脅。”
“至於得罪大清?”
艾德里安諷刺地笑了,“那個老太太的大清?那個在安南戰場上還要靠黑旗軍遮羞的大清?德國人很清楚,只要他們能提供足夠先進的軍火,他們就算再生氣,最後還是得求著德國人買炮、買船。”
“所以,德國人是在賭。他們賭這支艦隊能打出威風,打響德國的名氣,同時給法國人放血。”
“我懷疑,甚至他們完全知情,不僅選擇了裝瞎子,還眼饞陳兆榮銷售美式軍火的能力,主動推了一把!
知道陳兆榮和美國軍火商合作之後,南洋和大清都快把他們內戰之後倉庫裡的老槍都買乾淨了嗎!”
“還有那個最可怕的殺手。”
柯爾從檔案袋最底下抽出一張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一艘修長的戰艦正在高速切入波浪,艦艏激起的浪花甚至遮住了艦橋。它沒有冒漫天的黑煙,說明鍋爐效率極高。
“就是這艘船,像獵狗一樣在海上到處咬人,切斷了西貢的電報線,擊沉了所有的通報艦。”
“它的速度太快了,義大利人說它跑出了18節。這不科學,蒸汽鐵甲艦跑不出這個速度。”
安德魯斯接過照片,只看了一眼,眼鏡差點掉下來。
“我的天……是它。”
“誰?”
“阿姆斯特朗公司的驕傲。喬治·倫德爾的設計。艾斯美拉達號。”
安德魯斯的聲音在發抖,“這是智利海軍訂購的。號稱未來的巡洋艦。它沒有沉重的舷側裝甲,只有一層穹甲。它把所有的重量都用來裝大炮和鍋爐。
兩門10英寸主炮,六門6英寸副炮。航速18.3節!”
“智利人不是缺錢付尾款嗎?”
“對,所以它被溢價截胡了。
智利海軍剛剛打贏了南美太平洋戰爭,擊敗了秘魯和玻利維亞。他們擁有了南美最強的海軍,但也為此背上了天文數字的戰爭債務。
智利政府現在急需現金來償還英國銀行團的貸款,以及支付戰後撫卹金。雖然他們訂購了這艘劃時代的巡洋艦,但國庫裡已經拿不出尾款來提貨了。”
艾德里安苦笑一聲,“我們一直以為買家是日本人,或者某個南美小國。沒想到……是被陳兆榮買走了。”
安德魯斯搖了搖頭,“我瞭解那幫東瀛矮子,他們同樣缺錢。
日本人的決策流程太慢了。他們需要內閣審批,需要跟英國銀行商談貸款,需要發行債券籌集日元再兌換英鎊。這個過程至少需要大半年。”
“還有這一艘。”
安德魯斯指著另一艘稍小的戰艦,“這也是阿姆斯特朗的產品,原本也是智利訂的,叫‘阿圖羅·普拉特’號,後來據說要賣給日本,改名筑紫號。
這也是一艘典型的倫德爾式炮艦,雖然慢一點,但那兩門10英寸的大炮對於近岸轟炸來說簡直是噩夢。”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柯爾中校頹然坐在椅子上,看著滿牆的海圖。
他原本以為這是一群由武裝商船改裝的艦隊。
但現在,拼圖完成了。
這哪裡是甚麼靠著僥倖打敗法國的三流艦隊?
這是一支由世界頂級軍火商——英國阿姆斯特朗、德國伏爾鏗、英國泰晤士鋼鐵廠——聯手打造的多國聯軍。
9000噸的肉盾噸的重錘,18節的刺客,再加上蚊子重炮船。
這支艦隊的配置之合理,甚至超過了很多歐洲二流海軍。
“重甲、巨炮、高速。”
安德魯斯絕望地總結道,“他把這個時代最可怕的三個海軍要素買齊了。而法國人……他們開著一群只有二流航速和老式火炮的船去跟這樣的怪物打。”
“這是一場屠殺。一場技術代差帶來的屠殺。”
“資金呢?!”
史密斯督察猛地拍桌子,“買這些船要多少錢?幾百萬英鎊!就算他陳九在檀香山種甘蔗,種一百年也買不起這些鋼鐵怪獸!更別說還有翻新費、燃煤、彈藥、人員工資!”
艾德里安推了推眼鏡,開啟了他的賬本。
“史密斯,你太小看洪門,太小看陳兆榮這個名字的分量了。”
“這是一個不遜色於共濟會的全球化組織,我們查了匯豐銀行和渣打銀行的流水,表面上很乾淨。但是,我們發現了地下水脈式的資金網路,而且,這只是冰山一角。”
“陳兆榮此人是越調查越讓人膽寒,短短十幾年,他的金融和貿易網路已經遍佈全球。”
“先生們,我們面對的不僅是一個富商。”
柯爾中校站起身,“我們面對的是整個海外華人世界,加上大清洋務派官僚資本的集合體。”
“這支北極星艦隊,是用幾百萬華工的血汗錢,和大清國庫的漏洞堆出來的。”
“先生們。”
他最後總結道,
“我們以前總以為,戰爭是國家與國家的遊戲。
但陳兆榮和他的艦隊告訴我們——在資本主義的全球化時代,只要有足夠的黃金,足夠的膽量,以及對國際政治裂痕的精準把握……”
“一個私人化集團,也可以擁有一支挑戰列強的艦隊。”
“現在,這頭由土耳其的廢鐵、智利的債務、德國的野心拼湊出來的怪獸,正衝向法國人,衝向我們,衝向大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