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打得好!”
“這幫紅毛鬼子,在海上橫行霸道慣了,沒想到也有沉水的一天!水淹河內……這是關雲長的手段啊!劉永福這次算是給朝廷長了臉!”
慈禧站起身,踱了兩步,殿內昏暗陰鬱的氣氛一掃而空。
“恭親王天天跟哀家唸叨,說洋人船堅炮利,不可力敵,要和,要忍。如今看看,洋人也是肉長的,離了那鐵船,在水裡泡著也是個死!這漫天的紅光,原來是應在洋人遭瘟上!”
孫毓汶依舊跪著,頭卻壓得更低了。
“老佛爺……此戰之勝,固然可喜。但徐延旭大人的摺子裡,還有後文。”
慈禧腳步一頓,敏銳地察覺到了孫毓汶語氣的變化:“後文?吞吞吐吐的做甚麼?講!”
“徐大人派人細查了。”
“這水淹法軍營地的毒計,還有那順安海口的重炮,並非……並非劉永福黑旗軍之主力所為。”
慈禧眯起眼睛:“那是誰?難道是廣西的萃軍?還是唐炯的滇軍?他們有這麼大的膽子,敢沒奉旨就私自出兵?”
“都不是。”
孫毓汶從袖口中抽出份並未經過軍機處公閱,透過特殊渠道遞上來的密摺。
“據前線探子回報,主導順安炮戰者,乃是一群操著兩廣、福建口音的外來軍官。他們用的炮,是德國克虜伯的一五零後膛鋼炮,且並非朝廷採買,而是……從南洋私運進去的。”
“而在河內炸閘、奪船的,名為安南義勇,實則領頭的,也是這批人。當地人傳言他們是百十個神兵天降,個個精通洋文、算學、測繪,打起仗來不要命,比洋人還懂洋人的打法。”
“唐景頌在摺子裡說……這些人,都自稱是振華學營的學生。而他們背後的主子……”
孫毓汶深吸一口氣,吐出一個名字:“黑旗軍中得來的訊息,是那個南洋的豪商,金山的會首——陳兆榮。”
大殿內死沉沉的,連呼吸聲都弱不可聞。
“陳兆榮……”
慈禧緩慢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哀家記得這個人。李鴻章之前還曾舉薦,說是捐了天津糖局,是個心向朝廷的義商,跟美國人關係密切,幫著買了許多美國產的軍火。之前還聽聞他在南洋背後支援蘭芳,被英國人軟禁,鬧得挺大。”
“正是此人。”孫毓汶叩首道,“此人身在海外,卻勢力龐大。他不僅是海外洪門的會首,控制著南洋的苦力、米糧、金山的航運,如今看來……他還在私蓄死士,圖謀甚大。”
“私蓄死士……”
慈禧冷笑一聲,“這恐怕不是死士那麼簡單吧?能打沉洋人的軍艦,能水淹三軍,這比朝廷的綠營、練軍還要強!他一個商賈,養這麼些虎狼之兵,想幹甚麼?”
但這還不是最讓慈禧忌憚的。
孫毓汶知道,火候到了,該加最後一把柴了。
“老佛爺,還有一事,摺子上不敢明寫,是探子帶回來的口信。”
“此人和黑旗軍很早就搭上了關係,互通有無,黑旗軍開放紅河航道,並且把自己地盤內的一些礦山都賣給了此人,換取陳兆榮的軍火和走私支援,甚至支援了黑旗軍一批高階軍官,雙方合作了很久。
孫毓汶抬起頭,“另外……順安政變之事,疑似也是此人暗中指使,陳九手下的這批人,私下拉攏了順化的主戰派……直接帶兵進了順化皇城,主導了阮朝更替,控制了朝堂。。”
慈禧撲滿白粉的臉微微抽搐。
她的美容極為耗時,每日要花數個時辰梳妝保養。流程不僅包括外部塗抹,還有內服珍珠粉、人乳等,單今日臉上這玉容散,玫瑰胭脂、就要幾十味藥材。
“他們……摺子上還說,這些人公開宣佈阮朝的主和派大臣阮文祥通敵賣國,當場將其格殺。然後……控制了年幼的阮朝皇帝建福帝,逼著小皇帝頒佈了《殺賊勤王詔》,對外正式向法蘭西宣戰。”
“探子回報,現在的順化皇城,雖名為阮氏天下,實則……政令皆出那幾個姓鄭、姓林的教官之手。他們挾天子以令諸侯,將阮朝皇室遷往廣治新所,名為避難,實為軟禁!”
“情報彙總,都指向陳兆榮此人。新會縣戶籍簿查閱,此人祖輩皆是漁民,如今他們那一支早已經全部遷往了海外,人去樓空。”
“放肆!!!”
一聲尖利的怒喝,響徹儲秀宮。
慈禧猛地將手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啪啦!”
名貴的官窯粉彩茶盞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溼了孫毓汶的官袍,但他絲毫不敢動。
“反了!這才是真正的造反!”
慈禧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地上的碎片,就像是指著那個遠在天邊的陳九。
“好一個陳兆榮!好一個義商!”
“哀家原以為他不過是個想花錢買個頂戴的土財主,沒想到,他心裡藏著的是這等心思!”
“阮朝政變,哀家一直以為是順化朝廷內部的權力鬥爭,沒想到竟然是外人染指!”
“挾天子以令諸侯……他今天敢在安南挾持阮朝皇帝,明天是不是就敢帶人起兵造反?!”
安南藩屬國,天高海遠之地,她心中並不是很在乎,
她這一生,最恨、最怕的,就是臣下擅權,尤其是這種控制皇帝、架空皇權的戲碼。
因為這正是她正在做的事。
如今,一群海外的漢人,一群沒有辮子、不讀聖賢書、滿腦子洋墨水的亂黨,竟然在眼皮子底下的屬國,上演了一出改朝換代的戲碼。
這種示範效應,太可怕了。
如果讓國內的漢人督撫效仿,如果讓那些對朝廷不滿的會黨效仿,大清的江山還要不要了?
“老佛爺息怒!老佛爺保重鳳體!”李蓮英嚇得撲通一聲跪下,連連磕頭。
“息怒?哀家怎麼息怒?”
慈禧胸口劇烈起伏,眼神陰鷙得嚇人,“李鴻章呢?他是怎麼管的人?陳兆榮是他引薦的,天津糖局,上海那個銀行是他批的。如今出了這種大逆不道的亂臣賊子,他李鴻章是不是也知情不報?是不是也想跟著分一杯羹?”
孫毓汶心中狂喜,但面上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老佛爺,李中堂或許也是被矇蔽了。畢竟這陳九遠在海外,又是洪門會首,手段隱秘……”
“矇蔽?他李少荃老糊塗了,會被矇蔽?”
慈禧冷哼一聲,重新坐下,眼神在血色的光影中明明滅滅。
“傳哀家的旨意!”
“著徐延旭,立刻切斷與那夥亂黨的一切聯絡!告訴劉永福和安南的清軍,讓他們盯死這些人!若有異動,格殺勿論!”
“還有,去查!給哀家狠狠地查!陳九在大清境內還有多少生意?多少眼線?那個天津糖局,還有在上海的買賣,都給哀家盯著!派去密探,查閱清楚。若證實是他的人手,所有產業和關聯者,即刻抄沒,滿門抄斬!”
“嗻!”孫毓汶大聲應道。
然而,就在他準備退下的時候,一直沒說話的李蓮英,卻突然小心翼翼地開口了。
“老佛爺……奴才有一句不知當講不當講的話。”
慈禧正在氣頭上,橫了他一眼:“講!”
“老佛爺,這陳逆固然膽大包天,該殺。可是……眼下這局勢,怕是…….”
“怕是甚麼?”慈禧怒極反笑,
“難不成他比洋人還厲害?”
李蓮英悄悄湊前幾步,“老佛爺,奴才是個粗人,不懂軍國大事。但奴才聽御膳房的採買說,最近暹羅的貢米,南海的魚翅,馬來的官燕全都短缺,說是南邊運不上來。
這要是真斷了……怕是還沒餓死陳逆,咱們自個兒的百姓先得鬧起來。到時候……洋人還沒打進來,家裡先著了火。”
事實上,宮裡涉及南洋的類目著實不少,南洋的翠鳥羽毛,修繕宮殿和打造傢俱的大料,西洋鐘錶的維護零件與機油,冰片(龍腦香),沉香,海味,最近都已經沒有新貨補充了。
慈禧默不作聲,最近她因為偏頭痛,需要沉香入藥,已經對內務府大發雷霆一次,砍了幾個腦袋。
孫毓汶看了一眼太后的臉色,補充道,“老佛爺,還有一層隱憂,奴才不得不說。這陳逆的人頭好拿,可這閩、粵兩省的米路,怕是也要跟著斷了。”
“這兩省地狹人稠,這些年百姓為了逐利,田裡多改種了桑麻、茶葉和甘蔗,自家產的稻米早就不敷吃了。市面上的口糧,大半都要靠從暹羅、安南運來的洋米接濟。”
“如今法蘭西和荷蘭人在南洋海面上設卡封路,尋常商船寸板難行。唯獨這陳兆榮,藉著他在南洋洪門的勢力,又掛著洋人的旗號,還能把這些米運進來。”
孫毓汶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這不僅是米。還有製造槍彈急需的黑鉛、白錫,還有前線將士救命用的金雞納霜,全靠這條海路吊著氣。”
慈禧的臉色愈發難看。
“老佛爺,”
孫毓汶壯著膽子接著說道,“現在陳逆的船隊,因為掛著美國或者其他亂七八糟國家的旗號,還能在南洋和洋人周旋,往國內運東西。若是現在抄了他,這……”
慈禧沉默了。
她雖然不懂經濟,但她懂維穩。
華南若斷糧,那是要出大亂子的。兩廣、福建,是重中之重。
“還有,”
“老佛爺,還有一層。如今恭親王爺主和,不想打。可洋人都騎到脖子上了,若是這時候咱們把那夥打贏了洋人的義勇給定成反賊,豈不是……豈不是讓洋人看笑話?讓百姓寒心?”
“再者說,那阮朝小皇帝既然已經宣戰了,那就是替咱們大清擋槍。咱們正好可以作壁上觀,看他們跟法國人狗咬狗。若是咱們出手滅了陳逆的人,黑旗軍恐怕也有異動,那法國人萬一長驅直入了,到時候,還得咱們八旗子弟去前線。”
慈禧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她一瞬間轉過了無數個念頭。
陳九是個威脅。是的,他有兵,有錢,有控制皇帝的野心。
但是,他是一把刀。
一把鋒利的、染著毒的、但也能狠狠地捅傷洋人的刀。
現在的大清,滿朝文武,爭議不休,真正在安南打出聲勢的,竟然是黑旗軍這夥反賊和這個海外的亂黨。
如果現在公開通緝陳兆榮,斷了南洋的線,不僅米糧會斷,安南的局勢也會生變。
萬一法國人打進邊境,誰來保衛大清?靠神機營那幫只會提籠架鳥的大爺嗎?
“哼。”
慈禧從鼻孔裡哼出一聲冷氣,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
“你們說的,倒也在理。”
她緩緩將茶盞送得嘴邊,用熱氣燻著臉,聲音變得幽幽的:
“這陳九,雖然是條養不熟的野狗,但好歹……是條長了獠牙、敢咬洋人的野狗…..”
“孫毓汶。”
“奴才在。”
“陳逆那夥人控制安南皇帝的事,暫且按下不表。
對外就由軍機處擬旨,說是……阮朝新君感念天朝恩德,深明大義,自願發奮圖強,整頓朝綱,誓死抵禦外侮。至於那些義勇軍官……那是安南本地土人,國王自己聘的客卿,與大清何干?”
“老佛爺聖明!”孫毓汶重重磕頭。
“聖明?呵……”
“監正那個老廢物還說是天災,這哪裡是天災?這是妖孽出世!這是漢人要在海外造反!”
她最恨的不是洋人,洋人要的是錢,是通商。
給些土地賠些錢就打發了,甚至洋人還要求著這朝廷不亡。
她最怕的是漢人有了兵權,還要有了洋人的腦子。
當年的曾國藩讓她睡不著覺,如今這個陳九,雖然人不在國內,但這股子“只知有華,不知有清”的架勢,比發捻之亂更讓她心驚。
“傳旨。”
“讓李鴻章即刻進京,不必遞牌子,直接來養心殿。
哀家要好好問問他,他舉薦的好商人,到底是給大清辦洋務,還是在掘墓!”
——————————————
翌日清晨,養心殿東暖閣。
黃紗簾垂得嚴嚴實實,將簾後那人的身形遮得影影綽綽。光緒皇帝坐在簾前的小馬紮上,低著頭,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彷彿一尊擺件,
簾外,軍機處與總理衙門的大臣跪了一地。領班軍機大臣恭親王奕欣跪在最前,身後是寶鋆、翁同龢,以及連夜奉詔進京的直隸總督李鴻章。
慈禧的聲音從簾後飄出來,
“聽聽,”
“真是長臉啊。咱們大清的綠營兵見著洋人就跑,這幫義勇倒好,把法國人給淹了。連洋人都說,這是屠夫,是魔鬼。”
“戰事開始這麼久,你們軍機處的戰報甚至比洋人的報紙還慢,給哀家呈上來的東西還要照著洋人報紙上的東西寫,
“恭親王,你是個明白人,你來說說,這振華學營到底是哪路人馬?”
奕欣磕了個頭,聲音透著一股子暮氣:“回太后,劉永福黑旗軍驍勇善戰,此乃國家之幸……”
“劉永福?”慈禧冷笑一聲,“六爺,你是跟我這裡裝糊塗?洋人的報紙滿天飛,劉永福那幾杆破鳥槍,能把法國人的鐵甲艦打沉了?能把河內城給淹了?”
“砰”的一聲,一疊奏摺從簾後扔了出來,正好砸在奕欣的面前。
這些人是哪兒來的?啊?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奕欣撿起摺子,掃了幾眼,臉色微變,立刻伏地道:“太后明鑑,此等海外義勇,雖非經制之師,但若能為國殺敵……”
“為國殺敵?”慈禧打斷了他,
“為的是哪個國?安南國王都被他們換了!今日他們在順化敢換阮氏的皇帝,明日是不是就要換這紫禁城裡的天?”
這誅心之言一出,幾個大臣齊刷刷地磕頭:“臣等死罪!太后息怒!”
“李鴻章。”
“臣在。”李鴻章微微直起身子,
“這陳兆榮,哀家記得是你保舉的義商吧?當年辦天津糖局,你說要寓兵於商;後來此人南洋活動,你說是以商制夷。”
“如今倒好,夷沒制住,倒是製出一個海外亂黨,洪門魁首來。少荃,這便是你給大清辦的洋務?”
李鴻章心裡咯噔一下。深吸一口氣,語氣沉痛:
“太后容稟。陳兆榮雖有僭越之舉,但目前看來,其鋒芒所指,皆是法蘭西。安南局勢危如累卵,若無此等虎狼之師牽制法軍,只怕法國人的兵鋒早已直指鎮南關了。”
“你是說,哀家還得謝他?”
“臣不敢。”李鴻章叩首,“臣的意思是,此乃驅虎吞狼之計。陳九及其黨羽,雖有野心,但畢竟身在海外,根基不穩。他們此刻在安南與法軍死磕,那是拿他們的命,在換咱們大清的時間。”
李鴻章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股狠辣,
“太后,既然他們願意打,就讓他們打。朝廷只需給幾個虛銜,不發一兩銀子,不發一杆槍。待到他們與法國人拼得兩敗俱傷,朝廷再出王師,既收復了安南,又順手……清理了這幫隱患。此乃一石二鳥。”
慈禧在簾後沉默了許久。
“驅虎吞狼……”慈禧咀嚼著這四個字,“這就是你的答覆?”
“你來說。”
她指了指一直沒說話的軍機大臣孫毓汶
孫毓汶應了,稍微措辭後回答,
“太后,陳逆之根基,全在南洋與海外貿易。
若是朝廷日後公開通緝,照會各國領事,封了他在國內外的產業,他在洋外便是無根之木,人人唾棄,到時候,是生是死,還不是老佛爺一句話的事?”
慈禧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好。”
慈禧終於鬆了口,“李鴻章,既然人是你招來的,這風箏線還得你來拽。你給那個陳逆去信,就說朝廷嘉獎他的義舉,封那個甚麼死在河內的義勇首領做……做安南遊擊將軍,安撫人心,讓陳逆在安南的人繼續打,往死裡打!”
“嗻。”李鴻章鬆了一口氣。
“但是,”慈禧話鋒一轉,語氣森然,“總理衙門即刻照會各國公使。就說這夥義勇剪辮易服,早已不是大清子民。
他們在海外所作所為,大清概不負責。若是惹了禍,洋人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另外……”
她對著孫毓汶說道:
“全面派發密探,著手派人刺殺陳逆,哀家一定要見到他死!”
奕欣聽得背脊發涼。
這是要用完即棄,日後還要釘死罪狀,殺人誅心。
“都退下吧。李鴻章留下,哀家還有話問你。”
————————————————
大殿空了,只剩下李鴻章一人跪在冰冷的金磚上。
慈禧讓人撤了簾子。她走下寶座,看著這個滿頭白髮的老臣。
“少荃啊,”慈禧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拉家常,但這讓李鴻章更覺得恐怖,“你跟哀家交個底。這陳逆,到底是不是你給自己留的後路?”
李鴻章渾身一震,立刻摘下頂戴,重重磕頭:“太后!老臣對大清忠心耿耿,天日可表!臣與之周旋,全是為了洋務大局,為了北洋水師能有幾兩銀子買煤啊!若太后疑臣,臣願即刻告老還鄉,永不問世事!”
“起來起來,看把你嚇的。”
慈禧虛扶了一把,“哀家若是疑你,早就像對付沈葆楨那樣對付你了。哀家知道,這洋務不好做,難免被這些商人矇蔽。”
她走到李鴻章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有人上了摺子,說你一味主和,在處理越南事宜上六大可殺之罪。你怎麼看?
若是讓這幫清流言官知道這陳逆的洋務是你批的,你又該如何自處?
李鴻章低著頭,猶豫了下回答道,
“天津糖局,能補北洋軍費,更利天津口岸洋務、貿易發展。
近來上海,中外貨幣無可流通,商市蕭索,殊非公家之利……英法銀行已分設中國通商各口,華商多向買股存銀。
歷年各省所借匯豐洋款,匯豐屢在各口買華人股份展轉售利,實隱佔中國利權。所以臣支援陳兆榮設立中華通商銀行,在上海立足,方便貨物銀錢流通,示商民以大信……”
“好了,你辦的事,外邊人不懂,我還是知道的。”
“但是,”慈禧的聲音變得無比冷酷,“安南這仗,不能再讓陳逆的人再出風頭了。明白嗎?那些官督商辦的事務,儘快收回。還有,見不到陳逆的人頭,你自己看著辦。”
“臣……明白。”李鴻章苦澀地回答。
“你去安排吧。讓廣西那邊的清軍,看著點黑旗軍。要是法國人頂不住了,咱們的人……哪怕是誤傷,也不能讓陳逆的人在安南站穩,更不可以成為民間的英雄!”
“還有,”慈禧轉過身,背對著李鴻章,“告訴那個陳兆榮,他那個糖局和銀行,朝廷收了。讓他拿幾百萬兩銀子,趕緊吐出來給戶部。算是他的一點買命錢。若是他懂事,哀家或許還能留他個全屍。”
“嗻。”
李鴻章退出養心殿時,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
紫禁城的夾道里,風吹得燈籠亂晃。李鴻章扶著牆,感覺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依然泛著暗紅的夜空,長嘆一聲。
——————————————
“從明天清晨六點開始,”
“匯豐、有利,以及所有加入洋行公會的成員,拒絕承認中華通商銀行簽發的任何匯票、支票及結算憑證。”
怡和洋行的代表彈了彈菸灰,補充道:“我已經通知了全上海所有的錢莊聯號。誰敢接中華通商銀行的單子,誰就是在這個市場上自絕後路。告訴他們,我們要看現銀。
如果胡雪巖和陳兆榮那幫南洋商會想買哪怕一兩貨,都得讓他們抬著幾百斤的白銀像苦力一樣在大街上走。我看他們能撐幾天。”
“旗昌的人在這次生絲大戰裡絕對脫不開干係,不要顧及美國人的臉色!更不能讓這個金山九和胡雪巖聯手霸市!”
…………….
上海十六鋪碼頭,江海關第三驗貨棚
這一批貨南洋商會為了檀香山那幾萬名華人勞工準備的續命貨——三千壇紹興加飯酒、五百箱金華火腿、一千甕鎮江陳醋,以及整整兩艙用來做工裝的松江粗棉布。
這些東西不值黃金萬兩,但卻是檀香山華人在此刻緊俏的物資,
負責押運的是中華通商銀行外聯部襄理,三十出頭,此刻他正站在雨棚下,看著那一排排貼著“中華通商銀行承兌”封條的貨物,心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通常,這種雜貨只需核對數量,給關口塞兩包菸絲就能放行。但今天,驗貨棚的氣氛冷得嚇人。
“誰是貨主?”
一個傲慢的聲音傳來。從海關紅磚樓裡走出來的,是江海關外籍驗貨官奧馬利。
他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雨披,手裡提著根包銅手杖,身後跟著四個巡捕和兩個早已被洋行買通的華人通事。
外聯部襄理急忙迎上去,遞上一份早已備好的禮單和關單:“奧馬利先生,辛苦了。這是鴻源號發往檀香山的雜貨,都是些吃食布匹,沒甚麼貴重東西,這是清單,請您過目。”
奧馬利沒接清單,而是用那根手杖嫌惡地挑起了蓋在貨物上的油布一角。
“檀香山?”奧馬利哼了一聲,藍灰色的眼珠子裡透著一股狡黠與殘忍,“大英帝國的海圖上,沒有叫檀香山的地方。”
襄理一愣:“先生,這就是Honolulu(火奴魯魯),我們也叫Sandwich Islands(三明治群島),華人習慣叫檀香山……”
“海關只認官方名稱。你的關單上寫的是中文檀香山,對應的英文拼寫模糊不清。”
奧馬利冷冷地打斷他,“依據《通商口岸貨物申報條例》第十九款,目的地表述不清,有逃避關稅嫌疑。退單重填。”
“這……”
襄理壓住火氣,“好,我現在就改。”
“慢著。”奧馬利的手杖重重地敲在一口深褐色的酒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單子要改,貨也要驗。我接到密報,這批貨物裡夾帶了違禁品。你是知道的,最近局勢緊張,有人試圖往海外運送軍火。”
“軍火?”襄理氣笑了,“奧馬利先生,這是紹興黃酒!是給在甘蔗田裡幹活的苦力用的!”
“是不是酒,不是你說了算,要驗過才知道。”奧馬利嘴角勾起一絲獰笑,給身後的印度巡捕使了個眼色,
“開封查驗。”
“先生!這可是泥封的陳釀!”襄理大驚失色,上前一步擋在前面,“一旦敲開泥頭,海風一吹,不出半個月這酒就全酸了!到了檀香山就是一罈子醋!這幾千壇酒就廢了!”
奧馬利根本不理會,他直接伸出手杖,狠狠地捅向面前的一罈酒。“嘩啦”一聲脆響,陶片飛濺,醇厚的酒香瞬間在陰冷的雨霧中炸開。
“嗯,聞著像酒精。”
奧馬利掏出手帕捂住鼻子,故作誇張地皺眉,“但我怎麼知道這酒精度數有沒有超過易燃標準?根據海事安全法,易燃液體不能裝在普通貨艙。來人,取樣!”
那兩名華人通事手裡拿著粗鐵釺,像是捅屍體一樣,在那五百箱金華火腿上亂戳。
火腿被戳得千瘡百孔。
雨水順著鐵釺流進肉裡,不出三天,這些火腿內部就會生蛆黴變。
更慘的是那批松江棉布。奧馬利聲稱棉布卷裡可能藏有鴉片,命令將兩千匹布全部展開。
泥濘溼滑的碼頭地面上,雪白的粗棉布被粗暴地攤開,瞬間吸飽了地上的髒水和煤灰。
巡捕穿著沾滿泥漿的皮靴,在棉布上以此為樂般地來回踩踏,嘴裡嚷嚷著:“檢查!檢查!”
“住手!你們這是在毀貨!”
通商銀行的襄理雙眼通紅,身後的十幾名洪門兄弟已經按捺不住,手摸向了腰間。
襄理死死按住這些碼頭兄弟的手,一旦動手,旁邊的巡捕房就會立刻以暴亂為名扣押所有人,那樣正好中了洋行的圈套。
奧馬利看著滿地狼藉,滿意地轉過身,用手杖指了指眼前這人胸口那張印著“中華通商銀行”字樣的胸牌。
“別怪我。”
奧馬利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高高在上的傲慢,“要怪就怪你們找錯了錢莊。有人讓我轉告你,凡是蓋著‘中華通商銀行’結算章的單子,在上海灘,連一塊爛布都別想運出去。這批貨,就當是給你們主子和那個胡財神上的學費吧。”
說完,他在那張已經被雨水淋溼、皺皺巴巴的查驗單上,用紅筆狠狠地劃了一個大大的叉,並在備註欄裡寫下一行英文:
“Cargo unfit for export due to and improper packaging.”(貨物因汙染及包裝不當,不予出口。)
“封存!”奧馬利大喝一聲,“通知拖船,把這堆垃圾拖到爛泥渡去,別擋了怡和洋行大輪船的道!”
襄理站在雨中,渾身溼透,看著那幾萬兩白銀換來的心血,在短短半個時辰內變成了垃圾。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掐進了肉裡。
————————————
上海的一家高檔西餐廳裡,勞合社駐上海的代理人正與其下屬共進晚餐。
“給倫敦發電,”
代理人切著盤中的牛排,“鑑於中華通商銀行的財務狀況極不穩定,其結算的所有遠洋貿易,風險係數調整為不可控。
通知所有保險商協會成員,即刻撤銷對凡是持有該銀行結算單據船隻的水險與火險。”
“可是先生,旗昌洋行的船還在等保單……”
“沒有保險,那條船就是一口漂在海上的棺材。”
代理人擦了擦嘴,“我不信美國人敢在那張沒有擔保的廢紙上簽字。如果他們敢開船,就在公海上找準時機查扣它,理由是不適航。”
——————————————
上海,義興公司,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衝進內堂,跪倒在管事面前:“堂主!出事了!新加坡和檳城的弟兄發來急電!”
信使顫抖著遞上一份電報: “英殖民當局突襲新加坡義興公司,藉口查禁走私,查封了在馬六甲的所有橡膠和錫礦倉庫。
匯豐銀行新加坡分行凍結了我們在當地的所有戶頭,南來的船隊在南海就被英國軍艦以檢疫為名扣下了!”
管事聽聞,臉色慘白,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
這意味著,中華通商銀行不僅在上海被封了出口,在老家南洋更是被抄了底。
此時,門外傳來了急促的撞門聲和囂張的叫喊。
“開門!工部局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