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峽殖民地,新加坡,萊佛士坊。
雖然那詭異的紫紅色天象依然在黃昏時分籠罩著馬六甲海峽,但對於這裡的商人來說,比天象更讓人窒息的,是——沉默。
一種可怕的、商業上的沉默。
直落亞逸街的《叻報》館內,總編輯葉季允正對著一張空白的版面發愁。他手裡的毛筆懸了半天,愣是落不下去。
“還是沒訊息?”葉季允把筆往硯臺上一擱,問向剛從電報局跑回來的跑街。
跑街滿頭大汗,手裡攥著一張薄薄的電文紙,苦著臉:
“葉先生,咱們在大東電報局守了三天了。那幫英國佬聳聳肩,說線路擁堵。實際上大家都知道,是從西貢那邊的海底電纜出了問題。”
“這是剛才路透社發的一條短訊,而且還是轉了幾手的,您看看。”
葉季允接過來,上面只有寥寥數語:
“鑑於東京灣局勢不明,法蘭西遠征軍司令部宣佈:自即日起,對安南全境海域實施戰時特別封鎖。除懸掛法蘭西國旗之特許補給船外,任何試圖進入海防、順化及土倫港之船隻,無論國籍,一律視為敵對行為。”
“封鎖……”葉季允喃喃自語,“這那是封鎖安南,這是把咱們南洋商人的眼睛和耳朵都給堵上了。”
此時,門簾一挑,一個身穿長衫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他是新加坡赫赫有名的福建幫商人,專做南北行生意的林路。
“葉主筆,今兒個的報紙怎麼還沒出?碼頭上的阿叔都在等著看安南那邊的米價呢。”
林路雖然語氣客氣,但眉宇間透著一股深深的憂慮。
葉季允苦笑一聲,把那張電文紙遞過去:“林老闆,您是訊息靈通人士。您看看,這讓我怎麼寫?法國人把海給封了,安南那個小朝廷更絕,前一陣瘋狂走私,現在聽說為了防止法國探子和傳教士,把內陸的商道也給斷了。現在安南就像個鐵桶,只進不出。”
林路掃了一眼電文,冷哼一聲,卻並不驚訝。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壓低聲音道:
“何止是法國人。葉先生,您是讀書人,只盯著安南。我們做生意的,看的是這片海。”
“怡和洋行的廣東號,那是掛著大英帝國米字旗的船,硬是被法國人的巡洋艦在西貢外海給逼停了。
法國人現在根本不講理,那是發了瘋的瘋狗!他們上船查驗,哪怕沒查到槍炮,只要發現船艙裡有硫磺、鉛塊,甚至是用來壓艙的鐵條,都說是疑似兵工廠原料的資敵物資,直接扣船!”
“看樣子是吃了個大虧!順化朝廷前一陣瘋狂購買的那些走私的軍火估計是派上了用場。”
“扣英國人的船?大英帝國可是海上霸主,英國領事不管?”葉季允大驚。
“管?怎麼管?”
林路嗤笑一聲,手指在桌上重重一點,
“英國公使巴夏禮現在正忙著在上海跟李鴻章談洋藥稅厘並徵的大生意呢!
聽說英國希望大清把進口鴉片的關稅和厘金合併徵收,以保全英商利益。
每箱鴉片加徵80兩厘金,這可是每年幾百萬兩銀子的進項。
為了這個每年幾百萬兩銀子的大生意,英國在安南戰事上對法國那是妥妥的綏靖政策,哪有空管這幾條破船的閒事?只要不全面封鎖通商口岸,英國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抗議兩聲,裝裝樣子罷了。”
“而且,不光是北邊。蘇門答臘那邊,也不太平。”
林路嘆了口氣,指向西南方, “荷蘭人看法國人在安南動手,他們也坐不住了。就在前幾天,11月8號,一艘英國船尼斯羅號在亞齊海岸擱淺,全船人都被亞齊的一個土王扣了當肉票。
荷蘭東印度總督那是羞刀難入鞘,為了報復,也為了切斷土王跟外界的聯絡,竟下令對蘇門答臘北部沿海實施‘無限期戰時封鎖’。”
“現在,那個海峽就是個死衚衕。”
“檳城的胡椒運不出來,咱們的米運不進去。”
“法國人封了北邊的安南,荷蘭人封了南邊的亞齊。咱們新加坡,真成了個夾在兩把刀中間的孤島。”
同日,下午三點。新加坡河畔,哥烈碼頭附近。
這裡是南洋貿易的心臟。此時,幾位掌握著東南亞大宗商品命脈的大佬,正聚在二樓的茶室裡,氣氛凝重。
窗外,原本繁忙的新加坡河面上,停泊著密密麻麻的商船。
不是因為生意好,而是因為不敢出港。
那些平日裡像工蜂一樣穿梭的駁船,此刻大多系在纜樁上,隨著死水微瀾起伏。
“昨天的掛牌價,西貢一級白米已經漲到了每擔4塊7毛5海峽元。”
說話的是潮州幫的米業巨頭,也是暹羅御用的米商代表。
“而且是有價無市。我派去西貢的買辦,十天前發回最後一封電報,只有四個字:’法軍徵糧’。
法國遠征軍司令部發布了一號令,為了保障北圻戰事,湄公河三角洲所有的秋收稻米被列為軍需優先。剩下的,被安南那個阮朝朝廷在南邊的官員以此為藉口,搞起了堅壁清野,層層盤剝,一粒米都流不出堤岸。”
“堅壁清野?”
坐在他對面的廣府幫商人黃亞炎冷笑一聲,
“我看是自絕經脈。
阮朝封鎖內陸,不許糧食和鹽運往北圻,想困死法國人。可他們忘了,北圻那是劉永福的地盤,更是咱們華商走私最活躍的地方。
這一封,法國人有軍艦運補給餓不死,餓死的是誰?是老百姓,是咱們在那邊開了幾十年鋪子的僑商!”
黃亞炎端起茶杯,卻煩躁地喝不下去:
“我名下的廣源盛號,上個月剛運了一船英國棉布和瑞典洋火去海防。
按照往年的規矩,卸了貨,裝滿北圻的生絲和八角回來,這一趟利潤至少三千兩。
現在呢? 船沒回來,人也沒信兒。
船沒回來,人也沒信兒。
我託了匯豐銀行的英國買辦去打聽,你們猜怎麼著?”
眾人都看向他。
“那個英國佬聳聳肩,說海防港現在就是個鬼門關。
法國人的旗艦巴亞爾號撤下來了,傷痕累累,現在臨時掛起了布,遮遮掩掩。
雖然撤了,但還有兩艘巡洋艦堵在紅河口。 而內河……更可怕。”
黃亞炎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聽說紅河上全是漂著的死屍和爛木頭,順流而下,一直漂到海里。
咱們的商船根本不敢進紅河航道。
聽說是因為黑旗軍——或者是別的甚麼人,在河道里佈滿了水鬼和漂雷。
只要是帶鐵殼的洋船,進去就炸。
我的船長是個老實人,一看這架勢,寧可賠違約金,掉頭就跑回香港了。
但他帶回來一個訊息——整個北圻的貿易線,幾乎全斷了。”
“全斷了?”
一直沒說話的老買辦皺著眉頭髮問,
“那位金山九的貨呢?他組建的商會在南洋不是鋪了很大的攤子嗎?”
提到陳九,茶室裡的空氣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這個名字,在最近的南洋商圈裡,既是禁忌,也是傳說。
那位潮汕米商接過話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窗外:
“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按理說,封鎖這麼嚴,他們商會大多都是做海運生意的,家大業大,生意應該最先受影響。
他在北美的貨,要運到香港,再分銷到南洋和上海,天津。現在海路不通,安南這塊跳板也廢了。
可是……”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貨單,拍在桌上。
“這是前幾天,一艘掛著美國旗幟的快剪船,哪怕沒有蒸汽動力,全靠風帆,趁著夜色和暴雨,硬生生穿過了荷蘭人在巽他海峽的封鎖線,停靠在丹戎巴葛碼頭卸下的貨。”
眾人湊過去一看,全都倒吸一口涼氣。
貨單上赫然寫著:“上等白糖,三千桶;古塔膠,五百箱;金雞納霜,一百箱。”
落款是:“美國義興貿易公司(檀香山)轉運”。
“美國旗的船?”黃亞炎驚訝道,“那位甚麼時候用這種老掉牙的帆船了?現在不都是走火輪船了嗎?連太古輪船公司都不用帆船了。”
“這就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米商眼中閃過一絲佩服,
“法國人和荷蘭人的軍艦,那是燒煤的鐵疙瘩。他們依賴加煤站,依賴既定的航線,而且在海上冒著黑煙,隔著十里地就能看見。
而這種老式的飛剪船,速度快,吃水淺,不用加煤,專走那些滿是暗礁的偏僻水道。
在那位金山九爺眼裡,封鎖線不是牆,是篩子。”
“而且你們注意到了嗎?”
他指著貨單上的金雞納霜,“這是治瘧疾的藥。在這個節骨眼上運這個來南洋,他是算準了安南大水之後必有大疫,還是算準了咱們這些人怕死?”
“但這畢竟是杯水車薪啊。”
旁坐的一個商人嘆氣,“幾艘飛剪船,救不了大市。
現在的關鍵是,資訊。
以前從西貢發個電報到新加坡,只要兩個小時,收費是每字2.5法郎。
現在呢?電纜斷了。
咱們只能靠那些從香港繞道馬尼拉,再轉道巴達維亞的郵輪帶信。
這一繞,就是半個月。
半個月啊!哪怕安南那邊已經改朝換代了,咱們這兒還在傻乎乎地按半個月前的米價掛牌。
這就是在賭命!”
茶室角落裡,一位一直沉默的客家老者,手裡把玩著一枚銀洋。
他是專門做情報的販子,訊息路子最野。
“諸位,”老者幽幽地開口,
“你們只看到了生意斷了。
但我的人,從安南那邊帶回來一些更嚇人的東西——不是貨,是話。”
“甚麼話?”
“法國人的封鎖,不僅是封船,是在封口。”
老者把銀洋立在桌面上,讓它旋轉。
“我的人在海防港外圍的漁村裡躲了三天。
他親眼看見,法國人的運兵船,趁著夜裡,一船一船地往外運東西。
不是運回去的傷兵,是……裝著石灰的麻袋。
那麻袋的形狀,一看就是裝的人。”
“你是說……”黃亞炎臉色發白。
“如果只是打了敗仗,法國人會暴跳如雷,會在報紙上叫囂復仇,就像之前李維業死的時候那樣。
但這次,法國人太安靜了。
西貢的法文報紙《交趾支那信使報》,這一週竟然在頭版討論熱帶水果的種植和巴黎的時裝,對北邊的戰事隻字不提。
這種安靜,只有一種解釋。”
老者猛地按住旋轉的銀洋,“啪”的一聲。
“那就是他們輸得太慘,慘到連怎麼編謊話都還沒想好。
慘到他們必須把海封死,不讓哪怕一個活著的見證者跑出來,告訴世界真相。”
“而那個真相……”
老者抬起頭,目光灼灼,
“恐怕就是咱們都聽到的那個傳聞——‘水淹七軍’。
那個把紅河大堤炸了,把幾千法國兵餵了魚的,不是劉永福。
劉永福我打過交道,他是個草莽英雄,講義氣,但他沒這個腦子,也沒這個狠勁。”
“這背後,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下一盤大棋。”
“這隻手,能讓飛剪船穿過封鎖線運來咱們急需的藥;
這隻手,能在幾千裡外的安南,指揮一場連洋人都看不懂的神仗。”
潮汕籍的米商深吸一口氣,接上了話頭:
“你是說……金山那位?”
茶室裡再次陷入死寂。
一個商人,能做到這一步嗎?
控制航運,穿透封鎖,甚至……遙控戰爭?
“報——!!”
樓下突然傳來一聲長喝,打斷了眾人的思緒。
是《叻報》的跑街,氣喘吁吁地衝進了金鐘大廈的大堂,手裡揮舞著一張剛印出來的號外。
因為跑得太急,他的鞋都跑掉了一隻。
“出號外了!出號外了!”
“香港發來的急電!繞道馬尼拉轉過來的!”
二樓的大佬們顧不得體面,紛紛湧向樓梯口。
米商一把搶過那張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薄紙。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卻字字如雷:
“本報香港特訊:倫敦勞埃德保險公司宣佈,鑑於東京灣出現非傳統之高危軍事打擊手段,即日起,凡進入該海域之法國籍商船、軍輔船,戰爭險費率上調百分之四百。”
他的手在顫抖。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周圍面色各異的同伴。
“百分之四百……”
他喃喃自語。
“這就是洋人的態度。洋人認了。”
“法國人想封鎖訊息,想裝作無事發生。但錢不會撒謊,保險費率不會撒謊。”
“那場大水……雖然現在報紙上還是沒有詳細的戰報,但恐怕是真的,很快就要捂不住了。”
黃亞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卻突然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帶著幾分癲狂:
“好!好一個深切遺憾!好一個百分之四百!
這哪裡是漲保險費,這是在抽法國人的臉!
這是在告訴全世界,在安南,有一股力量,連世界第一的保險公司都怕了!”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潮汕的米商巨頭:
“林老闆,你剛才說,那艘金山行的飛剪船,卸了貨還要走?”
“對,裝了補給,今晚就走。”
“能不能……幫我帶封信?”
黃亞炎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賭徒的狂熱,
“不,不是信。我要入股。
不管那位在香港、美洲搞甚麼,不管他在安南還要殺多少人。
我廣源盛號在南洋的二十條船,還有我在霹靂州的錫礦,願意給他的義興貿易行做擔保!
這封鎖線封得住法國人的面子,封不住咱們華人的血性!”
米商看著這張號外,夕陽終於徹底沉入馬六甲海峽,那詭異的紅光即將被黑夜吞噬。
但在這一刻,在座的所有商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在這漫長的、黑暗的封鎖線之後,在那個遙遠的、被洪水淹沒的河內城頭,
有一面看不見的旗幟,已經立起來了。
它比大清的龍旗更硬,比法國人的三色旗更狠。
“帶信可以。”
他收起號外,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
“但林某也要加一句。
告訴南洋中華商會,南洋的路,雖然被封了。
但只要有人在前面打,這南洋的幾百萬華人,哪怕是遊,也會把物資給他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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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維多利亞城。
大東電報局駐香港分局的銅製大門還沒完全開啟,門外就已經擠滿了揮舞著鈔票和支票本的各色人等。
這其中有怡和洋行的,有太古輪船公司的買辦,有穿著長衫馬褂卻一臉焦急的南北行商人,甚至還有幾個神色鬼祟、顯然是各國領事館派來的情報販子。
昨夜,戰報在重重封鎖之下終於抵達,一條海底電纜傳來的簡訊,在這個英國殖民地引爆了一枚深水炸彈。
電報局的英國職員約翰正在那塊巨大的黑板上抄寫最新的電訊。
他的手在發抖,粉筆折斷了兩次。
黑板上只寫了兩行字:
“法蘭西遠征軍在河內遭遇毀滅性水攻與自殺式襲擊。”
“東京灣特遣艦隊旗艦巴亞爾號受損嚴重,失去戰鬥力,撤往海防。”
“上帝啊……”
一名英國商人在胸口畫了個十字,“那個水攻的謠言竟然是真的?清國人真的決堤了?”
“不僅僅是決堤!”
一個從安南海防港逃難回來的法國商人,歇斯底里地尖叫著,“那是屠殺!根本不是甚麼黑旗軍!黑旗軍只會用槍和大刀!
那是魔鬼!他們開著我們的卡賓槍號,像瘋子一樣撞進了東水門!他們引爆了鍋爐!整個河內內城現在就是一口煮沸的肉湯!上帝啊,那是三千名法蘭西公民!”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德臣西報》的主編史密斯先生,此刻正坐在他對面的咖啡館裡,面前擺著一杯沒動的白蘭地。他的手裡拿著一份還沒遞上去的手寫稿子,面色沉重。
這是他從業二十年來,寫得最艱難的一篇頭版社論。
標題擬了又改,最後定格為:《西方文明在東方的滑鐵盧?——論克虜伯大炮與紅河洪水的野蠻》
他在稿紙上寫道:
“……我們必須極其痛苦地承認年11月,將作為黃禍具象化的開端被載入史冊。
在河內發生的慘劇證明了一件事:當中國人掌握了現代工程學和現代彈道學之後,他們不再是那個可以用幾艘炮艦就嚇倒的龐然大物了。
尤其令人恐懼的是那艘自殺式地衝向水門的卡賓槍號。這不是勇武,這是某種狂熱的、有組織的、經過精密計算的犧牲。
據生還者稱,指揮這艘船的軍官操著流利的英語,懂得操作複雜的蒸汽鍋爐。
倫敦的外交部必須立刻質問北京:這些人是誰?如果是清國正規軍,那意味著全面宣戰;如果不是……上帝保佑我們,那意味著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誕生了一支不受任何條約約束的、擁有現代化戰力的幽靈軍隊。”
……
《彙報》—— 慕尼黑。
即便拋開政治立場,我們也必須以專業的眼光審視發生在東京灣的這場炮戰。
不同於蘭芳的陸戰案例,那不算孤立,歐洲的隊伍總是難以適應南洋的作戰環境,殖民地的慘案隨時都在發生。但在安南,河內,這是工業革命以來,東方軍隊首次成功運用現代化重炮壓制西方鐵甲艦的案例。
根據情報,擊毀法軍山貓號並重創旗艦巴亞爾號的,是我國埃森兵工廠生產的150毫米口徑後膛鋼炮。
事實證明,克虜伯火炮的橫楔式炮閂設計帶來的高射速,在對付老式架退炮時具有壓倒性優勢。法國人的裝甲帶在德國鋼彈面前,脆弱得像紙糊的一樣。
這不僅僅是武器的勝利,更是人的勝利。
操作這些火炮的炮手展現出了驚人的素質,這絕不是安南土著能做到的。這顯示有一批接受過德式嚴謹軍事教育的軍官在指揮戰鬥。
至於法軍的慘敗,只能歸咎於他們的傲慢。在地形狹窄的河口使用吃水深的鐵甲艦,且缺乏陸戰隊偵查,這是軍事學院一年級新生都不會犯的錯誤。
看來,色當戰役的教訓,高盧公雞還是沒有吃夠。
————————————————
香港。
《恐怖的紅河!難民帶來地獄般的訊息! ——誰來保護我們?神秘義勇軍的戰爭陰影籠罩南中國海》
……
商人們在俱樂部裡竊竊私語:如果在越南的義勇軍能夠如此殘忍地殲滅法軍主力,那麼在香港的我們是否安全?廣州的已經有流言傳出,說那個神秘的金山洪門會首已經逃出香港,在全世界發出了洪門召集令。
如果黑旗軍或者這支神秘的軍隊北上,或者廣東的激進排外勢力響應這股勝利的狂熱,皇家海軍現有的駐防艦隊能否抵擋得住那些看不見的德國大炮?
總督府必須立刻向倫敦求援!我們不想成為第二個被淹沒的河內!上帝保佑女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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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法蘭西第三共和國。
《小日報》的號外像雪花一樣灑滿香榭麗舍大道。
頭版是一幅巨大的銅版畫:一艘燃燒的法國炮艦正在撞向城門,背景是滔天的洪水和漂浮的法軍屍體。
標題用血紅色的粗體字印著:《東京灣的恥辱!野蠻人的卑劣謀殺!》
………….
“騙子!茹費理,你是個卑鄙的騙子!”
講壇上,激進共和黨領袖大聲咆哮,
“就在上週,總理閣下還站在這裡,用他那令人昏昏欲睡的語調告訴我們——安南不會有僵持的戰爭,只有一群需要被教訓的土匪和落後腐朽的軍隊。他告訴我們,這是一次輕鬆的武裝遠征,是為了保護我們在遠東的商業利益!”
克萊蒙梭猛地將報紙摔在欄杆上,報紙發出一聲脆響,彷彿是一記耳光抽在內閣席上。
“現在,看看這份報紙!看看上面的插圖!”
克萊蒙梭的聲音變得嘶啞而淒厲, “我們的卡賓槍號,法蘭西海軍的驕傲,被一群黃面板的野蠻人劫持,變成了滿載炸藥的火船!
我們的頓水大營,那個被你們吹噓為固若金湯的堡壘,被一場人為的洪水變成了威尼斯! 三千名士兵!那是三千名法蘭西的母親在哭泣!
他們不是光榮地倒在普魯士人的槍口下,也不是死於堂堂正正的刺刀衝鋒,而是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被髒水、被淤泥、被那些卑鄙的東方巫術給活活淹死的!”
右翼保皇黨議員們此時也加入了討伐,
“審判他!”
“這是叛國!”
“我們要把這筆賬算在你們這群機會主義者的頭上!”
面對這排山倒海的指責,茹費理獨自坐在內閣席的第一排。
這位51歲的總理,留著修剪整齊的絡腮鬍,平日裡那雙眼睛總是透著不可一世的傲慢。
他沒有反駁,甚至沒有站起來。
因為在他的燕尾服內袋裡,裝著一份半小時前才送到的、來自海軍部的絕密電報。
那份電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胸口發痛。
那是遠東艦隊司令孤拔髮來的。
不同於報紙上那些誇張的、為了銷量而編造的文章,孤拔的電報用詞精準冷酷,
“致海軍部長及總理閣下:河內之災難,已證實不是自然天災,是精密計算之水利爆破。
敵軍利用颱風與漲潮,精確炸燬古閘門,計算之精準,甚至不亞於我也引以為傲的工程兵部隊。
更令我驚恐的,是卡賓槍號之自殺式攻擊。
根據倖存者供述,指揮該艦衝撞水門的人,說流利英語與法語,懂得操作桑尼克羅伊式高壓鍋爐。他們在必死之境地,甚至升起了倒掛的三色旗以示挑釁。
閣下,請務必摒棄對黑旗軍舊的認識。我們要面對的,是一支幽靈般的現代軍隊。
他們擁有克虜伯重炮的彈道學知識,擁有總體戰的動員能力,更擁有一種讓我也感到戰慄的、極度仇視西方的民族主義狂熱。
若巴黎不立即增兵,不給予我完全的戰爭許可權,北圻恐將成為法蘭西的墳墓。”
“總理閣下?”
坐在旁邊的是外交部長悄悄提醒,“克萊蒙梭在逼您表態。如果再不說話,內閣今天就要倒臺了。”
茹費理深吸了一口氣。 他是一個實證主義者,一個信奉“高階種族有義務開化低階種族”的帝國主義者。在他的人生信條裡,沒有撤退二字。
如果承認失敗,除了倒臺之外,遠東的局勢恐怕也將不可收拾,他將永遠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而且,更讓他恐懼的是電報裡隱含的資訊——“受過德國式訓練”。
難道是俾斯麥?難道是那個在柏林的鐵血宰相在幕後操縱這一切,把大清變成了牽制法國的棋子? 如果是那樣,這就不僅是殖民地問題,而是歐洲的地緣政治危機。
“讓我來。”
茹費理緩緩站起身。 大廳裡的喧譁聲並沒有因為他的起立而減小,反而變成了更加猛烈的噓聲。
“滾下去!茹費理!”
“諸位同僚。”
“剛才克萊蒙梭先生說,我們需要復仇。”
“我同意。”
“但是,向誰復仇?”
“是一群海盜!是一群躲在暗處,利用卑鄙手段襲擊文明軍隊的恐怖分子!”
“我們在河內遭遇了挫折,這很痛苦。但法蘭西的旗幟決不能在泥水裡倒下!”
“孤拔將軍告訴我,這不是普通的土匪。這背後,有一個龐大的、陰暗的組織在資助他們。甚至,可能有某些歐洲列強在背後提供技術!”
大廳裡響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提到德國,法國人的神經總是最敏感的。
“這個出現在河內的軍事組織,不管他們叫甚麼名字,不管他們背後站著誰。”
茹費理雙手撐在講壇邊緣,
“他們既然敢用工業時代的手段來屠殺法蘭西士兵,那我們就必須用更猛烈的工業手段回敬他們!”
“我,作為總理,正式向議會提出——”
“追加海軍特別預算!”
“組建遠東遠征軍團,增派一萬六千名士兵!”
“我們要把復仇的火焰燒到紅河的源頭!把那些躲在防洪堤後面、躲在山溝裡的老鼠,一個個揪出來,送上軍事法庭和斷頭臺!”
“查!給我查!”
他在下臺前發出了最後的咆哮,
“讓西貢的情報局動起來!那個指揮卡賓槍號的人是誰?那個設計水攻的人是誰?他們背後的金主是誰?”
“我不管他是清國人,還是南洋的哪個組織,還是咱們歐洲的老對手。”
“我要看到他的頭顱,掛在河內的大教堂頂上!”
……
散會後,波旁宮走廊。
克萊蒙梭靠在石柱旁,點燃了一支香菸。
他看著茹費理在簇擁下匆匆離去的背影,眼神複雜。
“他瘋了。”
旁邊的激進派議員說道,“他竟然還要增兵?這會是個無底洞。”
克萊蒙梭吐出一口菸圈,冷冷地說道, “他只是騎虎難下。他聞到了味道。”
“甚麼味道?”
“恐懼的味道。”
克萊蒙梭眯起眼睛,看著窗外灰暗的巴黎天空,
“茹費理是個傲慢的人,能讓他如此失態。”
“在遠東,恐怕真的出了一個連我們都不瞭解的怪物。蘭芳的戰局,仍然擺在情報部門的桌子上,他們的胃口太大。”
“這不再是簡單的殖民地戰爭了。
如果那個怪物真的像他說的那樣精通工業時代的殺人術……那個怪物還有幾千個這樣精通軍事,隨時敢於自殺的軍官,那法國在遠東,只會一敗塗地。”
“除了軍事之外,我們需要全面的絞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