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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第80章 天發殺機

2026-02-28 作者:是我老貓啊

荷屬東印度,巴達維亞。

黃昏來得並不慈悲。

如果是往年,巴達維亞的十月是旱季的尾聲,信風會帶著爪哇海的味道,吹過紅瓦白牆的荷蘭殖民建築,吹過華人聚居的草埔,最後消失在茂物鬱鬱蔥蔥的雨林深處。

但今年,風很平靜。

取而代之的是光。

下午五點的鐘聲從市政廳的圓頂樓上傳出,碼頭上的苦力、運河裡的舟子,以及坐在大鍵琴旁百無聊賴的荷蘭貴婦,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他們不由自主地抬起頭,望向西方的天際。

那裡已經很難稱得上是日落。

太陽尚未沉入海平線,卻已失去原本的金黃,變成了一種病態的、青銅般的綠色,像是一枚發黴的銅錢懸掛在天幕上。

而在它周圍,蒼穹不再是藍色,而是被一種粘稠的紫色霧靄所吞噬。

隨著太陽緩緩下墜,這層紫色開始沸騰,轉化為令人心悸的血紅。

這紅,紅得不似人間。它不是火焰的紅,而是動脈噴湧而出、尚未凝固的鮮血的顏色。

“天狗食日,大凶啊!”

老碼頭,赤著上身的泉州籍苦力頭子阿衝抹了一把額頭上油膩的汗水,聲音顫抖。

他手裡原本緊攥著的鉤子哐噹一聲掉在棧道上。

兩個月前,8月27日的那場火山大爆炸,阿衝是親歷者。那天早上,西邊的天空崩塌了,海嘯像一堵黑色的城牆推平了萬丹的海岸。雖然巴達維亞僥倖逃過最猛烈的一擊,但那時候天上下的是灰,是石頭。

而現在,兩個月過去了,海嘯退了,死屍埋了,可這天,卻像是因為死了太多人,被冤魂的血染透了。

如今,這荷蘭人的地盤越來越不好過,為了彌補亞齊戰事的虧空,荷蘭人在爪哇到處搜刮,恨不得人人刮下一層皮來。

“頭家,這日頭不對勁,”

一個年輕的苦力縮著肩膀,眼神裡滿是恐懼,“聽街尾算命的劉半仙說,這是大清國那邊龍脈斷了,或者是咱們這兒又要地龍翻身。這紅光,照得人心慌。”

阿衝瞪了他一眼,儘管他自己心裡也在打鼓。

他撿起鉤子,看著滿海面漂浮的、像死魚骨頭一樣灰白色的浮石層,這些火山噴發後的殘留物,至今還堵塞著航道,阻礙著來自新加坡的商船。

“收聲!做你的工!”

阿衝呵斥道,但他的目光又忍不住投向西方。

那裡的天空,深紅色的餘暉並未隨著太陽落下而消失,反而經久不散。雲層呈現出詭異的灰褐色剪影。

“頭家,咱們也想想退路吧,這紅毛的地有妖邪!”

.........

草埔區,陳記米行

陳金南坐在太師椅上,儘管已經入夜,門外的街道上,燈籠已經掛起,但在那詭異的紫紅色天光映照下,大紅燈籠發出的光竟然顯得慘白如紙。

米行外排著長龍。大部分是華人,也有包著頭巾的馬來婦女,甚至還有幾個落魄的白人混血兒。

“米價又漲了?”

一個穿著紗籠的馬來老漢問道,“老爺,昨天還是這個價,今天怎麼……”

“天變了,阿伯。”

陳金南沒有起身,只是指了指門外的天空,

“你看這天色,這是凶兆。大家都怕再來一次那個火山爆發,甚麼喀拉喀託。萬一海路斷了,新加坡的米進不來,大家都要餓死。我這也是為了保本。”

其實陳金南知道,倉庫裡的米堆得像山一樣高。

但他更知道,自8月以來,謠言就像瘟疫一樣在巴達維亞蔓延。

有人說,火山噴發震塌了爪哇島地下的封印,妖魔鬼怪都要出來了。

有人說,這紫紅色的天,綠慘慘的月亮,是紫禁城裡的慈禧太后失了德,天朝要亡,海外遺民也將遭殃。

更有人說,荷蘭人的末日到了,他們帶來的蒸汽船和鐵路激怒了海神。

還有人說,是漢家江山要崛起,天老爺要收了這洋妖的地盤。

“掌櫃的,”

夥計湊過來低聲說,“剛收到訊息,丹格朗那邊的義學堂被砸了。

說是當地人覺得這紅天是我們漢人拜的神像惹的禍,也有人說是荷蘭人的教堂惹的禍。反正現在外面亂得很。”

陳金南眉頭緊鎖。

在南洋,天災之後,往往緊跟著人禍。

“關門。”

陳金南突然站起來,“今晚早點關門。把後院的糧倉看緊了,另外,去廣肇會館打聽一下,再派個訊息靈通的找船去趟蘭芳,看看那邊怎麼說。如果有變亂,咱們得趕緊跑。”

門板一塊塊合上,將那滲人的紅光擋在外面。

但在縫隙中,那光依然像血水一樣流進來。

————————————————————————

爪哇島,萬丹沿海,殘破的漁村。

利亞姆跪在一塊巨大的的黑色礁石上。

他的膝蓋被岩石粗糙的表面磨得血肉模糊,但他感覺不到疼痛。

疼痛是屬於活人的,而他,在某種意義上,早在八月二十七日那天早上就已經死了。

那天,海水像一堵百米高的白色高牆,遮蔽了太陽。

他親眼看著巨浪捲走了他的高腳屋,屋裡有他正在煮飯的妻子薩里納,還有三個正在編漁網的孩子。連一聲尖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切就被咆哮的白色泡沫吞沒。當海水退去,留下的只有齊腰深的淤泥、被連根拔起的椰子樹,以及死一般的寂靜。

現在,這裡是死寂後的狂熱之地。

利亞姆抬起頭,透過額前糾結的、沾滿火山灰的長髮,望向西方的天空。

蒼穹卻在燃燒。

令人作嘔的、濃稠的紫紅色,中間夾雜著綠色的光斑。

雲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真主的警告……這是真主的警告……”

他喃喃自語,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他的瞳孔裡倒映著那片火海,眼白布滿了血絲,眼神不再是漁民的淳樸,而是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

在他身後,那是昔日清真寺的遺址。

圓頂已經坍塌,只剩下一截斷裂的宣禮塔。

在這殘垣斷壁之間,聚集著三百多名倖存者。

曾經健壯的漁民如今瘦骨嶙峋,曾經溫婉的婦女如今眼神空洞,懷裡抱著早已在這個沒有乾淨水源的災後死去的嬰兒的裹屍布。

他們衣衫襤褸,很多人身上還披著從荷蘭救援船上搶來的麻袋片,或者僅僅是用蕉葉遮體。

但這詭異的天象,給他們空洞的眼眶裡注入了一種可怕的火種。

“真主至大……”

起初是幾個人,然後是幾十人,最後幾百人的聲音匯聚成一股低沉的嗡嗡聲,震動著腳下的焦土。

人群分開,一位身材瘦削的老者走了出來。

哈吉站在前方,大聲呼喊,

“看哪!我的兄弟姐妹們!”

“這是甚麼?這就是《古蘭經》裡預言的煙霧!這紅光,是血!是誰的血?

是我們死去的親人的血,是被海水捲走的數萬亡魂的冤血!更是——那些異教徒即將流出的汙穢之血!”

人群中的嗡嗡聲變成了低吼,

“為甚麼?你們問真主為甚麼?難道是因為我們捕的魚不夠多嗎?難道是因為我們的祈禱不夠虔誠嗎?不!”

“是因為這片土地不再潔淨了!是因為那些荷蘭異教徒!”

“看看他們做了甚麼!火山噴發,海嘯剛剛退去,屍體還沒有爛完,田地裡全是鹽鹼和火山灰,連老鼠都餓死了……可荷蘭人來了!他們不是來送米的,他們是來收稅的!”

“人頭稅!屠宰稅!甚至是死人的埋葬稅!”

哈吉怒吼道,唾沫星子橫飛,“那個住在西冷的大官,那個肥豬一樣的荷蘭駐紮官,他坐在高高的洋房裡,喝著紅酒,卻派他的爪牙來向我們要錢!向一群死人要錢!”

利亞姆感到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一種久違的熱流衝破了悲傷的堤壩。

“他們不敬真主!”哈吉的聲音變得尖利,

“他們把這災難叫做自然現象。哈!自然現象?你們看看那座山!”

眾人望向海峽對岸。

曾經巍峨的喀拉喀托火山如今只剩下一個巨大的缺口,還在冒著黑煙。而在更近的地方,那艘著名的荷蘭皇家海軍炮艦貝魯號,那艘曾經象徵著荷蘭無敵武力的鋼鐵巨獸,此刻正極其荒謬地橫臥在兩公里外的叢林山坡上——它是被巨浪像扔玩具一樣扔到那裡的。

“看那艘鐵船!”哈吉大笑起來,笑聲淒厲,“那是荷蘭人的驕傲,噴著黑煙的鐵怪物。但在真主的怒火面前,它算甚麼?那就是個生鏽的鐵棺材!真主把他們的軍艦扔進了林子裡,就是為了告訴我們——荷蘭人的時代結束了!”

“蘭芳的一群礦工能成批地砍殺荷蘭人的頭顱,我們一樣也可以!”

“殺!殺!殺!”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利亞姆顫抖著站了起來。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經只會拉網和修船,但現在,他渴望握住別的東西。

“荷蘭人沒有悔改,”

哈吉拔出了腰間的刀,

“他們在巴達維亞開舞會,他們在慶祝新年,他們在嘲笑我們的苦難!這漫天的紅光,就是真主賜給我們的戰旗!這是審判日的前奏!”

“這紅光,要用白人的血來洗!”

哈吉跳下礁石,走到利亞姆面前。

“利亞姆,你的妻子在天堂看著你。你的孩子在看著你。你是要像條狗一樣餓死在這些爛泥裡,還是要做真主的戰士?”

“末日……”利亞姆喃喃自語,聲音不再顫抖,而是變得堅硬如鐵,“既然是末日,那就讓大家都下地獄吧。”

他舉起刀,指向那片令全世界恐懼的紫紅色天空,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道:

“聖戰!!”

“聖戰!聖戰!”

數百名倖存者舉起了手中的武器——魚叉、鋤頭、甚至只是尖銳的木棍。他們的吼聲壓過了海浪的拍打聲。

“去吧,去團結我們的兄弟!團結我們的家人!”

“真主告訴我們!正義的王即將降臨。只要發動聖戰,死後我們必將進入天堂,活著能迎來正義的國度!”

“驅逐異教徒!”

——————————————————————

大不列顛,倫敦,切爾西。

下午四點,涼爽的風順著泰晤士河爬上了岸,

威廉·阿斯科羅夫特站在工作室的露臺上,手指被粉彩筆染得斑駁陸離。

畫布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顏色——病態的、濃烈的紫紅,像被攪碎的內臟,又像陳年的淤血,中間夾雜著詭異的藍綠色光暈。

這已經是第三十二天了。

從上個月開始,倫敦的黃昏就變得不再像人間。

太陽落下後,天空不會變黑,而是燃燒起來。

這種燃燒甚至投射到了街道上,行人的臉都被染成了豬肝色。

“阿斯科羅夫特先生,”

樓下的管家聲音顫抖,“聖路加教堂的牧師來了,還有幾位鄰居。他們問……您畫下來了嗎?今天是不是那個日子?”

威廉沒有回頭,他近乎瘋狂地在畫紙上塗抹著那抹即將消逝的紫光。

“告訴他們,我只是個畫畫的,不是先知!但這光……這光不對勁。它不是光學的折射,它是懸浮在空中的語言。”

倫敦街頭,報童正在叫賣《泰晤士報》,頭版刊登著科學家的辯論,關於這奇異天象是否源自幾個月前爪哇島那場毀滅性的火山爆發。

但在教堂裡,在酒館的低語中,人們更願意相信那些古老的末日論調。

威廉停下筆,看著畫架上那排成一列的三十張畫作。

它們像是一組連環畫,記錄著世界如何一步步被血色吞沒。

“不管這預兆來自哪裡,”

威廉喃喃自語,看著遠方的殘陽。

“它既然能飄到倫敦,就一定也飄到了世界的另一端。我想,在東方的帝國,那些愚昧迷信的人恐怕已經瘋了。”

——————————

海峽殖民地,新加坡。

碼頭上,苦力們的號子聲震天響。

一艘從廣東開來的紅頭船剛剛靠岸,帆布收起時發出沉悶的拍打聲。

阿強踉踉蹌蹌地走下跳板。他是個三十出頭的水客,常年往返於廣州和南洋之間,專門幫兩地的華僑帶信、帶貨、帶錢。

以往,阿強下船時總是神采飛揚,吆喝著廣府的新茶、順德的絲綢。

但今天,他像是個丟了魂的人。

他的辮子凌亂,眼窩深陷,背上的包袱皮彷彿有千斤重。

“阿強!阿強回來了!”

一群早就等候多時的老華僑圍了上來。他們大多是在這裡打拼了幾十年的錫礦工、橡膠園主,還有開雜貨鋪的老掌櫃。所有人都渴望聽到故鄉的訊息。

“阿強,我讓你帶的信,送到了嗎?”

“我家那口子的哮喘怎麼樣了?”

“廣府今年的米價如何?”

七嘴八舌的問詢聲中,阿強一言不發。他臉色煞白,嘴唇乾裂得起皮。他慢慢抬起頭,眼神越過眾人的頭頂,看向南洋的天空。

此時正值黃昏。

新加坡的天空,還是連日裡那種極其恐怖的景象——紫紅色帷幕將太陽死死地捂住。

“不太平啊,各位阿叔。”

阿強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他在眾人的注視下,顫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紅紙。那原本是一封喜帖,但現在被汗水浸透,紅得像血。

“我在珠江口上船的時候,廣州城的天也是這個顏色!一模一樣!”阿強猛地指向那片紫紅色的天空,手指劇烈顫抖,“你們以為這是南洋才有的怪事?不是!這是天變了!”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遠處海浪拍打駁船的聲音。

“廣州將軍府都在傳,說是血雲封城。”

阿強嚥了一口唾沫,眼裡的恐懼傳染給了每個人,“大家都說,這是法國鬼子要打過來了,這是兆頭啊!這紅光,是幾萬人要掉腦袋流出來的血氣,升到天上去了!還有人說,這是大清要亡的徵兆!”

“大清……要亡?”一個拎著菸袋的老頭哆嗦了一下。

“不僅僅是打仗。”阿強壓低了聲音,彷彿怕被海風聽去,“我走的那天,珠江面上飄著死魚,成千上萬條死魚,肚皮翻白。算命的瞎子在街上喊,說這是‘地火上行,天血下注’。法國人的鐵甲船還沒對大清開炮,老天爺先動手了!”

人群大驚失色。原本他們這幾個月看著南洋這詭異的紅天,只當是南邊的火山噴發後的餘威,以為那是地底冒出的邪氣,離老家十萬八千里。

誰曾想,這股邪氣竟然連幾千裡外的大清國都被罩住了。

這時候,人群分開,一位穿著長衫、戴著老花鏡的老掌櫃走了出來。他是這裡的鄉紳,也是唯一讀過幾年私塾的人。

老掌櫃抬頭看著那如血的蒼穹,臉色慘白如紙。他顫抖著手,捋著稀疏的鬍鬚,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書上說過……《荊州佔》有云:‘赤氣覆日,如血光,大旱,兵起,下流血。’”

老掌櫃轉過身,看著周圍驚恐的同胞,絕望地搖了搖頭:“明年,就是光緒十年了……逢九必亂,逢十必變。這赤氣橫貫萬里,這個十,怕是個大大的凶年啊。”

——————————————

直隸,順天府。

那股來自南洋的火山灰終於飄到了北國,雖然稀薄了許多,但依然在日落時分將紫禁城的黃瓦染成了一片肅殺的暗紅。

前門大街的茶館裡,炭火盆燒得正旺,但茶客們的話題卻讓人脊背發涼。

“聽說了嗎?宣武門那邊昨兒個逮了兩個叫魂的。”一個戴著瓜皮帽的閒漢磕著瓜子,神神秘秘地說道。

“甚麼叫魂?那是抓亂黨!”旁邊的人壓低聲音糾正,“沒看天象嗎?這幾個月,日頭落下全是血色,夜裡的月亮都跟撞了鬼似的,綠的叫人心慌,宮裡頭的欽天監都慌了神。”

此時,街角傳來一陣童謠聲。幾個流著鼻涕的孩子一邊拍手一邊跳著皮筋,嘴裡唱著不知從哪兒學來的詞兒:

“天發紅毛,日色如血。

妖魔下界,帝座要把。

長毛沒死絕,又來那個洋鬼耶!”

“噓!作死啊!”閒漢連忙衝過去轟散了孩子,“這詞兒也是能唱的?”

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紅毛”,一語雙關。既指代當年肆虐半個中國的“長毛髮逆”,又暗指如今在越南咄咄逼人的“紅毛番”。

那詭異的天象,在百姓眼中,就是一種隱喻,更像是一種徵兆。

“我表兄在兵部當差,”一個穿著綢緞的中年人湊近桌子,用手指沾著茶水在桌上畫了個圈,“他說,南邊戰事緊得很。黑旗軍在安南跟法國人死磕,但朝廷裡頭……嘿,那是神仙打架。這紅天,怕是預示著要有大人物要倒臺。”

“大人物?還能比恭王爺大?”

“誰知道呢?這血雲罩頂,總得有人出來頂災。不是洋人死,就是咱們大清的官兒死。”

“或者,要麼就是最大的那位了……”

————————————

直隸,順天府,紫禁城。

儲秀宮的硬木格窗被推開了一道縫隙。

慈禧太后坐在南窗下的紫檀嵌玉寶座上,指尖輕輕搭在純銀的護甲套上。她側著腦袋,死死地盯著窗外那片紅得不正常的天。

四十八歲。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這正是年華老去、色衰愛弛的時候;但對於這個龐大帝國的掌舵者來說,這正是政治手腕最圓熟、心腸最硬的時候。

“啪。”

一聲脆響。

跪在地上的欽天監監正身子猛地一顫,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金磚上,那磚縫裡的涼氣順著他的脊樑骨直往上竄。

“啞巴了?”

“哀家問你話呢。這天,是怎麼回事?這紅光照得哀家心裡發慌,連御花園裡的鳥都不叫了。你們欽天監平時拿俸祿,這會兒倒是給哀家解個悶啊。”

監正渾身都在抖,冷汗順著鼻尖滴落在地。他不敢抬頭,只能顫聲回道:

“回……回老佛爺的話。微臣查了古籍,又……又參照了總理衙門從泰西人那裡得來的訊息。這……這是因為極南之地,南洋那邊,有個叫‘喀拉……喀拉喀託’的大山炸了。地火崩裂,塵埃蔽日,隨風漂流至此。洋人的報紙上說,英吉利、法蘭西那邊,天也是這個顏色……”

“混賬!”

慈禧猛地站起身,寬大的袍袖帶起一陣風。她幾步走到監正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瑟瑟發抖的官員。

“洋人,洋人,又是洋人!”

“你是大清的欽天監,還是洋人的傳聲筒?這天上掛的是大清的日頭,你拿洋鬼子的道理來搪塞哀家?”

她轉過身,背對著監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血紅的蒼穹。

其實,她心裡未必全然不信這是火山灰。但真相是甚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和百官相信甚麼。

如果承認這是火山灰,那就是自然現象,無人在意。

但如果是天象示警呢?

“民間都在傳甚麼,你當哀家聾了嗎?”

“前門大街上的叫花子都在唱,說這是赤氣覆日,血流漂杵。說這是大清要亡的徵兆,是長毛餘孽要回魂,是洋鬼子要佔了這江山!”

監正把頭磕得砰砰作響,鮮血滲出:“微臣死罪!微臣死罪!那都是妖言惑眾……”

“妖言?”

慈禧冷笑一聲,“未必全是妖言。這紅光,看著確實像血。至於是誰的血,那就有講究了。”

她停下腳步,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現在的局勢,正如這天色一樣晦暗不明。

南邊,安南的戰事一觸即發。法國人的軍艦在北部灣遊弋,黑旗軍在叢林裡廝殺。

而在朝堂上,以恭親王奕欣為首的軍機處,還有李鴻章,天天跟她講韜光養晦,講不可輕啟戰端,講這講那,就是不敢真的硬碰硬。而以清流自居的那些言官,又天天逼著朝廷撕破臉開戰。

這漫天的紅光,若是解釋為朝廷失德,那這盆髒水就要潑在她慈禧的頭上。

“傳哀家的懿旨。”

“即刻嚴查京城謠言。凡有妄議天象、說甚麼帝座動搖的,立斬不赦!”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卻更顯陰森:“再去告訴軍機處的那幾位大人,尤其是恭親王。就說,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這天降赤氣,乃是主兵戈之兆!洋人在南邊欺負咱們的屬國,殺咱們的百姓,這天上的紅光,就是被法國人殺死的冤魂積下的怨氣!”

“既然天象主殺伐,那咱們就不能再縮著脖子做人了。”

大太監李蓮英像個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從屏風後轉出來。

“老佛爺,您消消氣。”李蓮英躬著身子,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奴才剛得的訊息,孫毓汶大人在外頭候著呢。他說有要緊的摺子,是關於……撤換軍機處的,還有安南戰事的最新戰報。”

慈禧接過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她早就想動奕欣了。這個當年幫她發動辛酉政變的小叔子,如今權勢太大,大到讓她這個做嫂子的睡不安穩。這鬼老六仗著自己懂洋務,越來越不把她放在眼裡。

“明年就是甲申年了。”

“這天是要變。但這血,不能流在哀家身上。要流,就流洋人的血,流那些不聽話的奴才的血。”

“宣孫毓汶進來。”

“哀家倒要看看,藉著這漫天血色,能殺多少人,能換多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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