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外灘,大北電報局大樓。
對於大清的百姓而言,這棟樓裡延伸出的那些架在木杆上的銅線,是攝取魂魄的妖術;
但對於洋務派官員來說,這是“泰西實學”的巔峰,是“通達軍情,瞬息千里”的神器。
然而,在二樓的機房裡,大清帝國的情報系統,正毫無保留地赤裸在一個丹麥人和一個英國人面前。
“這是天津總督衙門發往廣州和上海的急電,加密等級:絕密。”
說話的是大北電報局的高階技師,丹麥人漢森。
他嘴裡叼著一根雪茄,戲謔地看著那條剛剛吐出來的長長紙帶。
坐在他對面的,是英國駐上海領事館的情報武官,史密斯少校。
“絕密?”
史密斯少校輕蔑地笑了一聲,“在這個國家,只要是順著銅線跑的訊息,就沒有甚麼是絕密的。
“這就是清國人的天真。”
英國人陪著笑了笑,
“他們以為只要買了我們的機器,鋪了我們的線,這電報就是他們自己的了。他們甚至連電報機的維修權都在我們手裡。
漢森熟練地翻開一本厚厚的密碼本——這本被北洋衙門視為身家性命的《洋務密電譯本》,早在半年前就被大東電報局的內線以五百英鎊的價格賣給了英國人。
“聽聽這位中堂大人在說甚麼,”
漢森一邊譯碼,一邊吹了聲口哨,“……太后意已決,雖嘉河內軍官之勇,然恐洋人以此為口實。著令切斷陳兆榮一切之聯絡,所有安南義勇之事,概推為土著自發。
另,朝廷需查封糖局和通商銀行以平物議,並著人赴香港、檀香山和美國調查,暗中行事……’”
史密斯少校手裡的鋼筆飛快地記錄著,他的眉頭隨著譯文的展開而越鎖越緊,最後變成了驚喜。
“上帝啊……”史密斯扔下筆,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雖然我們之前從香港和新加坡的密探那裡聽到了一些風聲,但這是第一次……這是第一次有了大清內部的確鑿證據。”
“果然….果然,這一切都對上了,這些清國人查到了那個陳頭上,似乎他們已經確定了安南那些屠夫的幕後主使!”
“甚麼?!”
“你看。”
“那個在安南把法國人打得死傷慘重的神秘部隊,那個製造了河內大洪水、像魔鬼一樣精通克虜伯火炮和水利爆破的小規模軍官團,他們不是石頭裡蹦出來的。”
史密斯少校的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他們的臍帶,連著這個我們調查了很久的陳兆榮。而李鴻章……這個大清最有權勢的總督,不僅知情,似乎之前還是他們的政治庇護傘,這證明了我們的猜測!”
“……電報裡提到了切斷聯絡。”漢森指著紙帶末尾的一行字。
“是的。”
史密斯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這意味著陳兆榮已經被大清官方渠道拋棄。他們似乎也覺得他不受控制了!”
“派人去收買那些太監、大臣,我需要夠詳細的情報!”
——————————————
海峽殖民地,新加坡。
私人俱樂部,一間私密的吸菸室裡,兩名男子正隔著一張木方桌對坐。
左邊的是亞歷山大·斯威特納姆,海峽殖民地華民護衛司署的高階情報專員,
他對面坐著的,是亨利·勒菲弗少校,法蘭西遠征軍駐西貢情報局的特派員。
相比斯威特納姆的從容,勒菲弗顯得憔悴不堪,他的制服領口微敞,眼窩深陷,是長期焦慮和過量飲用苦艾酒的痕跡。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中立嗎?斯威特納姆先生。”
“看看這些!這是我們的潛水員冒死在紅河口打撈上來的殘骸碎片。看看這上面的銘文!”
“克虜伯鋼炮,我早就知道了,說點新鮮的。”
英國人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酒,“我也知道你們的卡賓槍號是怎麼沉的。很遺憾,但這和英國的中立立場有甚麼關係?”
“吃屎吧你,別裝傻了!”
勒菲弗低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這些大炮重達數噸!它們不是長翅膀飛進安南叢林的,也不是像變魔術一樣出現在順安海口的!它們必須透過船運!經過馬六甲海峽,或者停靠香港!你們控制著航道,控制著海關,你們不可能不知道!”
“我們當然知道。”
斯威特納姆放下酒杯,那種傲慢的英式冷幽默消失了,他從身邊的公文包裡抽出一份厚厚的檔案,推到法國人面前。
“事實上,少校。我們比你們知道得更多。多得讓你今晚睡不著覺。”
勒菲弗狐疑地開啟檔案。第一頁是一張素描畫像,畫的是一個年輕的華人軍官,沒有辮子,眼神堅毅。
“你們在找的幽靈軍隊,也就是那個自稱振華學營的組織,”斯威特納姆指著畫像,“其實並不神秘。我們追蹤了他們整整兩年。”
“他們是誰?”
“這就要從十年前說起了。”斯威特納姆點燃了一支雪茄,煙霧繚繞,“大清國曾經搞過一個留美幼童計劃,送了一百多個孩子去美國讀書。後來因為保守派的反對,這個計劃在1881年被叫停,所有學生被勒令回國。”
“這我知道,但這和戰爭有甚麼關係?”
“問題在於,名單對不上。”斯威特納姆冷冷一笑,“我們的情報網核對了當時回國的船隻名單。有大約三十五名優秀的學生,他們被人截胡了。”
“截胡?”
“是的。有人出資,送他們去了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工作,並且送了一部分人去了英國和德國。順著暴露出來的這些人,我們查到了和他們一同送往其他國家學習和工作的陌生華人。
你無法想象他們背後的金主為了讓他們體面地學習工作,花了多少錢,遠高過你我的薪水。
他們藉著北洋水師和淮軍大量訂購克虜伯大炮的關係,上下打點,派出了許多中國技工和軍官在克虜伯工廠直接參與大炮的鑄造和維護學習。
清政府選派了多名武備學堂的畢業生前往柏林陸軍軍官學校,這個陳兆榮不知道頂了多少他的自己人進去!他們這些留學生是以隨員身份進入德軍基層連隊實習,直接參與操練。
還有格林威治的皇家海軍學院,你知道我查到了多少中國留學生?!還有法國瑟堡的造船廠,英國的造船廠,你們根本無法想象!這是一項持續數年的計劃,而我們現在才被河內的驚天一炸驚醒!
這就是你們在安南遇到的那些人,他們是同一類人,受到嚴格的西式教育和訓練——他們不是土匪,少校。
他們是受過最頂級西方軍事教育的工程師和參謀。”
“而最重要的振華學營所在地,我們至今還沒有查到,但已經鎖定,這一定是一個南洋區域的離島,甚至大機率就在澳門周邊。”
勒菲弗的手在顫抖,他翻看檔案的手指停在了一份名單上:宋清,專修彈道學與築城術;徐志汝,專修步兵戰術與情報作戰……
“上帝啊……”法國人喃喃自語,
“怪不得……怪不得他們懂得計算水壓爆破,怪不得他們懂得步炮協同。我們在跟一群受過西式訓練的精英打仗,甚至是我們自己的國家和企業培養的。”
“這只是冰山一角。”斯威特納姆彈了彈菸灰,“真正可怕的不是這些軍官,而是供養他們的那隻手。”
他翻到檔案的後半部分,那裡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南洋各地的洪門堂口資料。
“勒菲弗少校,你在西貢,可能只盯著黑旗軍。但在新加坡,在檳城,在馬六甲,我們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你知道義興公司嗎?”
“當然,華人幫派?”
“不,以前是幫派。現在……”斯威特納姆的眼神變得凝重,“現在它是一個國家。一個沒有領土,卻擁有稅收、法律和動員能力的影子國家。”
“過去幾年內,我們的華民護衛司署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現象。新加坡的妓院、賭檔的械鬥率下降了一半還多。而在最近的一年內,更是少得可憐。
為甚麼?因為所有的私會黨——義興、海山、大伯公,這些哪怕為了一個錫礦坑都能殺得血流成河的死敵,突然間停戰了。”
“不僅停戰,他們還在集資。”
斯威特納姆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宣讀判決書,“每個碼頭苦力,每個拉黃包車的車伕,每個橡膠園的割膠工,每個月都會自願從微薄的薪水中拿出錢,上交給堂口。名義是慈善捐款,實際上,這些錢匯聚成了一條巨大的地下金河。”
“多少錢?”勒菲弗問。
“僅海峽殖民地一處,上個月的地下匯款額就至少超過一百萬海峽元。”斯威特納姆轉過頭,“這筆錢,足夠買下半個西貢。”
“這筆錢去了哪裡?”
“這也是我們最頭疼的地方。”斯威特納姆走回桌邊,“陳兆榮——也就是你們追蹤調查那個幕後金主,他是個天才。他沒有走匯豐銀行,也沒有走任何洋人銀行。”
“他建立了一套實物置換的走私網。”
斯威特納姆抽出一張截獲的貨運單,“看這個。最近調查到的,表面上,這是一艘從檀香山運糖到橫濱的美國商船。但在橫濱,他們並沒有把錢帶回來,而是換成了日本產的廉價火柴、銅錠,以及從德國轉運來的精密機械部件。然後,船隻在香港外海消失了。”
“消失?”
“他們不進大港口。他們在公海上,把貨物分裝給成百上千艘廣東沿海的漁船、紅頭船。這些小船像螞蟻一樣,哪怕被風浪打翻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能把物資運進安南的內河,或者大清的非通商口岸。”
“這就是為甚麼你們的封鎖線像個篩子。”斯威特納姆嘲諷道,“你們的大軍艦攔得住輪船,攔得住成千上萬條藉著夜色穿梭在紅樹林裡的舢板嗎?”
“荷蘭人對亞齊的封鎖,對蘭芳的封鎖,你們對安南的封鎖,面對這些吃水淺的風帆時代的產物,熟悉本地水溫的漁民,根本沒有太多辦法!我們查到的只是民生物資,他們完全有能力運軍火和糧食。”
勒菲弗面色慘白,他猛地灌了一口酒:“這……這不可能是一個人能做到的。那個陳兆榮,他到底是甚麼人?是清國皇帝的私生子嗎?”
“比那更糟。”斯威特納姆從檔案最底層抽出一份檔案,是荷蘭東印度公司情報局發來的協查通報。
“這是荷蘭人在婆羅洲的情報。”
“你瞭解現在的蘭芳公司嗎?”
“那個丟掉主權的華人自治共和國?”勒菲弗不屑道,“你們英國人,還有荷蘭人不是說蘭芳現在就是給歐洲人打工的嗎?”
“你應該仔細去了解一下蘭芳條約,那些倫敦的官員還有愚蠢的荷蘭人那是吹牛,為了掩蓋他們的失敗和無能。”
斯威特納姆冷冷地說,“即便是現在,荷蘭人也沒有放棄對蘭芳的野心。
就在兩個月前,荷蘭人的一支探險隊在坤甸附近的叢林裡失蹤了。後來他們發現了屍體——不是被土著殺的,是被槍手一槍爆頭,叢林的明爭暗鬥一刻也沒有停止,荷蘭人不僅在正面戰場上打不過,小規模滲透一樣也做不到。”
“我們的線人報告,蘭芳現在的武裝實力正在飛速膨脹,他們的教官,同樣來自那個該死的振華學營。他們在叢林裡修築了稜堡,甚至在那邊建立了兵工廠。”
“陳兆榮不僅僅是在安南打仗。”
斯威特納姆的手指重重地敲擊著桌面,“他在南中國海做了多少佈置,我們誰也不知道。安南是前線,那是為了放你們法國人的血;檀香山是貿易樞紐,源源不斷地輸血;而蘭芳……”
“蘭芳是他的後備兵營和工業基地。”
“我明白了….”
斯威特納姆深吸一口氣,看著窗外,“如果安南戰事拖得夠久,如果法國被拖垮了,這支在蘭芳叢林裡練出來的、擁有幾萬名狂熱分子的武裝隊,如果北上……”
“他們會把整個南中國海變成火藥桶。”
勒菲弗感到一陣窒息。他原以為自己面對的只是一個富有的走私犯,沒想到是一個正在孵化的跨國武裝集體。
“你們打算怎麼做?”勒菲弗盯著英國人,“如果這隻怪獸長大了,它也會吃掉大英帝國的利益。新加坡也是華人佔多數!”
“這就是為甚麼我今天會見你,勒菲弗少校。”
斯威特納姆收起檔案,恢復了那種傲慢的英式冷漠。
“大英帝國奉行自由貿易,我們通常不干涉商業活動。但是,這種破壞地區平衡的建國式擴張,越過了底線。”
“赫德爵士已經給倫敦發了電報。他把陳兆榮定義為‘比太平天國更危險的無政府主義者’。”
“我們已經採取了行動。”斯威特納姆淡淡地說,“從明天起,海峽殖民地的陸軍和武裝將嘗試控制所有義興公司的堂口。匯豐銀行將會一一和海峽殖民地的華商談判。大東電報局將切斷所有涉及到陳兆榮商會和公司的一切電訊。”
“但這還不夠。”英國人盯著法國人的眼睛,“我們負責切斷他的血管,你們……負責砍掉他的頭。”
“甚麼意思?”
“陳兆榮的軟肋不在大清,而在南洋。”
斯威特納姆壓低聲音,“李鴻章雖然和他曾經是商業和政治上的盟友,但慈禧太后是個多疑的老婦人。我們會把這份情報,透過非官方渠道洩露給清廷的保守派,讓清廷必須立刻在國際上定義他的身份。同時,我們也需要你們法國人在外交上施壓。”
“但是,真正的戰果需要戰場上取得,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
江海關大樓,總稅務司辦公室。
赫德爵士站在陽臺,俯瞰著碼頭。
即使江面上有一層薄霧,但這裡依然千帆競渡。
作為大清海關總稅務司,他控制著這個帝國四成的財政收入,
今年,他48歲,擔任大清皇家海關總稅務司已整整20年。在北京的東交民巷,他不僅是大清最顯赫的客卿,更是清政府財政的大管家和實際上擁有最高話語權的隱形外交部長。
他的海關不僅是稅務機構,更是一個覆蓋中國沿海所有口岸、直通倫敦的高效情報網。他的觸角遍佈每一個通商口岸,從海關稅務司到引水員,從碼頭管事到洋行買辦,都是他的耳目。
他長期向倫敦傳遞清軍艦隊的核心引數,採購軍艦的底價,更是將清政府內部腐敗,厭戰、空虛的底牌,有意無意地透露給了英國外交部,甚至間接傳達給了法國。
“爵士,這是剛送來的情報彙總。”秘書坎貝爾推門而入,手裡捧著厚厚一疊檔案,
赫德轉過身,沒有急著翻看,而是指了指牆上那幅巨大的東亞地圖。
他在河內、新加坡、蘭芳,香港,檀香山和上海幾個點上,分別貼上了標籤紙,
“坎貝爾,我們都知道的太晚了…….你看看這些……”
“這些是陳兆榮的貿易線?”
“不,這是一條絞索。一條正套在西方文明脖子上的絞索。”
赫德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檔案,那是關於南洋商會和中華通商銀行的資金流向報告。
“看看這些資料。英國洋行聯盟已經在上海對陳兆榮的銀行發起了封鎖,拒絕承兌他們的票據。海峽殖民地,法國人,荷蘭人,都在封鎖。但是……他的船隊並沒有完全停下來,”
赫德的手指在報表上重重一點,“海關資料顯示,雖然正規渠道的進出口停滯了,但在福建、廣東的非通商口岸,以及安南的海岸線上,出現了一種反常的物資流動。”
“大量的西藥、無煙火藥原料、甚至是精密的德國車床部件,正在透過無數艘掛著美國旗、夏威夷旗,甚至是無國籍的飛剪船,像螞蟻搬家一樣滲入南洋。”
坎貝爾低聲補充道:“我們在新加坡的密探報告,陳兆榮的義興公司雖然被查封了明面上的倉庫,但他們在馬來亞的錫礦工人中擁有神一般的號召力。有一部分苦力甚至拒絕為英國船裝煤,而且是自發的,沒人組織的!除非船長髮誓不運送法國軍需品。”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赫德的臉色愈發難看,“陳兆榮......如果他只是個有錢的華僑,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他破產。但現在……”
赫德開啟了第二份檔案,這是一份來自安南前線的絕密情報,附帶著幾張模糊的照片和手繪圖。
那是河內大捷後的慘狀。
照片上,法國引以為傲的“卡賓槍”號變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鐵,嵌在崩塌的城牆廢墟中。另一張圖上,是漂浮在洪水中的法軍屍體,以及那些被精準爆破炸燬的水閘結構圖。
“看看這個。”赫德把照片推給坎貝爾,“這是孤拔將軍發給巴黎海軍部的絕密函件,被我們在西貢的人截獲了。孤拔在信裡用了一個詞——‘恐懼’。”
“恐懼?”
“是的。他們甚至同時在海陸兩路取得了駭人的戰果,僅憑他們就讓茹費理的內閣暴跳如雷,發動整個國家的遠征力量應對!”
“這支軍隊目前雖然展露出的規模很小,但是已經展現出了無可匹敵的勇氣和學識。”
“更可怕的是,我們在安南的密探截獲了一份振華學營內部流出的教材,是一位軍官獎賞給黑旗軍中某人的禮物,用最快的航線送到我的手中。
”赫德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微微發黃的紙片,上面用英文密密麻麻地寫著關於“總體戰”、“民族國家構建”和“游擊戰術”的筆記。
“坎貝爾,你能想象嗎?這只是其中的一張,其他的在海峽殖民地和香港總督手中。這些思想,這些戰術,不是大清的私塾裡教出來的,甚至不是李鴻章的北洋水師學堂能教出來的。”
赫德站起身,在這個掌控大清財政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迴盪。
“所有的線索都匯聚到了一個人身上。”
赫德停在地圖前,死死盯著“香港”那個點。
“甚至就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
“那些在安南指揮若定的青年軍官,他們的檔案都是空白。
但我們的新加坡密探查到了,兩年前,有一批年輕的華人精英,被送往歐洲各地接受軍事工程教育,大炮鑄造,航海戰術、艦載武器操作......他們的資助者,雖然名字不一,但無不指向此人。”
“劉永福的黑旗軍之所以能脫胎換骨,是因為有人給了他大腦和血液!”
“現在,李鴻章的電報證實了這一點。”赫德冷笑道,
“大清朝廷想把陳兆榮當成一條咬人的狗,用完就踢開,我懷疑甚至他們已經在謀劃殺了他永絕後患。
但他們不知道,這條狗已經長成了甚麼模樣。”
“爵士,那我們該怎麼辦?”坎貝爾感到一陣寒意,“法國人已經瘋了,他們在那邊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如果我們把這些情報告訴法國人……”
“告訴他們?”赫德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老辣的算計,“僅僅告訴法國人是不夠的。我們要讓全世界都感到恐懼。”
“陳兆榮在安南做的事太過驚天動地了。他打破了那個神話——那個西方文明不可戰勝的神話。他讓亞洲人看到,只要掌握了科學和組織力,就能在正面戰場上成建制地殲滅歐洲軍隊,甚至是艦隊!”
“現在,整個南洋的華人,甚至大清的苦力,都在瘋傳蘭芳、安南的戰果!你能想象嗎,一群連字都不熟悉的泥腿子,甚至能叫出十幾個荷蘭和法國的指揮官的名字!”
赫德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支鋼筆,在紙上寫下了一個名單:英國公使巴夏禮、德國公使巴蘭德、美國公使楊約翰……
“這不再是法蘭西一家的戰爭。這是對所有在亞洲擁有殖民利益的列強的挑戰。”
“如果在荷屬東印度的華人都像振華學營那樣學會了製造炸藥;如果在大清通商口岸的苦力都像檀香山、香港的勞工那樣有了管理嚴格,教授學問的組織;如果在山東的百姓都像安南人那樣學會了水攻……”
“那我們就都得捲鋪蓋滾回歐洲去。”
赫德把筆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坎貝爾,啟動所有的宣傳機器。把你手裡的這些情報統統整理出來。”
“既然陳兆榮喜歡躲在幕後,那我們就把他拉到審判席上!”
“不死不休!”
——————————————
上海,外灘俱樂部。
在一間掛著厚重天鵝絨窗簾的私人包廂裡,坐著幾個面色陰沉的洋人。
法國的一位上校,臉色蒼白,手裡緊緊攥著一杯白蘭地。
“各位,”法國上校的聲音沙啞,“我知道你們在看笑話。看法蘭西的笑話。但是,請看看這個。”
他將一疊黑白照片摔在桌子上。
“這是屠殺。是工業化的屠殺。”上校嘶吼道,“我們發現了不知道多少德國的高階貨!”
坐在他對面的德國領事館武官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上校,請注意您的言辭。克虜伯公司是商業機構,我們……”
“商業機構?”法國上校冷笑,“甚麼樣的商業機構會把這種大殺器賣給一群沒有國家的非法武裝?而且,我們的工兵檢查了被炸燬的水閘。那種爆破點計算……精準得像是教科書。你們德國人甚麼時候在大清開了這種高階軍校?”
“不是我們。”德國武官嚴肅地說道,“我們查過了所有在大清的軍事顧問,沒有人與此有關。但是……”他猶豫了一下,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我們的情報部門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我們整理調閱了一大批之前曾經活躍在南洋的冒險家,退役軍官等等。
從一位普魯士老兵那裡獲得的情報,曾經有一個人邀請他去做教官,薪水非常豐厚,但沒說地址是在哪裡。”
他沒提在軍工廠和陸軍學院的中國學生、技工。
“這根本不是甚麼義勇!”一直沉默的荷蘭東印度公司代表突然插話,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恐懼,“這是正規軍!在蘭芳,我們的四千名遠征軍就是這樣莫名其妙消失的!
當時我們就懷疑有成建制的武裝力量偽裝成蘭芳礦工,現在看來,全是這個陳兆榮搞的鬼!”
“先生們。”
“諸位,我想,拼圖已經完成了。”
“看看吧。這個陳兆榮,他不僅在安南有軍隊,在大清朝廷有官方暗中支援,在南洋有數不清的勞工信仰,在檀香山有土地,在美國有船隊和資本護航。”
“他建立了一個跨越太平洋的怪物。一個沒有領土,卻擁有國家所有功能的怪物。”
“振華學營,這些軍官,是他的大腦;洪門,是他的骨骼;海運貿易,是他的血液。而安南,就是他向西方世界展示獠牙的戰場。”
“他已經在赤裸裸地挑釁整個文明世界了!”
包廂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在座的都是老牌殖民帝國的精英。他們不怕愚昧的東方人,不怕腐敗的滿清政府。但他們害怕同類——害怕一個掌握了西方遊戲規則、擁有現代化武裝、並且具有極強民族主義凝聚力的對手。
“我們必須摧毀他。”法國上校咬牙切齒地說,“不惜一切代價。”
“不僅僅是摧毀。”史密斯少校冷冷地說,“是要讓他死,從裡到外得死。我們要把他定義為海盜、恐怖分子、反人類罪犯。我們要切斷他所有的合法掩護。”
“明天,全世界的報紙都會刊登這些訊息。”
“赫德爵士已經安排好了。我們要讓‘陳兆榮’這個名字,變成恐怖黃禍的代名詞。”
——————————————
一場輿論的風暴比冷意更早席捲了全球。
洋人們透過那根脆弱的電報線,拿到了大清朝廷出賣陳兆榮的鐵證;透過無孔不入的海關密探,摸清了陳兆榮的走私網路;透過前線的屍體和彈片,見識了振華學營的恐怖戰力。
這些碎片被拼湊在一起,誕生了一個讓西方世界戰慄的大反派。
《紐約先驅報》頭版:
《太平洋上的黑暗凱撒?——揭秘檀香山華商陳兆榮的地下帝國》
“他住著簡樸的房子,卻在大洋彼岸遙控著一場現代戰爭。他用蔗糖換來的美元,變成了射向基督徒的克虜伯炮彈。美國國務院是否在養虎為患?”
《費加羅報》特刊:
《文明的公敵!河內屠夫的幕後金主》
“那場卑鄙的洪水,是陳兆榮送給法蘭西的見面禮。這個黃面板的陰謀家,正在試圖用來自地獄的魔鬼軍隊,顛覆白人在亞洲的統治。”
《泰晤士報》深度調查:
《大清帝國的雙面遊戲:李鴻章與陳兆榮的秘密盟約》
“根據本報截獲的絕密電報,北京政府一邊對西方鞠躬,一邊暗中支援這個危險的洪門頭目。陳兆榮,這個控制著數十萬苦力大軍的神秘人物,正在構建一個橫跨三大洲的‘影子中華’。”
《巴達維亞商業報》:
《蘭芳幽靈再現?南洋華人的危險傾向》
“警惕!在我們的種植園裡,在我們的礦山中,那些看似溫順的華人苦力,可能正是陳兆榮秘密軍隊的預備役。那個在安南炸燬水閘的技術,隨時可能用在我們的堤壩上!”
《倫敦每日電訊報》頭版頭條:
《南中國海的黑暗帝王:揭秘“東方拿破崙”陳兆榮的恐怖觸手》
【本報上海、香港、河內三地急電】
文明世界正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危機。 當我們還在為清國政府的顢頇無能而感到可笑時,當我們還在爭論是否應該在安南教訓那些野蠻的黑旗軍時,一個潛伏在陰影中的龐然大物,已經悄然張開了它的獠牙。
他的名字叫陳兆榮(Chen Chiu),
在檀香山,人們敬畏地稱他為Master Jiu。
他不是皇族,不是將軍,甚至不是清國政府承認的官員。
但他擁有的權力,讓任何一位歐洲君主都感到不安。
據本報從大英帝國海關及情報部門獲得的獨家絕密資料顯示,此人控制著一個名為The Hung League的古老而神秘的秘密會社。
這個組織像一隻巨大的章魚,觸手遍佈太平洋的每一個角落。
從舊金山的金礦,到新加坡的橡膠園;從溫哥華的鐵路工地,到上海的地下錢莊。
至少五十萬!是的,親愛的讀者,您沒有看錯。
至少有五十萬名宣誓效忠於他的華人勞工,構成了他的全球軍團,甚至牢牢把控著無數財團和地方勞動力的命脈,讓紳士們苦不堪言。
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黑幫頭目,那僅僅是警察局的問題。
但河內的慘劇證明,他是一個精通現代工業殺戮技術的軍校校長、指揮官、野心家、戰略家。
倖存的法蘭西士兵向我們描述了地獄般的場景:並非上帝降下的洪水,而是經過精密水利計算的人為決堤; 並非魯莽的自殺攻擊,而是懂得操作高壓鍋爐、計算克虜伯火炮彈道的專業軍官團。
這些軍官是誰?他們不是留辮子的清兵,他們剪著短髮,說著流利的英語和德語、法語,指揮著由狂熱信徒組成的軍隊。
我們有確鑿的證據表明,陳兆榮透過他在夏威夷和舊金山的空殼公司,繞過國際法,從德國和美國大肆採購軍火。那些原本應該用於開礦的炸藥,變成了埋葬文明軍隊的墳墓。
更令人震驚的是,這個人的野心不僅僅是金錢。
他在檀香山,透過債務和賄賂,架空了那個可憐的土著國王; 在安南,他悍然發動政變,囚禁了阮朝皇室,扶持傀儡; 甚至在大清國內,連大名鼎鼎的總督李鴻章似乎也成為了他的政治盟友。
或者說,人質?。
他正在建立一個國中之國。一個沒有領土邊界,卻擁有獨立財政、獨立武裝、甚至獨立外交政策的海上帝國。
這是黃禍最具體的化身。
如果讓這樣一個不受任何國際公約約束、極端排外、且掌握了資本主義運作方式的“東方怪物”繼續壯大,那麼今天沉沒的是法國的卡賓槍號,明天燃燒的可能就是倫敦的碼頭!
所有的文明國家——大英帝國、法蘭西、美利堅、德意志——必須聯合起來。
這不再是一場殖民地戰爭。 這是一場針對海盜文明的清剿。
我們必須切斷他的資金鍊,扣押他的船隻,將他和他的恐怖組織,徹底扼殺在搖籃裡!
(附圖:一張根據傳聞繪製的陳九畫像。
畫面中,一個穿著西裝但面目陰鷙的華人男子,一隻腳踩在檀香山和美國的地圖上,手裡抓著一把帶血的算盤,背後是燃燒的法國軍艦和無數骷髏般的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