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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第45章 傲慢的遠征(二)

2026-02-28 作者:是我老貓啊

五月的上海,

《申報》報館,

望平街上,報館林立,但人們談論的不再是朝廷動向,國際局勢,而永遠是股份。

自從輪船招商局和開平礦務局獲利分紅後,上海灘彷彿一夜之間中了邪。絲廠、礦局、保險公司的招牌如雨後春筍般掛起,茶樓酒肆裡,連黃包車伕和梳傭都在議論著“長紅”與“套利”。

報館二樓,主筆沈以伯正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先生!先生!”

阿祥氣喘吁吁地衝上樓,手裡揮舞著一張墨跡未乾的稿紙,滿臉通紅,不知是熱的還是激動的,

“不得了!金州礦的股價又漲了!就在剛才,大馬路那邊的茶會里,有人為了搶購股票,把茶桌都掀了!”

沈以伯皺了皺眉,接過阿祥的稿子。那上面記滿了今日市面上的光怪陸離。

“這就是你要發的市井新聞?”沈以伯問。

“是啊先生,全上海都在瘋這個!如果我們不接著報,銷路要被隔壁《字林西報》搶光的。大家都想知道明天買甚麼能發財。”

沈以伯嘆了口氣。

大清的江山在搖晃,而這裡的人們卻在金沙堆上狂歡。

他提起筆,在阿祥的稿子上修改了幾處措辭,將其定名為《滬上股金狂熱記》。

“發排吧。”沈以伯說,“讓世人看看這盛世下的癲狂。”

【附件一年5月《申報》副刊·財經特稿】

【本館特訊】 滬上通商以來,風氣大開。

市井之間,怪現頻出,不可不記。

所謂公司者,如雨後春筍,紛紛設立。或是開礦,或是繅絲,或是保險,名目繁多,不一而足。

更有甚者,僅憑一張招股章程,並無實業根基,亦能在大馬路茶肆之中,聚集千百之眾,爭相認購。

昨日午後,某絲廠招股,觀者如堵。無論士農工商,甚至婦孺老弱,皆傾其囊底之資,唯恐落於人後。問其公司作何營生?不知也;問其廠址何在?不知也。唯一念所繫者,曰漲而已。

一張紙片,朝買夕賣,轉手之間,獲利倍蓰。於是人心浮動,廢寢忘食。

茶寮之中,不談國事,不敘家常,滿耳皆是升跌、利息之聲。

更有甚者,有無賴之徒,偽造票據,設立空殼公司,名為集資,實為斂財。一旦資囊既滿,則捲款潛逃,致使愚民血本無歸。

泰西之有股份,本為集眾資以興大業。

然今滬上之風,變為投機之賭局。

商賈如狂,百姓如痴。古語云:利令智昏。

今觀滬上股潮,幾近癲狂。夫物極必反,登高必跌。大廈將傾而爭拾瓦礫,一旦風吹草動,千金散盡,悔之晚矣。以此忠告,望閱者猛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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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剛剛送去排字房,樓下的鐵門突然被敲響。聲音急促。

一名滿身塵土的信差被領了上來。他是從碼頭直接跑來的,剛從剛靠岸的香港駛來的輪船下來。

“沈主筆,香港分局急電,加急快信。”

信差聲音乾啞,遞過一個密封的油紙包,“船在海上遇了風浪,晚了兩天,但訊息……恐怕已經遲了。”

沈以伯拆開油紙包,裡面是一疊剪報和一封手寫的急件。剪報來自香港的《迴圈日報》和越南西貢的法文報紙。

最上面的一行字。

“法夷炮轟河內,四月二十五日城陷,總督黃耀死節。”

沈以伯的手微微顫抖。他雖然早預料到法國人貪得無厭,吞併交趾支那(南圻)後必然北上,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狠。

“阿祥!”沈以伯猛地喝道。

正準備下班去買股票的阿祥嚇了一跳:“先生?”

“去排字房,把剛才那版股票的新聞撤到二版。頭版頭條,我要留給安南。”

“可是先生,大家都在看股票……”

“國將不國,何以此身為家!”

沈以伯猛地拍在桌子上,硯臺裡的墨汁濺了出來,

“安南若亡,下一個就是兩廣,就是雲貴!法國人的軍艦就在外海,你以為那股票還能值幾兩銀子?”

報館內一片死寂。

沈以伯坐回桌前,鋪開一張大幅的紙。

窗外,外灘的鐘聲敲響了下午四點,正是熱鬧將熄,人們計算盈虧的時候。而在沈以伯的筆下,那是另一番血雨腥風。

他想起了幾年前琉球被日本吞併時,朝廷的軟弱。

想起了安南使臣在天津求援時的眼淚,想起了蘭芳的驚天變局。

墨汁濃重地落在紙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吶喊。

他寫得很快,筆鋒帶煞。這不僅是新聞,這是檄文。

【1882年5月《申報》頭版頭條·河內淪陷特急報道】

《論法據安南河內府事》

【本館特電】 驚悉南疆噩耗,據香港及西貢來電:光緒八年三月初八日(西曆四月二十五日),法軍統領李維業率兵船突襲越南河內。

炮火猛烈,城垣崩摧。河內督撫黃耀誓死守城,然寡不敵眾,勢不能支。

城破之時,黃公整冠束帶,向北叩首,旋即自縊於武廟(關帝廟),以死殉國。河內全城,遂陷於法夷之手。

【時評全文】

嗚呼!唇亡則齒寒,戶破則堂危。

安南者,中國之藩籬也,數百年來,貢使絡繹,守望相助。

今法夷無故興兵,鯨吞蠶食,先據南圻,復圖北境,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河內一失,則紅河門戶大開,法兵可順流而上,直抵我雲南、廣西之邊界。

夫法夷之在安南,非僅貪其土地物產也,實欲以此為跳板,窺伺中土。

異日若英國效尤,求逞志於緬甸,則歐洲兩強國,毗鄰於中朝之邊省疆場,東西夾擊,腹背受敵,中國豈能無事哉?

憶昔日本之滅琉球,初則廢藩置縣,繼則擄其國王。彼時中國處事遲疑,遷延不決,不僅未發一兵一卒以救之,反欲以此博取局外之虛名。

結果琉球社稷遂墟,宗廟絕祀。

前車之覆,後車之鑑。今日之安南,即昔日之琉球也!

獨惜朝廷當軸諸公,猶在夢中。對於安南之求援,或推諉以其私通法人,或畏葸於邊釁將開。

因循苟且,坐視不救。豈知安南早一日為法人所並,則中國早一日受法人之逼。

其不至於日本夷滅琉球,而始向詰問也幾希矣!

黃耀一介書生,猶知死節,不甘受辱於異族。我堂堂天朝,豈無一策以制強鄰?

今河內已失,法人氣焰益張。若中國仍以局外自居,甚至如某些迂腐之論,謂棄越南可保邊境安寧,則是割肉飼虎,虎愈肥而人愈危。

法人既得河內,必將進一步圖謀北寧、山西等地,屆時中國西南邊陲,將無寧日。

故本館大聲疾呼:安南非安南之安南,乃中國安危之所繫也!

救安南即所以自救。此時不爭,更待何時?

望朝廷速發雷霆之兵,飭令滇桂督撫,嚴陣以待,並遣舟師南下。

不僅要保全藩屬之社稷,更要立中國在萬國中之威信。

莫待金甌盡缺,噬臍莫及!

天下興亡,在此一舉。以此特報,告慰忠魂,並警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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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阿祥看著沈以伯寫完最後一個字,“天下興亡,在此一舉”的字,墨跡拖得很長,像是一聲長嘆。

排字房的工人默默地接過了稿子。

他們雖然大多不識字,但看沈主筆的神色,也知道出大事了。

“先生,這篇發出去,上海的股票還會漲嗎?”

阿祥小聲問,手裡還捏著那張本來要發的股票新聞稿。

沈以伯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黃浦江的晨霧中,幾艘外國軍艦的輪廓若隱若現。

“股票也許還會漲,阿祥。”

沈以伯的聲音很疲憊,“人們總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但你記住,如果炮彈落到十六鋪碼頭,所有的股票都只是一張廢紙。今天我們印的不是新聞,是給這個國家的警報。 聽不聽得進去,就看造化了。”

印刷機轟隆隆地轉動起來。

……….

《申報》隨著報童的叫賣聲灑遍了上海灘的大街小巷。

“賣報!賣報!法蘭西攻陷河內!總督黃耀上吊啦!賣報!大家快看啊,安南要亡啦!”

而在同一條街的交易所門口,另一群人正揮舞著銀票嘶吼:“買進!買進!開平煤礦又漲了!”

兩個聲音在望平街上空交織,又是新的一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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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隆宗門內,軍機處直房。

口外的黃沙乘著風翻過城牆,細細密密地滲進隆宗門內的軍機處直房,落在大案上,也落在堆積如山的匣子上。

徐敬修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捏著一塊微溼的手巾,輕輕擦拭著額頭的汗珠。

作為軍機章京,他的職責是處理這龐大帝國最機密的神經——來自全國各地的加急奏摺與剛剛興起的電報。

屋內靜得只能聽見風聲,以及幾位同僚翻動紙張的脆響。

一名雜役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兩廣總督,八百里急奏。”

“法兵李威利突襲河內,城陷。安南總督黃耀,自縊殉國。”

徐敬修的目光在自縊二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記得黃耀這個名字。

就在幾個月前,這位安南老臣還曾遣使向宗主國哭訴,乞求天朝垂憐。

而當時,從這間屋子裡發出的上諭,用一種高高在上卻又軟弱無力的語調回複道:“務當妥為籠絡,不可啟釁。”

現在,黃耀死了。吊死在河內的武廟裡。

徐敬修抬頭環視四周。

領班軍機大臣恭親王奕?還沒到,幾位大臣正在內廷等著太后“叫起”(召見)。這間屋子裡暫時只有他們這些章京。

“敬修兄,出甚麼事了?”對桌的人察覺到了異樣。

徐敬修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將電文遞了過去。

他的臉瞬間漲紅,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欺人太甚!這法夷是想吞併藩屬,斷我南大門!河內若丟,雲南危矣!朝廷這回總該下決心開戰了吧?”

徐敬修看著年輕人激憤的面孔,眼神中閃過一絲悲憫。

十年前,他也曾這樣熱血沸騰。但現在的他,心中只有一片冰冷。

開戰?

徐敬修轉過頭,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張電文送進大內,在太后、親王、疆臣和清流之間,激起的絕不是同仇敵愾的戰意,而是一場更為複雜、更為陰暗的權力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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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一旦傳出,京城的政治空氣瞬間被點燃。

接下來的幾天,軍機處成了風暴的中心。

徐敬修每天都要經手無數份奏摺,看著朝堂上的幾派勢力藉著安南問題互相絞殺。

第一波攻勢來自以清流自居的言官們。

徐敬修在案頭展開了張佩綸的摺子。這位被譽為清流健將的侍講學士,筆鋒如刀,殺氣騰騰。

徐敬修在謄錄副本時,幾乎能感受到字裡行間噴薄而出的唾沫星子。

“奏為越南危急,請旨速籌援救,以固藩籬事。

竊謂越南之於中國,猶輔車之相依,唇亡則齒寒。今日河內不保,明日則北寧危,後日則滇桂震。法人貪得無厭,若我示以柔,彼必得步進尺;我示以剛,彼當知難而退。

臣聞法蘭西自普法戰後,元氣未復,此次兵船不過數艘,西貢更是兵力空虛。李維業區區數百人,竟敢橫行河內,彼族虛張聲勢,以我為可欺耳!

李鴻章等畏敵太甚,長他人志氣。今日之勢,較伊犁尤急。若遷延不決,後患何堪設想?

臣以為,此時不戰,後必大戰;小戰不勝,後必大敗。 與其待彼長驅直入,何如御之於國門之外?”

文章寫得極好,邏輯嚴密,佔據了道德的制高點。

突出了一個,“法夷貪得無厭……李鴻章養寇自重,畏敵如虎。今日棄越南,明日必棄兩廣。名為避戰,實為誤國!請旨立斬主和誤國者,以肅軍心!”

清流派另一人物山西巡撫張之洞上折,““安南仍為我有,則滇桂之邊無事;安南入法,則邊防不得不設,客主勞逸之勢異矣。”

他認為法國遠道而來,兵力不足,且勞師遠征,這就是兵法上的忌諱。他認為只要中國展示出強硬姿態,稍微派兵在邊境虛張聲勢,法國人就會知難而退。

在張佩綸這些人的筆下,世界很簡單:法國人是色厲內荏強盜,大清兵力仍盛,李鴻章是秦檜,而他們是岳飛。

徐敬修看著這些激昂的文字,嘴角勾起冷笑。

他太瞭解這些清流了。

他們真的懂兵法嗎?未必。

但他們懂政治。光緒帝親政在即,太后需要新的力量來制衡那個尾大不掉的李鴻章和淮系集團。

罵李鴻章,就是向太后表忠心,就是通往權力的捷徑。

展現自己積極進取的姿態,來反襯這些實權老臣的老朽無能,以此在輿論上博取美名。

然而,作為能接觸到核心機密的人,徐敬修也看到了另一面的真相。

就在張佩綸的摺子遞上去的當晚,一份來自天津的密函悄然送到了恭親王手中。那不是公開的奏摺,而是李鴻章寫給王爺的私信。

那位被罵作大奸的直隸總督,老母李太夫人去世僅僅一個月。

明面上,這個大清帝國最懂洋務的人正在天津丁憂守制,而接替他署理直隸總督的,是淮軍二號人物、前兩廣總督張樹聲。

李在信裡沒有談甚麼民族大義,他只談了三樣東西:銀子、船、炮。

“定遠、鎮遠二艦尚在德廠未歸,北洋水師有船無炮,有炮無彈。此時與法失和,正如以卵擊石。越地糜爛,不過是癬疥之疾;若北洋一敗,直隸門戶大開,則是心腹之患。”

這就是李鴻章的態度,也是大清的底褲。

隨後,接替李洪章的署理直隸總督張樹聲上折,

“惟查越中現有劉永福一軍,著名黑旗,其人勇敢善戰,為法人所憚。劉永福本中國叛勇,流落越南,前曾受越王封號。此次河內之變,劉永福義憤填膺,願為效死。

臣愚以為,與其中國遽派大兵遠涉煙瘴,不如令越王暗加招撫劉永福,授以權柄,資其器械,俾得收集黨羽,不僅聯絡散勇,且可名為越國義民,與法軍周旋。

中國只作壁上觀,陰相輔助。即有虧贏,於和局無損。 此乃以逸待勞、以華制夷之策。

至於邊防,臣擬請飭下滇桂督撫,嚴守邊界,互為聲援,以此壯越南之膽,而寒法人之氣。”

徐敬修看得明白,

朝中以張佩綸為首的清流正在看著這位署理總督,如果他像李鴻章一樣一味避戰,他在士林中的名聲就毀了。但如果真打,他也知道李鴻章說的是實話——北洋水師還沒建成,或許真的打不過。

他必須寫一份奏摺,既要給朝廷一個交代,同時還要把剛上任的自己摘乾淨。

看似主戰,實則推責。

最精明的當屬這一句: “即有虧贏,於和局無損。”(打輸打贏,都不影響中法和平大局)。

一邊是佔據道德高地、喊打喊殺卻不用上戰場的清流文官;一邊是手握重兵、深知家底空虛、把軍隊當成私產捨不得損耗的洋務實權漢臣。

兩邊說的都有道理,兩邊卻又都在裝糊塗。

清流們知道,此時開戰,拿甚麼去打?靠八旗子弟的鳥槍嗎?

李鴻章坐居高位,手握重權,閉目養神,乾脆無視。

心裡實則也很清楚,他的避戰態度,在老百姓和清流眼中,就是徹頭徹尾的軟弱與出賣。

而處於風暴中心的越南,那個剛剛死去的黃耀,以及即將面臨戰火的無數生靈,在這場北京城裡的口水戰中,根本無人在此刻真正關心。

越南,不過是朝堂之上用來互相攻擊的一塊石頭罷了。

畢竟是個藩屬國,李等人連琉球、新疆都敢不要,何論一個邊陲之外的小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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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燥熱難耐。

軍機大臣們從養心殿退了出來,帶回了慈禧太后的最終聖意。

徐敬修和幾位章京立刻鋪開宣紙,準備草擬寄給各省督撫的上諭。

當領班大臣口述太后的旨意時,徐敬修手中的筆頓了一下。

他閉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太后的意思是:既不能真打,怕輸了動搖國本;也不能真和,怕丟了天朝顏面被清流罵死。

徐敬修在草稿紙上寫下這行字:

“著滇桂各督撫嚴加防範,相機籌辦。若法夷得寸進尺,必當迎頭痛擊……然亦不可操切從事,致生邊釁。”

相機籌辦,多麼精妙的四個字,幾乎能解決一切問題。

若前線打贏了,那是太后英明神武,指揮若定;

若打輸了,那是疆臣辦事不力,沒有嚴加防範;

若真鬧出全面戰爭,那是法夷得寸進尺;

若不敢打導致國土淪喪,那是不可操切從事。

但這還不是最諷刺的。

那個盤踞在越南北部的黑旗軍首領,原本是反清的叛匪,朝廷通緝多年的要犯。

現在,為了不讓大清的正規軍直接捲入戰爭,失了顏面,朝廷竟然決定暗中資助這個昔日的匪首,讓他去當炮灰。

徐敬修在草擬給雲南巡撫岑毓英的密電中,不得不使用極其隱晦的措辭:

“劉犯永福,雖系舊匪,然頗知大義……可許以糧餉,令其自為戰守,不必顯露官軍旗號。”

寫下這一行字的時候,徐敬修感到一陣反胃。

堂堂大清,面對外敵入侵藩屬,不敢光明正大宣戰,卻要像做賊一樣,收買一個叛匪去替朝廷流血。

贏了,朝廷招安收編,那是皇恩浩蕩;輸了,那是土匪所為,與大清無關。

這就是大局觀?這就是他們要維護的體面?

徐敬修看著紙上墨跡未乾的“大義”二字,覺得這兩個字扭曲得像是一條爬行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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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處理完所有公文,徐敬修回到了位於宣武門外的寓所。

夜深人靜,窗外的更聲敲了三下。

他毫無睡意,坐在書桌前,鋪開一張空白的宣紙。

作為一名有良知計程車大夫,一種衝動在他胸中激盪。

他想寫一份屬於自己的奏摺,一份不屬於任何派系、只講真話的奏摺。

他提起筆,飽蘸濃墨,思緒如奔流:

“臣以為,今日之局,清流不可信,其不知兵事,視國戰為兒戲,更篤定出兵必贏,洋人必怕,甚至不戰而退;洋務亦不可全信,其擁兵自重,視公器為私產。太后之策更是飲鴆止渴,利用流寇抗法,非大國所當為。”

“若要戰,便舉全國之力,整頓海軍,肅清軍紀,不惜玉石俱焚亦要打出這口氣,置之死地而後生;若要和,便明明白白棄了安南,臥薪嚐膽,修法變制,十年後再戰。”

“最怕的,就是現在的不戰不和、不陰不陽。想打又不敢打,想和又不甘心。如此拖延,只會讓法夷看穿中樞之虛弱,最終既賠了銀子,又割了土地,還丟了人心。”

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少頃,墨汁在筆端凝聚,最終滴落在潔白的紙上,暈開一個黑色的圓點,像是一隻嘲弄的眼睛。

徐敬修的手開始顫抖。

他太清楚這份奏摺遞上去的下場了。

清流會罵他是奸賊,洋務派會嫌他多事,而太后……太后會覺得這個小小的章京妄議朝政,動搖人心。

輕則革職流放,重則人頭落地,甚至會連累他在江南的老家。

在這個朝廷裡,清醒,是一種罪。

在這個龐大、腐朽而又精密的官僚機器面前,任何試圖說出真相的人,都會被碾得粉碎。

真正能活得如魚得水的,是像奕?那樣裝聾作啞的人,是像李鴻章那樣精於算計的人,是像張佩綸那樣善於表演激憤的人。

而徐敬修,他只是一個負責抄寫的零件。

他沒有資格擁有大局觀。

他放下筆,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那嘆息聲在空蕩的書房裡顯得格外蒼涼。

他拿起那張滴了墨點的紙,湊近案頭的蠟燭。

火苗舔舐著紙角,迅速捲起焦黑的邊緣。

火光映照在他疲憊的臉上,忽明忽暗。他看著那些從未寫下的豪言壯語、那些剖心置腹的墨跡淋漓,在火光中化為烏有,變成一撮灰燼,落在地上。

第二天清晨,徐敬修像往常一樣準時出現在軍機處直房。

他的表情平靜、謙卑,看不出一絲波瀾。

他接過最新下達的旨意——內容依舊是申斥各省嚴加防範,不得大意的陳詞濫調——然後提起筆,工工整整地開始抄寫。

窗外,北京城的鴿哨聲劃過天空,清脆悅耳。

河內已經淪陷了。

朝廷很是震怒。

清流要罵,要發聲,要籠絡人心,要掌權。

洋務實權派要避戰,要積攢自己的力量。

皇族要平衡,要體面。

大家都在裝睡。

徐敬修知道,在這場精心算計的沉默之後,將會有成千上萬的漢人,藩屬國士兵,在接下來的幾年裡,不明不白地死在越南的叢林裡,死在炮火中。

而他,將坐在這間涼爽的值房裡,用最華麗、最體面的詞藻,書寫他們的訃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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