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表情依舊淡漠,好似這些鬼神被壓制對祂來說,沒有一點影響。
在祂的心念中,灰眼的謝長庚從羅盤裡走出來。
青色的氣息在他腳底鋪開,天干地支的刻度在地面上轉了一圈。
他所過之處,季節開始錯亂,枯木開始發芽,老樹正在枯萎,一切的生命力都在他的心念中變化著。
謝長庚走到鍾布衣面前,伸出那隻枯瘦的手,食指點向鍾布衣的眉心。
這一指頭要是點中了,鍾布衣的歲數會被直接消亡殆盡。
鍾布衣對此正合他的心意,他讓那一指頭點在自己眉心上。
謝長庚的指尖觸到他的面板,青色的時間氣息灌進去。
但這老者立刻不受控制的往後退了一步,他好似看到了無數個朝代亡國疊在一起的畫面,看到了許多皇帝在同一時刻站在同一個地方。
鍾布衣自嘲一笑,說了一句:“可惜……你這【青女】不完整啊,不然還真能把我的時間拉進一點。”
而後就抬劍向下一斬!
第七個字——“永”落下來。
謝長庚被壓在金字的正下方,身形直接碎成青氣,退回羅盤裡。
【道士】的身邊,沒被壓制的,只有一個素白的鬼神了。
祂雙手掐訣,白素衣便從漫天紙屑中走出來,素白的漢服在鬼氣裡翻卷。
她沒有花哨的動作,只是攤開手掌,一本素白的冊子在她手心裡翻開。
冊子裡飛出一頁白紙,紙上甚麼字都沒有,但它飄向鍾布衣的速度比任何攻擊都快。
白紙每靠近一寸,鍾布衣的身體,就在變成紙屑。
但他完全不抵抗,任由自己的身體在變成紙屑。
鍾布衣看著那張白紙飛來,大步往前走,迎上白紙,隨便讓白紙貼在他的胸口上,讓它往面板裡滲透。
【道士】站在所有鬼神後面,森然的鬼氣繞著身。
鍾布衣從一個又一個鬼神的阻擋中穿過去——匹夫哪怕被壓在地上,那斷刀依舊朝他斬來,蕭滿的殘影從側面撲過來被他一劍掃散,桃紅夭的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被他身上的死氣燒成灰……
他走到【道士】面前,舉起了劍。
【道士】就這麼雙手抱胸,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而鍾布衣的動作一愣,剛才他硬扛了匹夫的刀、螭汐的水矛、秀芝的銅錢、謝長庚的指、白素衣的紙……
每一次攻擊都在他的身體裡留下了痕跡,而這些痕跡裡,都夾著一根小小的灰線。
灰線在他體內匯聚,正在往下紮根,往他的骨頭縫裡鑽,要變成鎖鏈,把他給——【拘】了!
鍾布衣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皮肉之下,灰光若隱若現。
他沉默了片刻,無奈的笑了一聲:“雖然我在求死……”
他說著,把劍鋒倒轉,對準了自己的胸口。然後一劍捅了進去。
劍尖從背後透出,他的身體裡發出哐當哐當的金屬碰撞聲,像是有甚麼鏈條被斬斷了。
他把劍拔出來的時候,劍刃上串著一串灰色的鎖鏈。
那些鎖鏈從他體內被硬生生挑出來,每一節鏈環上都刻著灰色符籙,還在兀自扭動。
鎖鏈掉在地上,纏成一團,然後被第八個字“昌”壓住,化成了一攤灰水。
鍾布衣把劍收回身邊,傷口在死氣的填充下緩慢閉合。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戰場。
八個金字全部落在地上,每個字下面都壓著一個鬼神。
匹夫懸在“受”字之下,蕭滿被“命”字壓在谷壁上;雲裳君的鳳冠歪在一邊,被“於”字鎮在死土上。螭汐的水霧被“天”字蒸乾了大半,魚尾被金字壓得動彈不得。
秀蘭秀芝姐妹被“既”和“壽”分別壓在兩處,無面道人的稻草散了滿地,道袍被“永”字釘在谷壁上。
謝長庚退回了羅盤,羅盤被“昌”字鎮在地面上,天干地支的刻度全部停止了轉動。
柳鑑知的鏡子已經碎成了無數塊,她半跪在碎片裡,被“昌”字的餘威壓住了下半身。
桃紅夭的桃樹已經斷了,她靠在斷樹旁邊,灰眼裡的光正在一點點暗下去。
白素衣是唯一站著的,她看著鍾布衣,又看了看身後那個面無表情的【道士】,空洞的灰眼裡沒有任何波動。
鍾布衣拄著劍站著,他的左肩被匹夫劈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死氣,右胸被螭汐水矛刺穿的洞還沒完全閉合,後背被秀芝的銅錢切了十八條口子,脖子上還留著秀蘭髮絲的勒痕。
鎖骨斷了,肋骨斷了,亡國的死氣在修復他的傷口,但修得很慢。
哪怕他完全不防禦,【凡人】對一個【仙】造成的傷害,也就這樣了。
狻猊站在戰場邊緣,她抬手的時候金色的佛光射出去,把柳鑑知從死角重新逼近鏡子裡的倒影,把桃紅夭正在重新凝聚的花瓣燒散,又在【道士】試圖合攏鬼蜮的時候讓觀音相刺穿一個口子。
她的嘴裡一直在嘟囔,嘟囔到後來變成了低聲的牢騷:“……我一個龍子在這裡給你當輔助,真是夠了。”
她的金髮被鬼氣吹得亂糟糟的:“要是我的心和骨回來,這些鬼神我一手一個——還用得著在這裡給你們打光?”
觀音相的梵唱在鬼蜮裡迴響,【道士】淡漠地看著她,像在看一隻圍著自己嗡嗡飛的蟲子。
祂抬了抬手,鬼氣再次朝山谷中間合攏。
狻猊咬著牙又把觀音相往上頂了一寸,佛光從鬼蜮的合攏口裡擠進去,把口子重新撐開了。
鍾布衣看著【道士】,問道:“……‘你’現在是誰?是‘陸離’,還是祂的‘屍’?”
【道士】完全無視他們,灰色的眼睛裡流出更加洶湧的鬼氣,那些鬼神一個一個,也要從玉璽的鎮壓中爬出。
而鍾布衣眼睛一眯,就要繼續壓下去的時候,【道士】的氣息開始不穩定,完全灰色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絲情緒。
【道士】低下頭,僵硬的捂住自己眼睛,終於說出了祂的第一句話,完全不帶人類的感情,空洞又冷漠:“……‘叛徒’。”
祂好似在對著身體裡‘自己’說,又好像在對著不存在的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