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同學,你上來回答這個問題。”
【桃紅夭】老師用粉筆在黑板上點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叩擊聲。
趴著桌子上睡覺的“陸離”抬起頭,他在高三三班的教室,第四組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他桌面上攤著一本翻到捲了邊的數學課本,右手邊擱著一支沒沾著【黃泥】的水性筆,筆尖在紙上洇了一個綠豆大的墨點。
陸離腦子遲滯的轉了一下,好像自己忘記了甚麼…但只是一瞬間,他就歸咎於昨晚沒睡好。
他站起來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教室裡有人在偷笑,前排一個女生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
講臺上,桃紅夭老師敲著黑板上的函式題,她穿著一件淡桃色的襯衫,頭髮用一根木簪綰在腦後,臉上是那種很似笑非笑的笑容——
不像是在催他,更像是在等他。
“發甚麼呆呢?還沒‘醒’過來?”桃老師說:“上來回答問題,醒醒神。”
陸離走上講臺,他從粉筆盒裡抽出一根粉筆,對著黑板上的題目看了幾秒鐘。
函式,導數,求極值……高三的知識嗎?
他有點違和的寫著解答,一行一行的解題步驟從粉筆下流出來,乾淨利落,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
寫到最後一個等號的時候,陸離把粉筆擱進槽裡,拍了拍手上的灰。
桃紅夭側頭看了一眼黑板,又看了一眼他,嘴角彎了彎:“……看來你還沒‘醒’啊,坐回去吧。”
陸離摸不著頭腦的從講臺上走下來,穿過一排排課桌。
同桌蕭滿正託著下巴看書,是一本線裝的古琴譜。
她把琴譜豎起來擋在面前,只露出兩隻眼睛,眼尾上挑,看他的時候帶著一點很淡的笑意:“又被叫上去了?”
“嗯。”
“函式題你也會?”
“會一點。”
蕭滿哼了一聲,把琴譜翻了一頁,沒再說話。
前桌的白素衣正在寫東西,她的桌上攤著一本素白的筆記本,紙頁乾乾淨淨,字跡工工整整,一根白色的發繩束著馬尾。
她寫字的時候腰背挺得筆直,肩膀不動,只有手腕在動。
陸離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兩秒鐘,心想著:她真像一個大家閨秀……才把目光移開了。
“叮鈴鈴……”下課鈴響了。
整棟教學樓在鈴聲中活了過來,走廊裡開始有人跑動,隔壁班有人在喊“把球還我”,樓下傳來飯盆磕在欄杆上的叮噹聲。
這是高三,陸離再過幾個月就要高考。
他坐在座位上,把數學課本合上,看著黑板上還沒擦掉的板書。
桃紅夭已經走了,下一節課是英語。
這個教室,這些桌椅,前桌那個扎素白髮繩的女孩,同桌那個上課偷看琴譜的少女——一切都讓陸離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走廊盡頭有柺杖聲。
“篤,篤,篤……”像馬蹄踏在地上似的。
教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個子很高的中年男人走進來,左邊袖子空了一截,被風吹起來的時候在肩膀上飄了一下。
他把柺杖夾在腋下,用一隻手翻開課本,拿起粉筆,他寫了一黑板的文言文,粉筆字剛勁有力,每一個撇捺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曹劌論戰》,肉食者鄙,未能遠謀……”匹夫轉過身,講臺上的柺杖立在旁邊:“把課文齊讀一遍。”
教室裡響起了朗朗的讀書聲。匹夫站在講臺上,他點名讓一個男生站起來翻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男生翻譯得磕磕巴巴,匹夫沒有批評,只是用剩下那隻手在課本上又指了一段,讓他再讀一遍。
陸離讀著課文,餘光掃過窗外。
操場上有班級在上體育課,幾個男生在追一個足球。
跑在最前面那個因為踩到鞋帶摔了一跤,旁邊的同學把他拉起來,拍了拍他屁股上的土,然後繼續跑。
陽光很好,操場邊上的白楊樹光禿禿的,但地上已經冒出了幾叢青草。
春天快來了。
第四節課是【雲裳君】老師的外語課,她進來的時候帶了一陣風,長髮披在肩上,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裙襬過膝,走路的時候往後飄。
她沒有帶課本,只帶了一臺錄音機,把磁帶放進去,按下播放鍵。
錄音機裡傳出一個女聲的英語對話。
“把書合上。”雲裳君站在講臺上,雙手撐著講桌:“今天練聽力,聽完用英文複述。”
錄音機沙沙地轉。
陸離聽著耳機裡那些對話——點餐,問路,朋友的生日派對……每一句都是平常的事。
雲裳君點了幾個學生起來複述,點到陸離的時候他也站起來答了兩句。
雲裳君點了點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讓他坐下,繼續點下一個。
上午最後一節課,是頭髮很長的秀蘭老師的生物課。
她進來的時候抱著一摞卷子,往講臺上一擱,粉筆灰揚起一小團。
“下週期末模擬。”秀蘭說著,就把卷子一張一張地發下去:“高考不遠了,你們都收收心。”
卷子傳到陸離桌上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題目。
蕭滿在旁邊輕輕嘖了一聲,把琴譜推到桌角,拿了一支筆。
白素衣已經把卷子翻到了最後一頁,從頭開始看題。
中午放學。
學生們湧出教室,樓道里擠滿了人。
陸離隨著人流往下走,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他看見了校長。
校長站在大廳的宣傳欄前面,正在看上面貼著的月考排名。
他穿著一件青灰色,像道袍一樣的衣服,頭雙手背在身後。
據說他小時候生過病,眼睛就成了灰色。
校長那雙灰眼睛看著宣傳欄上的排名,目光一個一個地往下掃,掃到“陸離”兩個字的時候停了一下。
陸離看著校長的臉,看著那雙灰眼睛。
校長也姓陸,也叫——【陸離】。
同名同姓。
【陸離校長】看完名冊就走了,道袍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陸離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直到蕭滿從後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去食堂了,再不去紅燒肉沒了。”
午休的時候教室很安靜。
窗簾拉了一半,幾個學生在趴著睡覺,有人戴著耳機在聽歌,耳機漏音,能聽到一點流行歌曲的旋律。
白素衣坐在座位上寫作業,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蕭滿趴在桌上,臉枕在琴譜上,已經睡著了。
陸離沒有睡,他靠在椅背上,思考著自己應該怎麼提高一點分數……刷題嗎?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午休結束的鈴聲響了。
蕭滿從桌上抬起頭,臉上壓出了幾道紅印子。
她揉了揉眼睛,把琴譜塞進抽屜裡,小聲嘟囔了一句“幾點了”。
白素衣已經收了作業本,正拿著一本英語單詞在默讀。
下午第一節課前有課間操,全校學生在操場上列隊,廣播裡放著進行曲。
陸校長站在操場正前方的旗臺上,拿著話筒。
太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罩在一層逆光裡,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他的輪廓。和那雙在逆光裡顯得更亮的灰眼睛。
“同學們。”陸離校長對著話筒說話,聲音透過喇叭傳遍整個操場,略帶失真的迴音在跑道那邊響了一下。
“高三的同學們,還有不到一百天。你們在這裡待了三年,這三年裡你們學會了很多東西,也吃了很多苦。
剩下的一百天,是你們最後的機會,也是你們最好的機會。”
他的語氣很平淡,完全不像是在鼓勵別人考試加油:“……不要浪費它。”
操場上響起了掌聲,陸離站在佇列裡,看著旗臺上那個同名同姓的灰眼校長。
陽光很耀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下午放學前,桃紅夭又來了一趟教室,把一個月放一次雙休假期,該注意的事項交代了一遍。
她站在講臺上,一隻手撐著講桌,另一隻手把垂到額前的碎髮攏到耳後,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掃過陸離:“回家不要只顧著玩。”
“——對某些人來說,【高考】不是開玩笑的事,這是改變【人】一生的事情!”
放學鈴響。
陸離收拾書包的時候,蕭滿已經揹著她的琴盒站在門口等他了。
“走不走?”
“走。”他和蕭滿並肩走出校門。
校門口是一條窄窄的老街,白素衣走在他們前面,素白的發繩在晚風裡輕輕晃著。
匹夫騎著腳踏車從校門口經過,柺杖橫擱在後座上,他用一隻手扶著車把,騎得穩穩當當地拐過了街角。
雲裳君老師站在公交站臺旁邊等車,白色的裙襬被風吹起來,她抬手按住,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遠處,操場上還有幾個學生在打籃球,籃球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
食堂的煙囪在冒煙,飄過來一點炒菜的油煙氣,晚風裡還有桃花的味道。
陸離站在校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教學樓的燈還亮著幾盞,校長辦公室的窗簾沒有拉,能看到裡面一個灰色的影子正坐在桌前批改檔案。
雖然陸離再過幾個月就要高考,但他還是覺得【這裡】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