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散盡之後,鍾布衣把三輪車掉了個頭,突突突地往回開。
車斗裡兩個馬紮還在,陸離和狻猊坐回去,顛簸的幅度和來時一樣,但車廂裡的氣氛鬆了不少。
回到村裡,又有幾個老人聞訊找過來。
鍾布衣把三輪車停在小學門口,讓他們在操場邊上等著,一個一個來。
陸離又拍了幾次月葫蘆,斬了三個人的病氣。
中間有個老婦人神神秘秘地問剛才那陣雷聲是怎麼回事,是不是要下暴雨了。
“正常的天氣。”陸離把病劍收起來,一本正經的說道:“山裡打雷很常見。”
“我活了七十多年,沒見過這麼響的雷。”老婦人將信將疑:“劈了多少下,嚇死人了。”
“快驚蟄節氣了嘛,天氣多變。”鍾布衣在旁邊接了一句,語氣和藹,“阿婆回去把衣服收了,別晾在外面。”
老婦人點點頭走了。她走到校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鍾校長說沒事那就沒事”,然後拎著籃子往巷子裡去了。
把最後一個老人送走之後,鍾布衣說繞著村子走一圈,看看還有沒有漏的。
陸離沒反對,狻猊也無所謂,翻回車鬥裡坐著。
三輪車出了村口,沿著山邊的土路往上開。
這條路比早上的更窄,一邊是山壁,一邊是陡坡。
坡下面是一條山溝,溝里長滿了灌木和雜草,密密麻麻的,看不出深淺。
正午剛過,陽光正烈。
陸離忽然側過頭,狻猊也似有所感。
兩個人看向同一個方向——山溝的深處。
那裡面的灌木叢底下,有一股陰氣在翻湧。
陰氣鋪天蓋地的壓在溝底,像是把甚麼東西給蓋住了。
陸離的灰眼睜開,掃視而下,恍惚間,他聽到了聲音。
那是千軍萬馬的喊殺聲,金屬碰撞的鏗鏘,戰馬嘶鳴,旌旗獵獵。
有人在喊“殺”,有人在喊“衝”,有人在喊他聽不懂的方言和口號。
那些聲音疊在一起,從山溝底下湧上來,穿過灌木叢,穿過泥土,穿過正午的陽光,直直地灌進他的灰眼裡。
陸離想起了,關銀開車來望嶺村的路上跟他說過,這一帶有些靈異的傳說,甚麼陰兵借道,半夜裡山溝裡有馬蹄聲和喊殺聲,村裡人都不敢靠近。
……現在站在這道山溝上面,他明白了,還真有陰兵,就在這下面。
不過,這“陰兵”應該是有主的。
鍾布衣把三輪車停住了,順著陸離和狻猊的目光往山溝裡看了一眼,神色如常。
“下面。”陸離好奇的問道:“是你封的?”
鍾布衣點了點頭,他把胳膊搭在車座靠背上,看著山溝裡那片密密匝匝的灌木,像是在看自家後院的一畦菜地:“下面,是那些不甘心皇朝就此覆滅的怨氣。”
“也可以說是‘天子’和‘朝代’的執念……它想復辟出一個朝代來的念頭。”
他頓了頓,想起了甚麼開心的事情,嘴角帶著笑意:“但是它們自己都打起來了。”
“打起來?”狻猊偏頭看他。
“誰也不服誰唄。”鍾布衣呵呵笑道:“復辟的朝代都不一樣,有想復辟宋的,有想復辟唐的,還有一個要復辟明的……三個撞在一起,自己先打了一架。
後來又冒出幾個要復辟周的、要復辟漢的,越打越亂。”
他往山溝裡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一群孩子在泥地裡打架,好氣又好笑:“——挺有意思的。”
狻猊偏頭看他:“那你怎麼不幹?真復辟成一個‘朝代’,你就是‘天子’,就能從‘死仙’變成‘真仙’了吧?”
“沒甚麼意思。那種封建餘孽,還是老老實實待在下面吧。”
鍾布衣重新發動了三輪車,陸離又看了谷底一眼,他看到了那些層層疊疊的影子還在翻湧,像是無數根手指在泥土下面扒拉著,想爬上來。
下午回到學校,天色還早。
關易在操場邊上修一個籃球架,看見他們回來就遠遠招了招手。
鍾布衣把三輪車停好,帶著陸離和狻猊去學校食堂吃了頓飯。
吃完飯後,鍾布衣把飯盆放到回收處,轉過身來說道:“我今天還有課,你們要來旁聽嗎?”
陸離把筷子擱下,狻猊拿紙巾擦了擦嘴角,兩人對視了一眼,跟著鍾布衣上了教學樓。
三年級的教室在二樓走廊盡頭,門開著,陽光從窗戶裡斜斜地照進來,把課桌椅刷成暖黃色。
教室裡坐著一個班的學生,大概二十來個,穿得花花綠綠的,有幾個校服小了,袖子短了一截。
看見鍾校長進來,班長喊了聲“起立”,二十來個孩子稀里嘩啦地站起來,又稀里嘩啦地坐下去。
幾個孩子扭頭看後排,看見陸離和狻猊兩個生面孔,交頭接耳地嘀咕了幾句。
陸離和狻猊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鍾布衣站在講臺上,他沒有拿課本,只在黑板上用粉筆寫了兩個字:虞美人。
陸離的眉心動了一下,鍾布衣轉過身,把粉筆放在講臺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講一首詞。我念一遍,你們跟著讀。”
他念了第一句:“春花秋月何時了。”
學生們稀稀拉拉地跟讀,有幾個孩子讀得很認真,一字一頓的;有幾個在走神,嘴巴張了張沒出聲。
“往事知多少。”
陸離靠在後排的椅背上,灰色的眼睛看著黑板上那三個字的詞牌名,又看著鍾布衣臉上那帶著點笑意的表情。
《虞美人》的作者是南唐後主……是個亡國之君。
“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鍾布衣念得很慢,他像是在讀一段很普通的文字,不是在唸一首是“自己”的,也把“自己”寫透了的詞。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陸離表情微妙的把目光從鍾布衣身上移開,看了一眼旁邊的狻猊。
她此時一隻手捂著嘴,肩膀在發抖。
陸離不用看也知道她在笑,只是笑得很剋制,沒有出聲。
“問君能有幾多愁。”
一群孩子讀得稀稀拉拉的,尾音拖得長短不一。
鍾布衣唸完最後一句,把粉筆頭放在黑板槽裡。
他轉過身,雙手撐在講臺上:“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狻猊趴在桌上了,她把臉埋在胳膊裡,兩個肩膀在不停地抖。
陸離面無表情,把目光移回黑板上。
鍾布衣在給三年級的孩子們講這首詞的作者,一個亡了國的皇帝。
他又問孩子們這首詞表達了作者怎樣的感情,一個扎馬尾的女生舉手說“傷心”,一個小胖子舉手說“想家”,然後兩人就吵起來了。
鍾布衣站在講臺上,溫和地笑著說:“你們說的都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