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又上了兩節課,鍾布衣教了杜甫的《春望》和于謙的《石灰吟》。
講“國破山河在”的時候他語氣平淡,講“粉骨碎身渾不怕”的時候也平淡。
陸離和狻猊坐在後排,她倒是很感興趣的聽完了。
好似感覺有點好玩,畢竟一個“天子”,居然會教書,她感覺很有意思。
下課鈴響的時候,鍾布衣把粉筆放回盒子裡,拍了拍手,說了聲下課。
學生們站起來喊老師再見,然後湧出教室。
這一天的課就結束了。
三人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操場上還剩幾個孩子在瘋跑著,鍾布衣走在最前面,走到黃泥操場中間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問道:“殿下,你本體到哪了?”
狻猊把手插在口袋裡,仰頭看了看西邊的天空:“快了吧。明天就能到。”
陸離轉過頭看她:“你是怎麼來的?”
狻猊神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個問了個很笨問題的人。
“坐高鐵啊。”
陸離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不比我自己跑快多了。”狻猊理所當然地說,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對交通基礎設施的讚賞:“也就這裡沒有飛機場,不然我直接坐飛機來。”
陸離沉默了一會兒,一個龍子氣勢洶洶地趕來找自己的心……居然要坐高鐵?!
他都幻視到了,她正坐在高鐵二等座上,膝蓋上擱著一瓶礦泉水,窗外是刷刷刷後退的電線杆子。
“……你不是會飛嗎?”
“我看你身上不也有一個山君的氣息……”狻猊反問:“你不飛嗎?”
“飛不了。”陸離搖頭說道:“飛久了身上感覺背了一座山。”
“我也一樣。”狻猊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攤了一下:“哪怕是仙人也一樣,除了某些特殊的神通,或者嘲風那傢伙……不然都是飛得越久,背上的東西越重。
飛過頭了,直接掉下來或者被雷劈也是有的。”
陸離聽到嘲風兩個字,又聽到“特殊的神通”,腦子裡閃過了一個人。
封逍遙,雖然他只有一隻灰眼,但能力是【罡風】。
他就用罡風帶陸離和匹夫飛過一次,是去找那桃花仙。
“為甚麼會這樣?”
狻猊聳了聳肩:“定下的規矩,誰敢違背,就會受到懲罰。”
她沒有說是誰定下的規矩,陸離也沒有追問,他大概也能猜到是誰。
……
晚上回到房間已經快十點了。
陸離洗漱完,平躺在床上,隔壁狻猊的房間已經安靜了,鍾布衣的房間在走廊盡頭,也沒有聲音。
他閉剛剛上眼睛後
恍惚了一陣後,陸離猛的睜開眼,周圍不是望嶺村小學的客房,沒有窗外的蟲鳴,沒有隔壁狻猊均勻的呼吸聲。
這裡不是他的房間。
夢境?
陸離也沒有慌張,他從記事起就能看破虛妄,自己天生剋制一切幻象和迷惑。
他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睛平靜地掃了一圈。
而後,無數紙屑在這夢境中紛飛著,組合成了一座素白色的【高樓】。
細數之下,有十八層之多。
每一層都是白紙,從地面一直堆到不可見的高處,白得刺眼。
紙頁上還有字,密密麻麻的,全是人的名字——這還是自己“寫”上去的。
紙人們在這座十八層的紙樓裡走動,喊叫,摔碎,復原,再摔碎,再復原。
哀嚎聲從每一層傳出來,一層壓一層,疊成了一種分辨不清的嘶吼。
陸離站在紙樓外面,灰色的眼睛看著這些紙人。
那個不斷從高臺上掉下來的女人,她從第十八層的邊緣被人推下去,紙做的身體在半空中旋轉著墜落,摔在一樓的地面上,碎成無數張散落的紙片。
然後紙片飛起來,重新拼成她的身體,她被一隻無形的手拖回十八樓,再次被推下來。
摔碎、復原、推下……迴圈往復。
她叫古阿秀,是陸離用白素衣懲罰的第一個‘人’。
古阿秀害死了不止一條人命,用別人的運氣換她兒子的鴻運。
陸離往她旁邊看了看,一個青年蹲在牆角,身上爬滿了紙屑變成的小蟲。
蟲子從紙縫裡鑽出來,啃他的面板,他一邊抓一邊慘叫,面板被抓下來。
但他和古阿秀一樣,碎掉,復原,再被啃。
他們曾經是陸離遇到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惡人’。
陸離繼續往前走,看到了更多人。
有的他記得名字,有的已經模糊了,只剩下一個大概的印象——這些女人害過一個好人的命,那個人用自己女兒當祭品,從陰神那裡換取了財富……
他們都在這裡,在這座十八層紙樓裡受苦。
哀嚎聲此起彼伏,沒有一刻停歇。
有一個【紙人】看到了陸離,它撲到紙樓的邊緣,從紙柵欄裡伸出手來。
那張紙做的臉已經扭曲得不成人形,嘴巴一張一合,發出不連貫的嘶吼聲。
它想求饒,但它已經忘了怎麼說話了。
陸離面無表情地看著它,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東西了。從第一次把名字寫進白素衣到現在,懲罰過多少人,他自己都有點記不清。
他不是一個會回頭翻賬本的人,做過了就做過了,不必再看。
但今天,在斬第二屍的前一天晚上,他夢到了這裡。
為甚麼?
他環顧四周,沒有任何多餘的存在。
只有這些受苦的爛人,在重複他們的罪行和痛苦。
陸離站在紙樓前面,灰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對勁……他的夢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出現甚麼東西。
如果來了這裡,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抬起手,灰氣從掌心裡滲出來,凝成一道符籙。
符籙無風自動,飄向那座紙樓。
符籙飛進紙樓的正門,在裡面燃燒起來,灰色的火焰無聲地蔓延開來,順著紙樓的柱子往上爬。
火焰燒過的地方,紙樓的白色褪了一層,露出下面更深的東西。
一道女子的身形從灰火中浮現出來,素白的漢服,齊腰的青絲,一雙空洞的灰色眼睛。
她從燃燒的符籙中走出來,腳踩在白色的紙面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那些哀嚎的紙人在她經過的時候安靜了一瞬,然後又繼續嘶吼起來。
陸離看著她飄到自己面前。
白素衣。
但又有一點不一樣,以前的鬼神白素衣,那雙灰眼是空洞的,像一面不會反光的鏡子。
現在她看著陸離,灰眼裡有光在流轉。
“小道士。”白素衣開口了。
陸離愣住了,問道:“你能恢復神志了?”
白素衣點了點頭。
“今天好像不是甚麼特殊的日子吧。”
白素衣歪頭看著他,平淡說道:“我是你的鬼神,我能感覺到……”
她抬起一隻手,素白的袖子滑下去,露出蒼白的手腕,手指朝陸離心口的方向點了一下:“大概是,你又要踏進仙路了吧。”
陸離沉默了一會,明天的確要斬第二屍了,她說仙路也的確沒錯。
“那為甚麼我會來到這裡?”
白素衣轉過身,她空洞的灰色眼睛掃過那些哀嚎的紙人,掃過從十八層高臺上摔下來的古阿秀,掃過被紙蟲啃噬的青年,掃過那些忘掉了怎麼說人話的紙片。
“這裡,有你的因果。”
“你用我的書冊寫了人名,他們就在這裡受苦。這是你自己造的因果。因果不消,在成仙路上,就會變成阻礙。”
“他們會成為你成仙路上的一些阻礙。”白素衣認真的說。
陸離看著那些紙人,看他們在紙樓裡哀嚎——沒想到,這些爛人還能再找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