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變成平地之後,村道兩旁的房子都不新,灰磚黑瓦。
有幾戶門前堆著柴火,劈好了碼整齊,拿塑膠布蓋著。
雞在巷子裡跑,看見人來就咕咕咕地讓開路。
鍾布衣敲了第一家的門。
門沒鎖,虛掩著。
一個佝僂的老太太從裡面探出頭來,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認出人來。
“鍾校長。”
“哎。”鍾布衣應了一聲:“老婆子,前幾天不是說腿不得勁嗎?我帶了個道士來,給你看看。”
老太太這才注意到鍾布衣身後站著兩個人。
一個年輕男人,灰眼睛,面色平靜;一個高個子姑娘,短髮,雙手插在口袋裡。
“哎呀,鍾校長費心了。”老太太把門推開,“進來坐,進來坐。”
“不坐了。”鍾布衣側開身子,讓陸離走上前:“讓人家道長看一看,看完了還得去下灣。”
陸離走上前,只是垂著眼看了一會兒。
灰眼之下,老太太的膝蓋骨上纏著一團慘白色的病氣,像發黴的棉絮。
他拍了拍腰間的搗藥月葫蘆,紫色月相的表面晃了一下,一股灰綠色的鬼氣從他的掌心滲出來,落進葫蘆肚子裡打了個轉。
然後兩把漢劍從葫蘆口裡吐了出來。
一長一短。
慘白的劍身上都裹著一層薄薄的病氣。
狻猊靠在三輪車旁邊,目光落在兩把劍上。
“有意思的器具,能讓你的鬼氣變成藥氣和病氣。”
“一點旁門左道罷了。”陸離回答。
他握住短劍,劍尖點在老太太的膝蓋上方。
青色的藥氣從劍鋒滲出來,鑽進皮肉裡,把關節裡那團發黴棉絮一樣的東西一點一點頂出來。
然後他換成長劍,劍鋒一掠,把那團病氣斬斷,收進了葫蘆裡。
老太太“咦”了一聲,低頭看自己的膝蓋。
“不疼了?小道長厲害啊!醫院都治不好我的病呢!”
鍾布衣笑著說:“秋收的時候下地都沒問題。”
老太太千恩萬謝,非要留他們吃早飯。
鍾布衣擺了擺手,說還有七八家要跑,天黑之前得跑完。
老太太又轉身進屋,翻出一疊黃紙,說想求幾張符。
陸離搖了搖頭,拒絕了:“您就安心吃飯,按時睡覺。夠了。”
老太太看看他又看看鐘布衣,把黃紙收起來了。
第二家是下灣的,一對老夫妻。
老爺子是腰上的毛病,躺了好幾年,身上有一股褥瘡的味道。
老太太眼睛不行,看人只能看個輪廓,走到哪兒都扶著牆。
陸離還是那兩把劍,長劍斬病氣,短劍灌藥氣。
末了又在老爺子腰上按了一下,把他的骨節正了正。
老爺子當場就要下地走,被陸離按住了。
“躺三天再動。”
老太太倒是好辦,眼睛裡的病氣薄薄一層,短劍點了一下就化開了。
她睜開眼,第一個看清的人是鍾布衣,愣了一下,然後笑開了。
“小鐘校長,你咋瘦了。”
“老了老了。”鍾布衣呵呵笑回答。
“胡說,你還年輕著呢!”
鍾布衣沒接話,笑著擺了擺手,招呼陸離和狻猊往外走。
……如此反覆治好了幾個老人後,陸離居然沒感覺自己有無形的壓力。
他看了一眼開著車的鐘布衣,若有所思,應該是被這亡國天子給擋住了。
三輪車繼續往山溝裡開,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
狻猊坐在對面馬紮上,一隻手撐著下巴,歪頭看山溝裡的風景。
鍾布衣在前面喊了一聲:“到了。”
溝裡頭有兩家,一家是個獨居的老頭,七十多了,還能上山砍柴,問題是手上長了個瘤子,醫院說惡性的,讓準備做手術。
老頭說準備甚麼,不治了。
鍾布衣把他從柴垛上拽下來,按在門口的石凳上。
陸離看了一眼,瘤子裡的病氣很重,但還沒擴散。
他用長劍把病灶整個圈住,短劍一刀一刀往裡削。
如此削了十幾劍,那團病氣才被徹底斬出來。
老頭的右手肉眼可見地消腫了,從胡蘿蔔變成了正常手掌大小。
老頭翻來覆去地看著自己的手,敬畏的看著陸離:“小道長真有本事啊!”
他抬頭對鍾布衣說:“鍾校長,這個小道長是哪裡的?”
“雲遊的。”鍾布衣說。
“雲遊的好,雲遊的有本事。”老頭站起來,拍了一下陸離的肩膀,“小夥子,晚上來我家吃飯。”
“不了。”陸離說,“還有幾家。”
另一家是老太太,老寒腿加偏頭痛。
治完之後她從屋裡追出來,兜了一兜紅薯非要塞給陸離。
陸離不收,她就往鍾布衣手裡塞,鍾布衣接過來,轉手放進了車斗裡。
“下一趟是上灣後面那家。”鍾布衣坐上駕駛座。
三輪車拐過一道彎,前面是一片緩坡。
坡上沒有樹,只有一叢一叢的野草,被太陽曬得發黃。
坡頂上有一間矮房子,牆是土夯的,門口放著一張竹躺椅,上面躺著一個人。
遠遠看去,那個人和前面那些老人沒甚麼區別。
乾瘦佝僂,臉上全是褶子。
但陸離的灰眼看到的不是這些。
那個人的臉上一層血紅色的死氣和慘白病氣,這濃重程度……不出三天,就會橫病死去。
鍾布衣熄了火,遠遠地看著躺椅上那個人。
“他叫丁旭。”他的聲音輕了許多:“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他是最後一個了。”
狻猊看了他一眼:“最後一個甚麼?”
“最後一個我看著長大的。”鍾布衣平淡的說著:“我醒過來的時候,他還是個孩子。
跟著我念書,學寫字,背唐詩。春天爬到柿子樹上摘柿子,摔下來把門牙磕掉了一顆。”
他停了一會,嘆氣一聲:“……現在牙都快掉完了。
活著真‘好’啊……看著別人怎麼個老法,是怎麼個死法。”
狻猊靜靜聽著,陸離從車斗裡翻下來,腳踩在乾裂的泥地上。
鍾布衣這才抬起腳,帶著他們走過去。
躺椅上的老人睜開眼,那是一雙渾濁的老人眼睛。
他看著鍾布衣,慢慢笑起來,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像一張揉皺又攤開的紙。
“鍾校長……”他咳了一聲,喉嚨裡有痰:“……還是鍾神仙?”
鍾布衣站住了,狻猊也站住了,歪頭看著這個老人。
“你這小子。”鍾布衣說,聲音比之前更輕:“居然看出來了。”
老人呵呵笑起來:“……我都九十了,早就知天命了。”
“小時候我就覺得奇怪,鍾校長怎麼一直不老呢?後來長大了些,又覺得大概是校長保養得好。
再後來我自己老了,頭髮白了,皮皺了,看東西看不清了。
您是用了甚麼手段吧?讓別人都覺得您是正常……”
鍾布衣低著頭看他,嘴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說甚麼。
最後只是說了一句:“你甚麼時候看出來的。”
“就剛剛吧……您就像一個天一樣高大呢。”
“鍾校長,您真的是神仙嗎,是來送我的嗎?”
鍾布衣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側過身,攤開手指了指陸離,又指了指狻猊。
“這位是半仙道士,這位是龍子殿下。”
老人的眼睛睜大了一點。
那雙渾濁的眼珠子從陸離身上移到狻猊身上,又從狻猊身上移回陸離身上:“能見到您們這種人物。”
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拍了拍躺椅的扶手:“……不枉此生咯。”
狻猊往前走了半步。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這個滿臉死氣的老人,不知道在想甚麼。
老人又轉向鍾布衣。
“鍾校長啊,你還沒說……你是神仙嗎。”
“不是。我是人。”
老人點了點頭,像是聽懂了甚麼,他靠回躺椅上,氣息比剛才更弱了一點:“‘人’啊,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