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目送學生離校的關易,看著走過來的“關銀”。
“你怎麼下來了?”關易問:“不休息一會兒?”
“關銀”走到他旁邊站定,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和他並排看著操場上那幾盞剛亮起來的路燈:“屋裡悶,出來吹吹風。”
關易笑了一聲,沒多想。
他站在門口跟“關銀”說了幾句村裡的事,哪個老人最近身體又不好了,哪個孩子家裡想讓退學去打工,他攔著沒讓。
狻猊靜靜的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嗯”一聲。
關易說到最後,伸手想揉一下關銀的頭髮,手伸到一半又收回來了。
“行了,我去改教案了……你跟陸道長忙你們的。”
“好。”
關易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教職辦公室。
一直感知這“關銀”的陸離抬起眼,看見她站在二樓的欄杆邊上。
金色的眼睛低下來,和他對上了。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關易沒看出來……一點都沒看出來。
陸離心裡說不上是甚麼感覺,如果是電話只能傳遞聲音聽不出來也就罷了,這面對面相處,也看不出來?
關銀從小在關家長大,關易是她的堂哥,肯定相處過很長時間,一起吃過飯,一起過過年……
這個“龍子”和她,一模一樣。
如果不是狻猊的心口還透著光,如果不是那雙眼睛在泛淡金色,陸離自己都快分不清,關銀暫時被替代了。
替代得天衣無縫。
而這世上,只有自己和鍾布衣知道這件事。
狻猊從樓上走下來,她走到院子裡的水缸邊上,舀了一瓢水把碗衝了衝,放在旁邊的石臺上。
“你那個眼神。”她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在想甚麼?”
“沒甚麼。”
“在想關銀回不來了?”
陸離沒答。
狻猊笑了一下:“她本來就沒走過,我就是她。”
陸離看了她一眼,狻猊沒再解釋了,走到院子門口,看著外面的山。
……
直到夜裡十一點,陸離睜著眼睛躺在床上。
隔壁的房間沒有聲音了
……狻猊還會睡著?陸離坐起來,感知了一會她的狀態——跟個普通人一樣。
一夜無話的到了第二天,天還沒亮透。
鍾布衣就騎著一輛三輪車,停在了學校門口。
那是一輛藍色的農用三輪,車斗裡放著幾捆麻繩和兩個空竹筐,車廂裡放著兩個馬紮。
鍾布衣坐在駕駛座上,穿著一件藍布外套,手扶在車把上。
“小道長。”他仰頭喊了一聲:“走了。”
狻猊也從院子裡走出來,看了看那輛三輪車,又看了看鐘布衣。
“你就開這個?”
“山路窄,這輛車剛剛好。”
狻猊沒再說甚麼,翻進車斗裡,坐在竹筐旁邊。
陸離翻進車斗,在另一個馬紮上坐下。
三輪車發動起來,突突突的聲音在清晨的山村裡響起來,驚起一群鳥。
車子沿著村路開出去,兩邊的房子往後退,有老人蹲在門口刷牙,有婦人抱著木盆去河邊洗衣裳。
她們看見鍾布衣的三輪車,都抬手打了個招呼。
“鍾校長,又去看老人啊?”
“嗯。”
“後面那兩個是誰啊?”
“關老師的妹妹,還有一個小陸道士。”
“道士?來做法事的?”
“來看病的。”
鍾布衣答完,車子就開過去了。
山路確實窄,三輪車的輪子壓著路邊的草開過去,左邊是山壁,右邊是坡。
坡下面是梯田,一層一層的,還沒插秧,水面映著剛亮起來的天光。
狻猊坐在車斗裡,風吹著他的短髮。
“你們去治病?讓他怎麼救?”她問鍾布衣。
鍾布衣握著車把,頭也不回:“用他其中一個鬼神的藥氣。”
“藥氣?”
“一個尊者留下的葫蘆……”陸離解釋說:“用裡面的藥氣,把病根斬掉。”
狻猊想了一下:“你們在改變別人的壽命?這因果不小吧?”
陸離正要說話,鍾布衣先開口了。
“不小。”
狻猊好奇的問:“你們不怕被天雷劈死?”
鍾布衣笑了一聲,他笑得樂呵呵的,像聽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三輪車在山路上顛了一下,他的肩膀跟著晃了晃:“劈死我更好。”
狻猊沒笑,她坐在車斗裡,上下打量著鍾布衣的背影。
那件藍布外套,那個老農一樣的身形,那雙握著車把的手。
風吹過來的時候,外套被掀起來一角,露出裡面更舊的衣裳。
一點也不像是曾經統御整個國家的——“天子”。
“你這模樣……很痛苦吧?”
鍾布衣握車把的手沒有停:“習慣了。”
狻猊笑了一下,從關銀的喉嚨裡發出來,帶著呼吸的氣音。
“那我比你幸運點,我只是經歷了神魂被鎖,被剝皮,被抽筋,被做成佛像。你呢,還要日日夜夜經歷那些亡國的絕望。”
鍾布衣沒有回頭,三輪車在山路上轉了一個彎,陽光從山脊後面漫過來,把整條路都照成了金色。
鍾布衣的肩膀在陽光裡晃了一下。
“殿下說笑了。”
狻猊沒有再說話,她把一隻手搭在車斗邊上,臉轉過去,看著路下面的梯田。
水面上落了一隻白鷺,單腿站著,一動不動。
陸離坐在車斗的另一邊,默默無言,自己經歷過最劇烈的痛苦,也就和白素衣那時候,精氣神抽空而已。
好像還發燒感冒三天而已……和對面這兩個“人”比起來,甚麼都不算啊。
車子繼續往前開,風吹過山道兩邊的松樹,顛路過不平的泥坑,還會簸一下,晃一下,發出“哐當哐當”快散架的聲音。
鍾布衣開著車,狻猊看著山,陸離垂著眼睛。
三個各有各原因的神異之人,誰也沒了說話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