狻猊淡淡的說道:“你又不給我拿走我的心,我本體千里迢迢趕過來,只能把力量取走。然後還要我幫你?”
陸離思考了一會,他在想鍾布衣之前說的話:如果他自己不斬第二屍,那第二屍就會來斬他了。
現在狻猊的本體後天到,剛好是他斬第二屍的那一天。
如果狻猊不幫自己,如果狻猊乾脆袖手旁觀——那自己斬不了第二屍了嗎……
“這顆心。”陸離抬起眼:“你等她自然死去,再來取。對你們來說,幾十年不算很久。”
“是不算久。”狻猊點頭,語氣很隨意:“但這和我幫你,有甚麼關係?”
“它是我從記憶風景裡發現的,你的心,也是因為我才醒的。”
狻猊笑而不語。那笑容很淡,但意思很清楚——這算甚麼理由。
陸離自己也覺得這理由有點扯,嘆了口氣:“那算我欠你一次?”
“那算我欠你一次。”
狻猊歪了歪頭,關銀的短髮晃了一下:“欠我一次?”
祂的語氣有點奇怪,“那不是我不取這女孩心的代價嗎?等我本體到了,我要取,你真能護住這小姑娘一輩子?”
陸離無言以對:“那你想怎麼樣。”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鍾布衣坐在凳子上,像是在聽一件與他無關的事。
而後,狻猊呵呵笑起來,祂從床上下來,赤著腳站在地上。
關銀的個子本來就高,站起來之後,那雙金色的眼睛與陸離平視:“你以後,要幫我找到我的‘骨’。”
陸離看著祂,自己欠的因果已經夠多了……一件兩件的,他早就數不清了。
多一件也不多。
“好。”
狻猊眨了眨眼:“你答應得倒是快。”
“不快又能怎麼樣。”
“不怕我讓你去甚麼險地?”
“你讓我去找你的骨。總比你自己去找要好,你自己去找,怕是見佛就殺。”
狻猊對這個沒有否認。
陸離開口問道:“你的骨在哪裡?”
狻猊搖了搖頭:“我要是知道,還要你幫嗎?”
陸離沉默了兩秒:“那讓我怎麼找。”
狻猊看著他,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意味深長的東西。
“你和我那些哥哥都有了因果,囚牛,睚眥,嘲風……哦,還有個螭吻?”祂一個一個數過來:“那就肯定能幫我找到。”
“這算甚麼道理……”
“因果的道理。”狻猊肯定的說:“你和祂們扯上了,就等於和我也扯上了。沿著線走,總能找到。”
陸離想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會遇到你的‘骨’?”
狻猊糾正他:“既然心找到了你,骨遲早也會找到你。”
“我不找它,它也會來找我?”
狻猊笑了一下,沒回答。
那笑容的意思大概是:你覺得呢。
“叮鈴鈴鈴——”
外面忽然響起了鈴聲。
是小學的下課鈴,那聲音又尖又脆,穿過窗戶,穿過門板,穿過這間屋子裡所有的沉默和佛光,落在三個人中間。
狻猊沒有繼續說下去,陸離也沒有問。
鍾布衣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操場上的孩子。
這個話題,就這樣自然地結束了。
“噔噔蹬……你愛我呀,我愛你,雪人甜蜜蜜……”
思考中的陸離差點沒繃住自己淡漠的表情,他虛著眼看向關銀的口袋裡。
是她的手機響了。
狻猊已經把手伸進去了,動作很自然。
掏手機,看螢幕,接聽。一套下來,和關銀平時接電話的樣子沒有任何區別。
陸離看著她,手機貼到耳邊的那一刻,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一件事——關家人!
他還沒想好怎麼跟關家人解釋,關銀跟他來望嶺村,是要去除身上的神異。
現在神異不但沒去除,龍子的心反而徹底醒了,眼睛變成了金色的,滿身都是佛光。
這事怎麼說?
“喂?”狻猊自然的開口了。
聲音是關銀的聲音,語氣是關銀的語氣……連那個直來直去的尾音習慣,都一樣。
“哥。”
對面是關銘,陸離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隔著手機,有點遠,但能聽出來是關銘在問甚麼。
大概是問她怎麼樣,有沒有甚麼事,陸離道長有沒有發現甚麼。
“甚麼啊。”狻猊說,語氣裡帶著一點不耐煩,一點撒嬌,一點妹妹對哥哥的敷衍:“陸道長甚麼都沒發現!我沒特殊你開心了吧?
你還是關家最強的那個人,哼!
……你少操心了……”
陸離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那雙眼睛是金色的,那身佛光濃得幾乎要溢位來。
“知道了知道了,我會讓易哥注意我的……”狻猊對著手機說,“我在望嶺村好好的。哥,我掛了啊。”
她放下手機,螢幕暗下去。
狻猊抬起頭,看著冷淡的道士:“怎麼?很意外?”
陸離沒說話,灰色的眼睛看著她。
屋子裡忽然冷了一點,森然的鬼氣陸離身上滲出來。
狻猊感覺到了,祂沒有表示,只是歪了歪頭:“你生氣了?”
陸離的語氣很平:“……你看了關銀的記憶?”
“我不是說了嗎。”狻猊把手機放回衣兜裡,動作還是那麼自然:“她是我心的一部分。她的喜怒哀樂,我感知到的那一刻,就已經經歷過了。”
祂看著陸離:“我不需要看她的記憶,關銀本身就是我的一部分。關銘是哥哥,關易是哥哥,關家的人是家人。這些都是她心裡的東西。
她心裡有的,我心裡就有。”
陸離身上的鬼氣沒有散,但也沒有繼續濃下去。
“所以你要用她的身份活著?”
“她的身份?”狻猊笑了一下:“我們有甚麼區別嗎?”
陸離平靜的看著她:“你知道我想說甚麼。”
“知道了知道了,等她死了……心歸我行了吧。在那之前,她還是關銀。”
過了一會,鬼氣散了。
狻猊活動了一下肩膀,扭了扭脖子,像是一個坐久了的人在舒展筋骨:“我出去看看。”
祂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躍躍欲試。
不是關銀的語氣,關銀沒有這麼——好動。
但狻猊有,龍五子好煙火,好動。
陸離看著她走到門口,佛光收斂了一些,但眼睛還是金色的。
“你就這樣出去?”
“怎麼了?”狻猊回頭看他,“我說了,我是關銀。誰能看出來?”
祂推開門。
外面是望嶺村的操場。
孩子們剛下課,三三兩兩地在空地上跑。有個小男孩追著另一個跑過去,差點撞到祂腿上。
狻猊伸手,扶了那個孩子一把。
“慢點。”
語氣很淡,慈悲俯視中,又帶著真實的關切。
那孩子抬頭看了祂一眼,喊了一聲關姐姐,又跑走了。
狻猊站在門口,看著操場上的孩子,看著遠處的山,看著這個村子的天空。祂深吸了一口氣。
“好久沒聞到煙火味了。”
鍾布衣站在窗邊,也看著外面:“殿下喜歡煙火?”
“喜歡啊。”狻猊笑著說:“……從小就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