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聽到白素衣的能力被否定掉,沉默了一會。
狻猊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容在關銀的臉上綻開,卻和關銀平日裡爽朗的笑截然不同。
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溫柔,像是廟裡的觀音在看一個跪在蒲團上許願的信徒:
“你很擔心這小姑娘?”祂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一點玩味:“她是你的甚麼人?妻子嗎?”
陸離的表情沒有變化:“是朋友。”
“朋友?”狻猊唸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
“但就算不是我的朋友,是個素不相識的普通人……也不該在我面前這麼簡單的死去。”
“哪怕她本就是我的一部分?”
陸離看著祂,現在祂的眼睛裡是金色的光,但那雙眼睛下面,是關銀的臉,關銀的身體,關銀的短髮和英氣的眉眼。
“她有了自己的家人。”陸離淡淡的答道:“有哥哥,有妹妹,有喜怒哀樂。她就不再是你的心了。”
“呵呵……”狻猊笑了,帶著一點憐憫的笑。
“一個普通人而已。”祂輕笑著說:“每天、每時、每刻,這世間死去的人有多少?你去醫院裡看看,去戰場上看看,去饑荒的地方看看。
死的人多得像河裡的沙子,你救得過來嗎?”
陸離沒有說話。
狻猊繼續說下去,語氣平淡,像在唸一段經文:“一菩薩成,度百千眾生;一佛出世,利十方世界。你修道人,該知道取捨吧。”
祂把手從心口移開,平放在膝蓋上,姿態端莊。
“我若歸來,能庇護多少人?能救多少人?我坐鎮一方,風雨調順,災禍不起。一個普通人的命,和這些相比,哪個重,哪個輕?”祂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你們道家不講這些,那我說那些和尚天天跟我念經的;佛說,捨身飼虎,割肉喂鷹。舍一人而利眾生,是為大慈悲。
這小姑娘的心,本就是我的。
我拿回自己的東西,去救更多的人,有甚麼不對?”
陸離面無表情的說道:“這不是她該死的理由。”
“那甚麼是該死?”狻猊凡問,“她活著,我便缺一心。我缺一心,便不能完整。我不完整,便不能殺佛。
佛不死,便有更多人被剝皮抽筋,鎖進佛像裡。那些揹負業力之人,是不是也該死?”
陸離沉默了很久。
狻猊饒有興致的看著他,安靜的等著他的回答。
“你說得對。”陸離終於開口,聲音很淡:“大道理都對。”
祂挑起眉毛。
“但是,那是你的道理。不是我的。”
狻猊歪了歪頭。
“你說得都對,但我不管。”陸離面無表情地看著祂:“我樂意管她這種閒事。”
狻猊愣了一下,然後嘻嘻笑了起來。那笑聲從關銀的喉嚨裡發出來,清脆得不像祂。
“說不過我,就要動手?”
“對。”
“那也行,這個理由說服我了。”祂收住笑,點了點頭:“畢竟你也是個斬屍的道士。我打不過你。”
陸離沒有接這個話,他看著龍五子,問:“能把身體還給關銀嗎?”
“別急。”狻猊抬起一隻手,朝窗外的方向指了指,動作很輕很慢:“我的本體正在趕來的路上。我一感應到心醒過來,就已經在往這裡來了。”
陸離皺了一下眉。
“本體?”
他一直以為狻猊已經死了,像睚眥那樣,只剩殘魂或後手,等著某一天覆活。
畢竟蘇霓記憶裡的畫面那麼慘烈,剝皮、抽筋、分屍,被做成佛像和袈裟,神魂鎖了數百年。
狻猊看出了他的疑惑,今天祂心情不錯,也樂得解釋:“我就差‘心’和‘骨’沒收回來。現在找到了心。”
“我這個龍子佛觀音,怎麼會那麼簡單就死去呢。”祂抬眼,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光:“在佛沒死完之前,我是不會死的。”
陸離無言以對,這叫甚麼?
相恨相殺?恨到極致,反倒成了活下去的理由。
他的思緒忽然飄到了臨安,肉身佛,了塵。
如果自己沒有介入王欣的事,王欣會死;肉身佛會成佛。
那時候關銀正好來到臨安,住在她二叔關山的武館裡。
她會遇到那尊成佛的肉身佛嗎?會遇到那道佛光嗎?
然後狻猊的心就會醒?肉身佛會遇到真正‘佛’,被祂乾脆利落的吞了?
但陸離截斷了這段因果,王欣沒死,佛沒有成佛。
而關銀的心,在這望嶺村醒了……
鍾布衣忽然開口:“那,殿下甚麼時候到我這裡?”
狻猊轉頭看向窗外,祂的目光穿過牆壁,穿過望嶺村低矮的屋頂和遠處的山丘,像是看到了甚麼陸離看不見的東西。
祂停了一會兒,大概是在感應。
“兩天吧。”
陸離和鍾布衣互相看了一眼。
鍾布衣的眼神裡有一種東西亮了起來,陸離看懂了。明天,陸離要用搗藥月葫蘆裡的藥氣,幫村裡那些老人把病斬了。
後天,鍾布衣幫自己斬第二屍……
而狻猊的本體,後天到。
鍾布衣的嘴角笑了一下,帶著開心期待。
“看來小道士你的二屍很兇險啊,還要殿下親自來……不知道能不能殺死我。”
陸離站在門口,沒有接話。
他有點明白了,為甚麼自己會帶著關銀一起來望嶺村?他本可以一個人來的。
關山託他照看關銀,他完全可以找個理由把她留在臨安。
但他沒有。
是因為他要斬第二屍,斬屍需要外力。
他帶著關銀來,關銀的心醒了,狻猊的本體趕來。
陸離虛著眼睛,看了一眼鍾布衣臉上那開心的神色。
他覺得自己的第二屍殺不死鍾布衣,麻煩的那個人——大機率是自己。
狻猊用關銀的手撐著下巴,看向鍾布衣:“聽你這仙的意思,還有我的事?”
鍾布衣指了指陸離,語氣平淡:“這小道士,第二屍要斬了,所以和殿下扯上了關係。”
狻猊的眼睛轉了過來,看著陸離,嘻嘻一笑。
“這樣啊。”
祂金色的眼睛裡映著陸離的倒影:“但是——我為甚麼要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