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有人挑著擔子賣豆腐,有人牽著牛去耕地,有人抱著孩子在門口曬太陽……
兩邊的店鋪擠在一起,招牌挨著招牌,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賣肉的,甚麼都有。
狻猊還是那個少女的模樣,穿著金色衣袍,袖子捲了好幾道,下襬打了個結,露出半截小腿。
她走進城門,沒有人能注意到她。於是龍子沿著主街往前走,經過豆腐攤,經過布莊,經過鐵匠鋪,經過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
她在糖葫蘆攤前停了一下,歪著頭看著那些紅彤彤的果子,伸出手,想拿一串。
手指剛碰到竹籤,糖葫蘆就化成了一縷金色的煙,從指縫間飄走了。
狻猊看著那縷煙,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皺了皺眉,繼續往前走。
她走了沒多遠,忽然停下了——有人在看自己。
那目光不像其他人那樣一掃而過,而是落在她身上。
狻猊轉過頭,看到了一個老和尚。
他六十多歲,瘦背彎駝,穿著一件灰色僧袍,脖子上掛著一串檀木佛珠。
老和尚臉上皺紋很多,他“看”到了狻猊,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了那種慈悲的平靜。
他雙手合十,微微低頭:“居士,你很有佛緣。”
狻猊歪著頭看他,好奇的問:“佛緣是甚麼?”
老和尚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佛緣就是……你和佛有緣。你天生就該是佛門中人。”
他側過身,帶著狻猊穿過街道:“居士,跟老衲來。老衲帶你看看這個人間。”
狻猊就這麼跟了上去,老和尚走在前面,帶她看了很多東西。
他帶她看了城東的集市,一個賣菜的農婦和一個買菜的婦人因為三文錢吵了起來,互相扯著對方的頭髮,在地上打滾,菜籃子翻了,白菜滾了一地,被人踩爛了。
農婦的臉上被抓出了血痕,買菜的婦人的衣服被撕破了,露出裡面的舊棉絮。
兩個人都很兇,都很難看,都在罵對方的娘。
狻猊看著這一幕,眉頭皺了起來
老和尚站在旁邊,雙手合十,輕聲說了一句:“貪嗔痴。”
他帶她看了城西的醫館,一個年輕人揹著他母親來看病,母親已經病了很久了,瘦得皮包骨頭,躺在兒子的背上。
年輕人沒有錢,跪在醫館門口磕頭,額頭上磕出了血,血順著鼻樑流下來,滴在地上。
醫館的大夫走出來,看了一眼那個母親,搖了搖頭,說“救不了”,然後轉身回去了。
年輕人沒有站起來,繼續磕頭,一下,兩下,三下,額頭上的血越流越多,在地上積了一小攤。
狻猊看著這一幕,老和尚站在旁邊,輕聲說了兩個字:“業力。”
他帶她看了城南的學堂,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在背書,背的是《孝經》,聲音清脆,像黃鸝鳥在叫。
他的父親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戒尺,小男孩背錯一個字,戒尺就打一下手心。
小男孩的手心已經腫了,但他沒有哭,只是把被打的手縮回去,用另一隻手擦了一下眼淚,繼續背。
狻猊看著那個小男孩腫起來的手心,老和尚站在旁邊,輕聲說了兩個字:“教化。”
他帶她看了城北的義莊,一具無人認領的屍體躺在木板上,蓋著草蓆,只露出一雙發黑的腳。
蒼蠅在腳上爬,蛆蟲從腳趾縫裡鑽出來,白白胖胖的,在陽光下蠕動。
屍體旁邊站著一個老婦人,卻不是來認屍的,而是來等死的。
她沒有家人,沒有房子,沒有錢,每天睡在義莊的屋簷下,等自己死了,有人把她抬進去。
狻猊看著那個老婦人渾濁的眼睛,看著她乾裂的嘴唇,看著她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衣服,若有所思。
老和尚站在旁邊,輕聲說了兩個字:“無常。”
走了整整一天,狻猊跟著老和尚走遍了整個皇城,看了很多人,很多事,很多她看不懂但記下了的東西。
太陽落山了,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老和尚停下來,轉過身,看著狻猊:“居士,餓了吧?跟老衲回寺裡用些齋飯。”
狻猊無所謂的點了點頭,雖然祂根本不需要吃飯,但祂有很多問題,想請教這個老和尚。
老和尚帶著她穿過幾條小巷,走到一座寺廟門前,推開山門,走了進去,狻猊跟在後面。
老和尚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狻猊。
他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樣了,不再是那種溫和的慈悲,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之後才會有的表情:
“居士,老衲有一事相求。”
狻猊疑惑的問:“甚麼事?”
老和尚雙手合十,低頭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沒有回答她的疑惑。
他拍了拍手,從大殿的側門裡走出幾個年輕和尚,手裡端著托盤,托盤上放著碗筷和幾碟素菜。
老和尚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大殿角落的一張矮桌:“請用。”
狻猊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米飯,放進嘴裡。
米飯很硬,嚼起來費勁,但她不介意。
她不知道甚麼是“好吃”,甚麼是“不好吃”。
她只是把米飯嚥下去,又夾了一口青菜,嚥下去,又喝了一口湯……狻猊吃得很認真。
老和尚沒有吃,他只是看著她吃,雙手合十放在桌面上,拇指互相繞著圈。
直到狻猊吃完,放下筷子,她抬起頭,看著老和尚,等著他說話。
老和尚沒有說話嗎,他只是看著她,目光裡的那種歡喜更濃了,濃到從眼眶裡溢位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狻猊眨了眨眼,她的眼皮變重了,伸手想揉眼睛,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砸在桌面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她的頭歪了,靠在肩膀上,眼睛閉上了,呼吸變得又淺又慢。
陸離看到這裡,直起腰,灰眼瞪得很大。
一個龍子,居然被凡人騙了?!
他脫口而出:“怎麼回事?她一個龍子——”
蘇霓坐在他對面,金色的眼睛看著那段定格的畫面——狻猊倒在矮桌上,碗碎了,湯灑了一地。
“殿下性子好動,好奇,對甚麼都想看一看、摸一摸、嘗一嘗,而這佛寺裡供了百年的佛,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根木頭裡都浸著佛光。
那些佛光對凡人來說甚麼都不是,但對剛出生的殿下來說,尤為剋制。”
陸離沉默了,他看著屏風上那個趴在桌上的少女,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剛出生的龍子,連凡人都對付不了嗎……
畫面裡,狻猊的身體已經開始發光。
金色衣袍從她身上滑落,赤腳變成了爪子,纖細的手指變成了龍爪,人的面板上浮現出鱗片,龍首從少女的頭顱中掙脫出來。
每一根鬃毛都在燃燒,獅身的四條腿撐在地上,爪子陷進青磚裡,磚面被壓出了裂紋。
這就是【狻猊】的真身。
齋堂裡的和尚們站了起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尖叫,沒有人逃跑。
他們只是站起來,雙手合十,低頭,看著那隻趴在地上的金色狻猊,念著經。
老和尚走到狻猊面前,他的臉上那種剋制著的歡喜終於不剋制了:“果然有佛緣。”
“龍子殿下,您天生就是佛。”
他站起來,轉過身,面對那些還在唸經的和尚,張開雙臂:“諸位師兄弟,我們等了幾代人的【佛】,終於來了!”
唸經聲停了,所有的和尚同時跪了下來,額頭抵著地面,雙手合十,舉過頭頂。
“阿彌陀佛——”幾十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一聲接一聲,久久不散。
狻猊的身體在佛光中慢慢飄了起來,把祂託在半空中。
“南無……”
在唸經聲中,狻猊的神魂從祂的身體裡被抽了出來!
“啊——!”
巨大的痛苦讓龍子的眼睛猛的睜開了!
“你們……要幹甚麼?!”
老和尚抬起頭,看著懸浮在半空中的金色神魂,雙手合十,低頭:“佛經有云:一切眾生皆有佛性,有佛性者皆得成佛。
殿下之佛性,老衲生平僅見……老衲不過是助殿下早成正果。”
他念了一段經文,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狻猊的神魂上。
經文又成了刀,在狻猊的神魂上雕刻打磨,把祂從一個好動、好奇的龍子,變成一尊不會動、不會想的——【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