狻猊的神魂在經文聲中顫抖,瘋狂的想找一個出口,但找不到。
四面都是經文,上下都是佛光,左左右右都是那些跪在地上的、雙手合十的、念著阿彌陀佛的和尚。
祂的神魂跑不動了,最後跪下來,把腦袋埋在鬃毛裡,身體縮成一團。
老和尚走到狻猊的身體旁邊,蹲下來,從袖子裡取出一把刀。
刀只比匕首長一點,刀刃很薄,在油燈的光中閃著冷光。
他把刀插進狻猊的脖頸,刀刃在鱗片的縫隙裡遊走,像一條蛇在草叢中穿行,無聲無息。金色的血從傷口裡滲出來。
和尚居然在剝龍子的皮!
“嘖……”陸離手裡的茶杯直接被他捏碎成粉末,他面無表情的看著這些和尚。
哪怕這只是記憶,他還是感覺到了生氣,雖然自己不是很喜歡嘲風這傢伙,但狻猊是祂的妹妹……也是囚牛,睚眥,螭吻……的家人。
祂們幫了自己不少忙,祂們的家人,居然是這個結果?
不對……為甚麼別的龍子沒出現?!陸離心裡疑惑竇生。
而後,蘇霓安靜的看著狻猊的皮被完整地剝了下來,被老和尚把皮捧在手裡,看了很久,然後遞給身後的一箇中年和尚。
“做一副馬鞍。”
龍皮被拿走了,老和尚又拿起刀,這一次是剔骨。
刀刃在肌肉和骨骼之間遊走,把每一塊骨頭都完整地取出來,不傷一絲一毫。
肋骨、脊椎、腿骨、趾骨,一根一根,整整齊齊地擺在地上。
老和尚把每一塊骨頭都拿起來看了看,摸了摸,放在耳邊聽了聽,然後遞給不同的人:“這節做佛珠,這節做法器,這節做缽盂。這節做杖首……”
龍骨被分走了。
老和尚又拿起刀,這一次是取五臟。心、肝、脾、肺、腎,一個一個地從狻猊的身體裡取出來,放在白瓷盤裡,還在跳動。
心臟跳得最久,從被取出來到停止跳動,整整跳了一炷香的時間。
老和尚看著那顆停止跳動的心臟,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心臟捧在手心裡,閉上眼睛,唸了一段經文。
唸完之後,他把心臟遞給一個小沙彌。
“供在佛前。”
五臟被拿走了。
狻猊的身體變成了一堆散落的零件。
皮在一處,骨在一處,肉在一處,五臟在一處。
每一處都在被人處理——皮被縫成馬鞍,骨被打磨成佛珠和法器,肉被焚燒成灰燼撒在佛像的底座下,五臟被供在佛前,每日上香,每日誦經。
老和尚把最後一樣東西從狻猊的身體上取了下來。
祂的鬃毛,火焰已經熄滅了的金色鬃毛。
老和尚把鬃毛捧在手裡,走出齋堂,穿過院子,走進大雄寶殿,走上佛像前的臺階,把鬃毛鋪在佛像的膝蓋上。
然後他脫下自己的灰色僧袍,赤著上身,從袖子裡取出一把剪刀,開始剪那些鬃毛。
他剪得很仔細,每一刀都很慢,很穩,像在剪一件很貴的布料。
鬃毛被他剪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的大小、形狀都不一樣,但他知道每一片該去哪裡——最大的那片做袈裟,小一點的那片做禪墊,再小一點的那片做拂塵,最小的那些做經幡的穗子。
狻猊的神魂懸浮在半空中,看著自己的身體被人一點一點地拆解、拿走、變成別的東西。
祂沒有哭,沒有叫,沒有求饒,只有一片麻木。
只是……到了最後,狻猊的神魂蜷縮成一團,在被塞進一尊觀音像的時候。
陸離在風景的記憶裡聽到了,祂的輕聲自語著:“大哥……我好痛啊……”
陸離看著這一切,面無表情的眼神裡充滿了殺意。
他見過很多殘忍的事,見過人被鬼殺死,見過鬼被人殺死,見過人被自己的執念殺死。
但沒見過這樣的——把身體拆成零件,每一塊都用在不同的地方,每一塊都有一個用途,每一塊都有一個意義。
陸離看著那些和尚跪在狻猊觀音像的周圍,雙手合十,念著阿彌陀佛。
他們臉上的表情,無比的虔誠和恭敬。
老和尚真的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對的事情,他在幫一個天生的佛成【佛】。
陸離也感知了,對面的蘇霓身上冒出了滔天的殺意。
女道的金色眼睛裡,那些佛像的唸經聲更大了,大到從無聲變成了有聲,從有聲變成了轟鳴。
它們在瘋狂地合十、瘋狂地磕頭、瘋狂地念著經。
蘇霓的聲音哀悼著說:“殿下就這麼成了佛。”
“好動的龍子變得安靜了,在佛像裡,受人供奉,受人跪拜,受人唸經。
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
香火燻著祂的眼睛,經聲灌著祂的耳朵,跪拜的人影在祂面前來來去去,像一群螞蟻在她腳下爬。
祂不能動,不能說,不能做任何事,只能看著,聽著,感受著。
看著那些人跪在祂面前磕頭,求祂保佑他們升官發財、多子多福、長命百歲。
聽著那些和尚在祂面前唸經,唸的是祂聽不懂的經文,用的是祂的皮做的袈裟,捻的是祂的骨頭做的佛珠。
感受著自己的身體被分成了無數塊,散落在各個寺廟裡,被和尚當成聖物供奉,被和尚當成工具利用。”
“……如此,過了幾十載。”女道的聲音變得有些悠遠。
“直到‘我’這顆心臟,被人從寺廟裡拿了出來。於是——‘狻猊的心’變成了‘蘇霓’。”
陸離看完這一切,沉默了很久,心裡有千絲萬縷的思緒,但還是有一個疑問更重要:“其他龍子呢……囚牛和嘲風呢?
這兩個仙,一個龍長子,一個天生仙人,不會看著自己的妹妹被這樣折磨吧?
我之前讓螭吻流了點血,祂都馬上下來了。”
蘇霓笑了一下,帶著“你終於問到這個問題了”的釋然。
“最後,殿下真的成佛了。”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然後祂就從佛像裡出來了。”
陸離皺了皺眉:“我問的不是這個……”
蘇霓抬起手,打斷了他。
她的金色眼睛裡,那些佛像不再念經了,它們安靜地站在那裡,雙手合十,低著頭,等著龍五子的宣判。
“龍長子自然是來了,但來的時候,殿下已經成佛了。”
她頓了一下:“【成佛】的殿下,不需要被救,需要被救的殿下,在成佛的那一刻已經死了……”
屏風上的畫面定格在那尊金色的觀音像上,定格在觀音嘴角那抹慈悲到永遠不變的微笑上。
蘇霓的聲音從變得激昂:“這就是狻猊的故事,一個好動的龍子,被和尚們做成了安靜的觀音!然後在成佛的那一刻,殺了所有的佛,走了出來!”
“這就是為甚麼殿下討厭佛,陸道友,你覺得,殿下應該原諒那些和尚嗎?”
“……不該。”
蘇霓放肆大笑著:“哈哈哈!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只要我還活著,殿下還在,就會一直滅佛!
哪怕是我的轉世身!也會執行狻猊殿下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