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女道的話,陸離把茶杯放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說給我聽聽。”
蘇霓開心的笑了:“那得從頭說起了。”
她抬起右手,輕輕一揮,屏風再次變得透明
屏風下沉,畫面從天空落到了地面。
來到了一座宮殿,宮牆很高,院子裡沒有人。
沒有侍衛,沒有太監,沒有宮女。
龍椅倒在臺階下面,椅背朝下,四腿朝天。
一個老者似的人坐在臺階上,他還是穿著玄黑色的龍袍,但龍袍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但瞳孔是散的,看不到焦點;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像是在唸甚麼,又像是甚麼都沒念,只是嘴唇在不自覺地顫抖。
他就是那個天子,頒佈滅佛令的天子,披著鐵甲包圍道觀的天子,殺了自己太子的天子。
但現在的他,和記憶裡那個騎在黑馬上、渾身煞氣、目光如鐵的人已經完全不是同一個人了。
天子現在只是一個老人,一個被所有人拋棄了,孤零零地坐在臺階上的老人。
“噠噠噠……”的腳步聲,從宮殿深處傳來的。
一個穿著灰色袍子的人從陰影裡走出來,走路的姿勢像一個常年低頭彎腰的人。
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他的下巴,沒有一根鬍鬚。
宦官走到老人面前,停下來,低頭看著那個坐在臺階上的天子。
天子抬起頭,看著那個人。
“‘佛’……”天子的聲音沙啞,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棉花,每一個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擠出來。
灰色袍子的人沒有回答,他的手從背後拿出來,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根白綾。
他把白綾對摺了一下,兩頭纏在手上,繞了兩圈,然後俯下身,把白綾套在天子的脖子上。
天子沒有掙扎,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蜷著,像是在抓甚麼東西,但甚麼都沒抓到。
他的嘴唇也在動,這一次陸離聽清了他在說甚麼:
“蘇霓……下一次……我還是要繼續滅佛……”
聽到這話,宦官的手猛地收緊。
天子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咔”,像一根樹枝被折斷的聲音。
他的頭歪向一邊,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徹底散開了,身體從臺階上滑下去,倒在龍椅旁邊,臉朝下,埋在地板裡。
宦官低頭看著天子的屍體,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雙手合十,微微低頭,唸了一聲:
“阿彌陀佛。”
聽到這話,陸離的灰眸一眯,宦官轉身,走進陰影裡。
蘇霓沉默的揮袖,屏風畫面從天子的屍體上升起,升到半空中,俯視著整座宮殿。
然後陸離看到了——從天子屍體的胸口,一團黑色的氣正在往外冒。
那團黑氣在空中翻湧,浮現出那些被殺的和尚,被燒的寺廟,被毀的佛像……它們的怨氣沒有消散,它們一直在這裡,一直在這個天子的身體裡,等著他死。
他活著的時候,它們被他的天子之氣壓著,出不來。
他死了,天子之氣散了,它們就出來了。
黑氣越聚越多,越聚越濃,從一團變成一座山,從一座山變成一片海。
它在宮殿上空翻湧著,咆哮聲卻是幾千個、幾萬個、幾十萬個死去的和尚在同時唸經。
黑氣開始移動,它沒有在天子的屍體上停留太久,而是穿過宮牆,穿過城牆,穿過田野,穿過山川,朝著一個方向飛速游去。
它的速度越來越快,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閃電在大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溝壑兩邊的草木瞬間枯萎,泥土變成焦黑色。
它最終停在一座山上。
山頂上有一座道觀,白牆黑瓦。
記憶裡的蘇霓坐在松樹下,和陸離對面的“蘇霓”一模一樣——青色道袍,木簪束髮,赤腳盤膝。
黑氣撞在道觀的圍牆上,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擋住了。
它不甘心,它開始瘋狂地撞擊,一下,兩下,十下,一百下,每一次撞擊都讓整座山都在顫抖,屋頂的瓦片嘩嘩地響,道觀的門在撞擊中發出痛苦的呻吟。
蘇霓睜開了眼睛,她的瞳孔裡,只有一片沒有雜質的金色光芒。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心口的位置,那裡的金光正在變得越來越亮。
黑氣撞破了屏障,它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入道觀,湧入院子影。
它的目標是她的心口——那團金光所在的位置。它要吞噬那團金光,就像它曾經被那團金光吞噬一樣。
但金光沒有給它機會。
蘇霓心口的光炸開了。
龍首從她的心口探出來,張開嘴,一口吞掉了那條怨氣的河流!
黑氣在祂的喉嚨裡掙扎,發出刺耳的尖嘯,但祂不為所動,只是繼續吸。
黑氣越來越少,越來越淡,最後一絲黑氣從蘇霓的心口被吸出來,鑽進狻猊的嘴裡,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狻猊閉上了嘴,祂的喉嚨裡傳來一聲悶響,像甚麼東西被嚥了下去。
祂的金色豎瞳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後慢慢暗下去,恢復了平靜。
龍子最後融入了蘇霓的身體,青色的道袍在金光中化為灰燼,木簪從頭髮上滑落,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最後,松樹下甚麼都沒有了,沒有蘇霓,沒有狻猊,只有一棵老松樹,和地上一個淺淺的、人形的凹陷。
凹陷裡有一個斷成兩截的木簪。
風景在這裡停了。
陸離沉默了許久,終於明白了為甚麼自己明明看出關銀是皇帝轉世,也進去記憶,見到的卻是這個女道。
原來他們本就是一體,天子死後的怨氣,和那些佛死去的怨氣,都被狻猊吞了。
皇帝、女道、龍子、佛怨,四樣東西在那一刻融為一體。
屏風後面的影子動了一下。
蘇霓換了一個坐姿,把雙腿從盤膝換成了側坐,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皇帝死了,他帶著的滅佛的怨氣,和那些佛死去的怨氣,都被我和殿下收下了。”
“從那以後,我就不再只是‘我’。”
風景從她的臉慢慢拉遠,拉到全景,拉到整座道觀,拉到整座山。
陸離看到了——在山頂的上空,有一個若隱若現的金色影子。
祂在雲層中翻湧,在星光下舒展,在金光的包裹中慢慢成形。
“這時候,我才真正成為殿下的一部分,知道了殿下祂為甚麼這麼討厭佛。”
陸離提起興趣,龍子的過往嗎?
蘇霓笑著又揮了一下手,風景中,走出一個一個女子。
她站在金色水面上,穿著一件金色的長裙,裙襬拖在水面上,頭髮也很長,垂到腰際,也是金色的。
女子俯瞰著下面的皇城,好奇躍上神情,輕聲自語:“……這就是‘人間’嗎。”
蘇霓尊敬的對中幻象恭敬稽首,對陸離介紹道:“這就是龍子殿下——【狻猊】。”
陸離也上下打量這個和蘇霓有七八分相似的【龍子】,心中有點失望,還以為能見到變成龍的狻猊,沒想到卻是個人形的。
而後,二人就這麼看著龍子走入了皇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