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霓喝完最後一杯茶,她放下杯子,把倒扣的杯子翻過來,杯口朝上,用手指彈了一下杯沿,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風景又變了。
變成一座宮殿,卻不再是金碧輝煌的大殿,而是一間偏殿,窗戶上掛著厚重的簾子,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
殿裡只有一個人,歪坐在龍椅上,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十二旒平天冠歪了,玉珠掛在臉側,擋住了一隻眼睛。
還是那個天子,但他的眼神變了——之前是銳利的,像一把剛開過刃的刀;現在是渾濁的,像一把生鏽的、被扔在角落裡的舊刀。
風景裡的蘇霓站在殿門口,看著龍椅上的那個男人,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轉身走了。
風景外的她還坐在陸離對面:“這時候,應該是沒有佛了。”
女道說著,像在回憶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天子不知道為甚麼,在我出去滅佛,不在的這段時間裡,性情大變。變得喜怒無常,變得暴躁易怒,變得不信任任何人。”
她頓了一下:“他還殺了自己的太子,親生的兒子,說殺就殺了。”
陸離看著風景裡那個獨坐在龍椅上的男人,看著他那雙渾濁,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那雙發抖的手,看著他歪掉的冠冕和皺巴巴的龍袍。
他看不出有甚麼不對。
但這不是他的問題,是這段記憶的問題,蘇霓的記憶裡只有結果,沒有原因。
“我猜的結果是,”蘇霓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唐”的無奈:“他被死掉的諸佛的怨氣纏上了。”
“可惜我沒有你的眼睛……這件事,還是在我生命的盡頭,才發現。”
陸離沒有接話,他看著風景裡的天子從龍椅上站起來,走出偏殿,穿過走廊,穿過庭院,穿過一重又一重的宮門,走到了一座道觀前面。
風景在天子走的時候,再次變幻著,陸離感覺自己看了一個人十幾的寒暑。
道觀建在城外的山上,周圍種滿了松柏。
天子還是那個天子,只是換了一身黑甲。
他站在觀門前,身後是成千上萬的兵吏——黑甲,長刀,弓箭,盾牌……
兵吏們把道觀圍得水洩不通,從山腳到山腰,從山腰到山頂,每隔三步就站著一個兵,刀出鞘,箭上弦,殺氣騰騰!
“咚,咚,咚,咚!”
擂鼓聲響起,砸得人喘不過氣。
天子開口了,聲音被山風送出去,送到道觀的每一個角落:“蘇國師,出來一見。朕有事相求。”
但,沒有人回應他。
鼓聲停了,鳥不叫了。
天子等了一會兒,他的手在發抖,眼睛在跳,嘴唇在哆嗦。
他的耐心在一點一點地流失:“蘇霓。”
道觀的門開了一條縫,蘇霓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
“陛下,長生之法,臣沒有。”
天子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然後他轉過身,走下山。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天子最後,也還是想求長生。”蘇霓說,端起茶杯,杯子不知甚麼時候又滿了:“問我有沒有方法。我沒有。長生?我自己都活不了幾年了。”
陸離側頭看她,她的臉上沒有表情。
風景在她喝茶間,又變了。
這一次不是慢慢變的,是突然變的,像有人把一本書翻到了最後一頁。
道觀被兵吏包圍了,和之前那次一樣,黑甲,長刀,弓箭,盾牌。
但這一次沒有擂鼓聲,沒有天子的身影,沒有“出來一見”的喊話。
只有沉默的包圍,像一個鐵箍,從外面把道觀箍住,箍得死死的,不留一絲縫隙。
但在蘇霓的一個念頭下,這些兵卒,全都迷茫的放下兵器,晃晃悠悠的下了山。
風景裡的女道抬起頭,看著天空。
她的眼睛從純金色變成了更深的融金色,她心臟的位置,金光在綻放,一層一層地展開,每一片花瓣上都坐著一尊佛,每一尊佛都在得意的笑。
在笑這個女道,終於要死了。
金光化成了煙火,衝向天空,在空中散開,變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像一群被驚飛的螢火蟲。
蘇霓的身體在金光中慢慢倒下去。
風景外的蘇霓看著風景裡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陸離也沉默了很久。
他想不通,關銀、蘇霓、天子、狻猊,這幾者之間到底是甚麼關係?蘇霓是關銀的前世?
自己還會看錯?關銀不是天子轉世嗎?
他抬起頭,看著蘇霓:“你和龍子,是甚麼關係?”
蘇霓把目光從風景裡的自己身上收回來,落在陸離臉上,似笑非笑的回答:“我就是殿下,殿下就是我。”
陸離的灰眼眯了一下,蘇霓伸出手,攤開掌心。
掌心裡有一個類似心臟的印記。
“……狻猊的心嗎?”陸離輕聲說。
蘇霓點頭,她合上手掌,把那個心臟印記握在手心裡。
“我殺了那麼多佛,吞了那麼多佛,我的眼睛裡住滿了佛相。
殿下喜歡這個,殿下喜歡殺佛,殿下喜歡吞佛,殿下喜歡佛被火燒、被刀砍、被劍劈、被踩在腳底下的樣子……”
她把手放在心口,按了按,感受著那裡的跳動:“我是殿下?還是殿下是我,我們早就分不清了。”
“你恨佛,但你的身體裡全是佛。”
蘇霓沒有否認,她低下頭,手指穿過了心口,穿過了風景,穿過了記憶,穿過了時間,甚麼都沒有摸到。
她的聲音輕得像風:“我知道……陸道友,你要聽聽‘殿下’的故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