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看著那個穿玄黑龍袍的人下完最後一道令,聽著女道的訴說。
蘇霓坐在陸離對面,放下茶杯,又揮了一下袖子。
大殿開始融化,變成一攤紅色的液體,流在地上,兩側的文武百官銅像從底座上滑下來,倒在地上。
風景再次在蘇霓的意志下,再次變幻:“這就是我當初面對的東西了。”
幾百個穿著黑色鐵甲,騎著黑色戰馬的兵吏。他們排成數列,沿著一條黃土路往前移動,馬蹄踩在地上,揚起漫天的灰塵。
灰塵在空氣中久久不散,落在兵吏的肩膀上、頭盔上、馬背上,把他們染成了土黃色。
“蘇霓”也在其中,她騎著一匹白馬,穿著青色道袍,木簪束髮,赤腳踩在馬鐙上。
遠處有炊煙,煙下面還有房子的輪廓,但房子的屋頂沒了,牆倒了,只剩幾根燒黑的柱子立在那裡。
幾百個兵吏身上冒著煞氣,從他們的刀鞘口溢位來,從他們的鼻孔和嘴巴里撥出來,在他們的頭頂聚成一片暗紅色的雲。
他們目光淡漠的看著,黃土路的盡頭出現的一座寺廟,佔地極廣、殿宇重重、屋頂鋪著金色琉璃瓦的大寺。
門楣上刻著“敕建”兩個字,字跡描金,山門兩側各立著一座石獅子,石獅子的脖子上掛著紅色的綢帶,綢帶上繡著佛家的萬字紋。
山門有三道,中間的最高,兩邊的矮一些。
大殿裡面供著高大的佛像,貼著金箔,一片一片。
佛像的眼睛是閉著的,嘴角上翹,帶著一種慈悲包容的、看了讓人想跪下去的笑。
面前還擺著供桌,供桌上堆滿了供品——水果、糕點、香燭、綢緞……
供品多得堆不下,有些掉在地上,被踩扁了,果漿流出來,粘在青磚上,引來了螞蟻。
佛像的腳下,還跪著幾個和尚。
他們穿著金黃色的僧袍,布料是綢緞,還繡著金線,他身體很胖,胖到跪在那裡像一堆肉山,僧袍的扣子被撐得繃緊,隨時可能崩開。
他們的手指上戴著戒指,金的玉的,每一根手指上都有,有的手指上戴了兩個。
他們在笑,卻不是慈悲的笑:
“城南張家那個媳婦,捐了十兩銀子,求菩薩保佑她生兒子。”
“十兩?上個月城北李家捐了五十兩,也是求兒子。結果生了女兒,又來捐了三十兩,求下一胎是兒子。”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讓他們多捐點,捐得越多,心越誠,菩薩越保佑。”
“對對對,心誠則靈,心誠則靈。”
風景中兵吏和蘇霓,來到了寺廟前的一個村子。
有幾十戶人家,土坯房用泥巴糊著,糊了又裂,裂了又糊。
屋頂的茅草被風吹走了大半,剩下的一些也發黑了。
村口還有一口井,但井裡沒有水,能直接看到井底有一些碎骨頭,分不清是雞的還是人的。
村子的路邊“躺”著一個人,瘦到皮包骨,眼睛睜著,眼眶深陷,像兩個黑洞。
他的嘴張著,嘴唇乾裂,手邊有一個破碗。
騎著白馬的“蘇霓”看到這一幕,眼神更加冷淡了。
遠處,寺廟的鐘聲響了。
“咚——咚——咚——”聲音渾厚,悠長,在山谷裡來回彈了好幾下,傳到這裡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嗡嗡的餘音。
“看吧。”風景外的蘇霓聲音很輕:“這些和尚和佛,口口聲聲說的慈悲,一點用都沒有。路邊有人餓死,他們還在喝酒吃肉。”
陸離沒有接話,只是看著風景裡發生的一切。
蘇霓走在那些兵吏的最前面,她的腰間掛著一把道劍,走到寺廟的山門前,停下來。
身後的幾百個兵吏也跟著停下來,馬蹄聲停了,銅鈴聲停了,腳步聲停了……連風都停了。
山門裡的胖和尚們看到了她,他們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堆起更厚的、更熱情的笑,迎了出來。
“國師大人!甚麼風把您吹來了?快請進,快請進,剛沏的好茶,還有從西域來的瓜果——”
蘇霓沒有看他們,抬起頭,看著山門上方那塊金匾,拔出腰間的劍。
“叮!”
劍光一閃。
金匾從中間裂開,分成兩半,從山門上掉下來,砸在地上,金粉飛濺,灰塵揚起。
匾上的“大慈恩寺”四個字碎成了幾塊,散落在塵土裡,被馬蹄踩碎。
胖和尚們的笑容徹底僵了,他們的嘴唇在抖,臉上的肉在抖:
“國師大人,您這是——”
蘇霓沉默的邁步走進山門,劍尖垂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身後肅穆的兵吏跟著她湧進去,黑色的甲片碰撞著。
山門被他們撞開,漢白玉的門柱上濺滿了血,藏經閣被點燃,經書在火中化為灰燼。
兵吏們沒有猶豫,刀起頭落,人頭滾了一地,血把院子裡的青磚染成了暗紅色。
屍體被拖走,堆在寺廟後面的空地上,澆上油,點燃。
後面的畫面陸離沒有細看,他看到了血,看到了倒下的金色僧袍,看到了從手指上被擼下來的戒指滾在地上,滾到供桌下面,和那些被踩扁的水果混在一起。
他聽到了慘叫聲,聽到了求饒聲,聽到了“阿彌陀佛”被念成了“阿彌——”……
風景裡的蘇霓一劍斬碎了那尊金身佛像,劍鋒從佛像的眉心劈下去,一直劈到蓮花座,佛像從中間裂開,金箔像蝴蝶一樣飛起來,在空中飄了一會兒,然後落下來,落在地上,落在血裡,落在碎綢緞上。
佛像的眼睛在裂開的那一瞬睜開了,帶著滿是不敢相信的眼神。
它張著嘴,想說甚麼,但只發出了一絲聲音。
“阿……”
那一絲聲音從裂開的佛像裡飄出來,在空中扭了一下,然後分成兩縷。
一縷飄向蘇霓的眼睛,從她的瞳孔裡鑽進去;一縷飄向她的心臟,從她的胸口鑽進去。
女道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甩了甩劍刃上的血。
然後她轉身,走出山門,走向下一個地方。
風景像走馬燈一樣轉,一個寺廟,又一個寺廟……
有的在山裡,有的在城裡,有的在河邊,有的在鬧市。
有的小,有的大,有的破,有的新。
但每一個寺廟裡都有胖和尚,都有金佛像,都有堆成山的供品,都有被擋在門外的瘦骨嶙峋的百姓。
蘇霓每到一個寺廟,就做同樣的事。
拔劍,斬匾,殺僧,碎佛。
每一尊佛像被斬碎的時候,都會發出一絲聲音,都會分出一縷光,飄進她的眼睛和心臟。
她的眼睛從深棕色變成了金色,她的心臟裡有甚麼東西在跳動。
陸離和蘇霓盤膝而坐,都看著那些畫面從眼前流過。
他們沒有說話,像一個旁觀者,看著一段“歷史”在眼前重演。
但陸離心裡在想,南北朝,亂世,民不聊生,他不能用自己標準去評判一千多年前的事情。
佛門在那時候確實佔據太多的土地和財富,確實不交賦稅,確實吸納太多的勞動力,確實在底層百姓身上吸血……
滅佛,在那個時代,不是對錯的問題,是生存的問題。
他不能說蘇霓做錯了,也不能說她做對了。
他只是覺得,時代不一樣了,人也不一樣了。那些和尚該不該殺?在
陸離不是判官,也沒興趣判這些渣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