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04章 第593章 祂的來歷

2026-04-28 作者:妖夢不會受傷

晚飯在安靜中吃完了,食堂裡的人慢慢散去。

幾個年輕老師端著盤子經過鍾布衣身邊,說了句“校長,我們先走了”,鍾布衣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孩子們排著隊把搪瓷碗放進回收桶裡,大一點的孩子負責收拾碗筷,小一點的幫著搬凳子,嘰嘰喳喳地湧出食堂,像一群被風吹散的麻雀。

關銀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她很自然轉過頭對關易說:“哥,帶我轉轉你們學校唄,看看你教書的地方。”

關易也自然站起來,帶著關銀走出了食堂。

偌大的食堂裡,只剩下面對面坐著的兩個“人”。

鍾布衣把最後一口米飯吃完,用筷子把碗邊上的米粒刮乾淨,放進嘴裡,然後把搪瓷碗推到一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看著陸離:

“你來這裡有甚麼事嗎?我這裡應該沒有魑魅魍魎才對……”

他頓了一下,自己被自己逗笑了:“哦,忘了,我自己就是最大的那個魑魅魍魎。”

陸離沒有接這個話茬。

鍾布衣現在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農村老人,剛吃完晚飯,在食堂裡歇一會兒,等著天黑回家。

“難道你是來殺我的?這一天終於到了?”他語氣裡帶著愉快的輕鬆。

陸離搖了搖頭:“不是,只是幫一個可憐人回家。”

鍾布衣的白色的眉毛一挑:“可憐人?”

陸離灰眼裡閃過一絲疑惑,他身上的魂符沒有掩蓋,楚美君的鬼氣雖然不強,但自己也沒有刻意隱藏。

對一個仙來說,應該一眼就能看穿才對——他身上帶著甚麼,口袋裡裝著甚麼,甚至他斬了幾屍,都應該像看玻璃缸裡的魚一樣清清楚楚。

但鍾布衣好像真的沒看出來。

陸離想了想,問了一句:“你看不出來我身上有甚麼嗎?”

鍾布衣沉默了兩秒,然後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長,像是一個被同一個問題問了無數遍的老人,已經懶得解釋,但又不得不解釋:“我說了,我是‘人’……不是仙。”

“你不用睚眥殿下煞氣的時候,我甚至都感受不出來祂在你身邊。”

陸離看著他,灰眼裡的光芒閃動,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介意我看一下你的狀態嗎?”

沒有對方的同意,他可不敢隨便“看”,哪怕是一個自稱自己是“人”的仙,也不是他能隨便窺探的。

鍾布衣無所謂地攤開雙手:“看吧。”

陸離的灰眼睜開了,瞳孔深處那層灰色的薄霧像被風吹散,露出了下面更深的東西。

他看到的第一層是鍾布衣的身體。灰白色的頭髮,黝黑的面板,粗糙的手指,略微佝僂的背——這一切都是真實的,不是幻象,不是偽裝。

這具身體確實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農的身體,血管裡有血在流,心臟在跳,肺在呼吸。

他和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但身體只是外殼。

外殼下面,是滔天的死氣!

是那種從無數屍體、無數墳墓、無數王朝不甘心就此死去的【死氣】!

它沒有形狀,沒有邊界,沒有盡頭,它填滿了鍾布衣的身體內部,從腳底到頭頂,從指尖到心臟,每一個角落都被死氣塞得滿滿當當。

陸離還在“他”身上,聽到了無數人的聲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罵,有人在笑……

他們罵的不是鍾布衣,他們罵的也是“鍾布衣”!

“昏君!”

“蒼天不公!”

“我恨啊!國破山河不在了啊!”

“還我命來!”

“為甚麼是我們?!”

“為甚麼會亡?!”

陸離還在這【死氣】中看到了別的東西;一個王朝的氣運像一條大河,乾涸之後,河床上會留下一些水窪,一些貝殼,一些被曬乾的魚。

鍾布衣的身體裡塞滿了那些東西——破碎的龍紋,折斷的玉圭,腐爛的詔書,生鏽的刀劍……還有【玉璽】。

它們沒有消失,只是碎了,碎了之後被人掃在一起,倒進了這個人的身體裡,成了他的骨頭和肉。

陸離的眼睛開始針扎一樣痛了,他不得不閉上眼睛。

灰眼合攏的那一瞬,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畫面、所有的氣息全部消失了。

陸離睜開眼,看著對面那個穿著灰色汗衫的老人。

老人無所謂的看著他:“看到了?”

陸離點了點頭,他的聲音比平時乾澀了一些:“你說自己是人,我覺得有待商量……不過你的狀態的確不對。”

鍾布衣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苦澀。

“無數朝代死去時候的不甘,都壓在我身上。能對就奇怪了。”

陸離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句他一直在想的問題:“為甚麼會這樣?”

“這些死掉的東西,沒地方去啊。”鍾布衣語氣平淡:“天不要它們,地不收它們,人間容不下它們。

它們就日復一日地哀嚎著,哀嚎了幾百年,幾千年……直到【我】——從這些哀嚎裡出來了,它們就有了去處。”

陸離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鍾布衣被陰影遮住的半張臉,問道:

“你的壽數是多少?”

“不知道。按理說,我應該是從商滅亡開始算的,但商滅亡的時候,我還不是‘我’……我只是那些哀嚎裡的一個回聲,一個影子,一個還沒成形的東西。

後來周滅了,秦滅了,漢滅了,一個接一個地滅,哀嚎越來越多,我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楚,直到有一天,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廢墟里。”

他看著陸離,笑了一下。

“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多少歲了,也許三千歲,也許兩千歲,也許只有幾十歲?”

“時間對我來說,沒甚麼意義。”

陸離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這些仙,果然不能用常理來看。

鍾布衣好像看出了陸離在想甚麼,笑了一聲,沒有再解釋,把話題拉了回來:“扯遠了,你來我這【陵墓】,是幹甚麼?”

陸離把手伸進口袋,摸出那張魂符紙,放在桌面上,推到鍾布衣面前。

“送她回家,僅此而已。”

鍾布衣低下頭,看著那張符紙。

他沒有伸手去拿,只是看著,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後閉上,像是在感受甚麼,回憶甚麼。

過了幾秒,他睜開了眼睛,臉上的表情也變了。

像一個人在舊照片裡看到了一個死去多年的熟人,心裡“咯噔”一下,臉上不顯,但眼睛裡藏不住:

“是她啊。”

“你認識她?”

鍾布衣點了點頭,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符紙的邊角,像在摸一個孩子的頭:

“她以前是我的學生。叫楚美君,這大山裡的姑娘,成績很好,作文寫得尤其好。

她寫的作文裡總寫大山外面的世界——火車、高樓、霓虹燈。

她說她一定要考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鍾布衣抬起頭,看著陸離:“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陸離沉默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說楚美君被拐賣?說她在趙家屯被折磨致死?

說她的魂魄化成了藍衣厲鬼,殺了那些害她的人,然後被他封進了這道符裡?

說他想送她回家,但一直找不到她的家人,直到關易提到了望嶺村,她的魂魄才有了反應?

他該說嗎?

鍾布衣是【仙】,哪怕他自稱是人,哪怕他的狀態不對,他依然是【仙】。

一個幾千年亡國怨氣和死氣孕育出來的——【死仙】!

祂聽到了自己的學生被拐賣、被折磨致死,會怎麼做?陸離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鍾布衣要報復,那些拐賣者的後代,那些參與者的後人,甚至整個和這件事有關聯的村子,都可能在一夜之間消失。

有些人是無辜的,有些孩子不該為他們父輩的罪孽付出生命。

陸離糾結著,沒有說話。

鍾布衣靜靜的看著他,沒有催促,只是等著。

食堂外面恰好起了一陣風,它從門縫裡擠進來,從窗欞的縫隙裡鑽進來,從牆角的裂縫裡滲進來,吹過食堂裡的長條桌和長條凳,吹過回收桶裡的搪瓷碗,吹過牆角那盆快枯死的綠植。

一片黃葉從綠植上落下來,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地上——葉面朝上。

鍾布衣和陸離的目光,同時落在那片葉子上。

“說說吧,她父母到死的時候……也一直在找她。”

陸離深吸一口氣,開口了,他說得很簡單——被拐賣,被關在黑屋子裡,被打,被賣給別人,生了孩子,死了,變成鬼,殺人,一直想回家,一直沒能回來……

直到遇到了自己。

陸離說完了,食堂裡安靜了很久。

鍾布衣坐在那裡,雙手捧著符紙,低著頭,他的臉有一半在光裡,有一半在陰影裡。

祂身上突然冒出的“氣”,連陸離都感覺到了壓抑,懷疑自己的卦問結果是不是被祂給改了?自己是不是害死了無辜人了?

直到祂氣息平靜下來,才抬起頭,看著陸離:“給我吧,我送她去見她父母。”

陸離看著他的手,那雙手粗糙黝黑,指甲縫裡嵌著泥,虎口有老繭,就是一個了無數年農活的手。

陸離把符紙拿起,放在他的掌心裡,鍾布衣把符紙小心收好。

“你是走的甚麼仙路?三花聚頂?太上忘情?金丹問道?還是斬三尸?”

陸離又意外了一下,這也看不出來?

他斬了一屍之後,身上的氣息和普通人已經完全不同了。

對修行者來說,他站在那裡就像一盞燈立在黑暗中,想不看到都難。

但鍾布衣居然看不出來?

“……斬三尸。”

鍾布衣上下打量了陸離一番,目光在他的灰眼上停了一會:

“這樣啊……看來我就是幫你斬其中一屍的人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