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教學樓的一層,最東邊的那間大教室。
門口沒有牌子,但到了飯點,香味從裡面飄出來,不用牌子也知道是食堂。
關銀第一個走進去,陸離跟在後面。
食堂很小,擺了六張長條桌,每張桌子兩邊各坐四個人。
桌椅是木頭的,有些桌面上還有學生用小刀刻的字,牆上貼著一張紅紙,上面寫著“節約糧食,人人有責”,字是用毛筆寫的,筆跡端正有力。
學生們已經在吃了。他們穿著統一的校服——藍色運動服,袖子長出一截,褲腿挽了兩道。
碗是搪瓷的,有些掉了瓷,露出下面的黑鐵。
靠牆的一排桌子上擺著幾個大盆,盆裡是同樣的飯菜。
幾個年輕人在盆後面站著,手裡拿著大勺,給學生打飯。
他們穿著普通的T恤和牛仔褲,有的戴眼鏡,有的扎馬尾,臉上都帶著一種城裡年輕人少見的光澤——那種被太陽曬出來,紅潤的顏色。
他們都是支教老師,有男有女,四五個人的樣子,年紀都不大,二十出頭,笑起來牙齒很白。
關易走過去,和一個扎馬尾的女孩說了幾句,女孩點了點頭,從櫃子裡拿出兩副乾淨的碗筷,遞給關易。
“陸道長,小銀,過來打飯。”關易招呼他們:“別嫌棄難吃。菜是村民自己種的,米也是村民自己種的,不要錢。老師和學生吃甚麼,你們就吃甚麼。”
陸離走過去,接過碗筷,自己打了一碗米飯,舀了一勺炒青菜,一勺燉土豆。
青菜炒得有點老了,土豆燉得倒是很爛,湯多了一點,但聞著很香。
他端著碗,在角落的一張空桌旁坐下來。
關銀坐到他旁邊,打了一大碗飯,菜也打得多,堆得像座小山。
她夾了一筷子青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一下。
“好鮮,好吃!”
關易在旁邊坐下來,笑了笑:“那是因為你餓了。開了四個小時的車,中午肯定沒好好吃。”
關銀嘿嘿一笑,沒有否認。
吃飯的時候,不斷有人過來和關易說話。
一個年輕男老師端著碗走過來,看了一眼關銀,眼睛瞪大了一點:“關老師,這是你妹妹?好高啊。”
關銀禮貌地點了點頭,繼續吃飯。
另一個女老師也湊過來,小聲問關易:“你妹妹有物件嗎?”
關易還沒回答,關銀已經抬頭了,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沒有,不找。”
女老師嘿嘿一笑,就走了。
陸離吃到一半的時候,心念一動,自己腰間的傘冒出了煞氣,在他的念頭下,很快就消失,沒有影響到這裡的孩子。
匹夫回來了。
他轉過頭,透過食堂的窗戶,看向校門口。
校門是兩扇鐵柵欄門,漆成了綠色,漆皮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生鏽的鐵條。
鐵門半開著,門口站著一個老人。
灰色的汗衫,捲到小腿的深色褲子,腳上一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頭上戴著一頂草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手拿著一把鐮刀。
右肩上扛著一個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裡面裝的是稻穀,袋口扎著一根麻繩。
關易見此,趕緊放下了碗,從食堂門口小跑出去,沿著院子裡的黃泥路跑到校門口,跑到鍾布衣面前。
“鍾校長,您怎麼又去地裡了?”關易的聲音裡帶著對長輩的嗔怪:“不是說好了這些活讓我們幹嗎?
您年紀大了,注意身體啊!老了就不要幹體力活了。”
陸離聽到了這句話,筷子上還夾著一塊土豆都掉了下來,嘴角抽動了一下。
差點沒笑出聲。
他這是擔心一個【仙】的身體?
估計他老死了,這皇帝還是這模樣啊……
窗外的鐘布衣把右肩上的蛇皮袋放下來,他動作很自然的遞給關易。
關易接過袋子,扛在自己肩上,袋子比他的人還寬,壓得他肩膀一沉,但他咬著牙站直了,沒有抱怨。
“關易,好好鍛鍊身體……你太虛了,而且我也沒老呢。”鍾布衣的聲音在‘關’這個姓上,加重了點語氣。
關易苦笑了一下,沒有反駁,他扛著稻穀往廚房的方向走:“鍾校長,飯在食堂,您快去吃點。”
鍾布衣點了點頭,他把鐮刀隨意掛在鐵門上,邁步朝食堂走來。
草帽的帽簷在風中上翹,露出他花白的頭髮和被太陽曬得黝黑的額頭,臉上全是皺紋,被風吹、被日曬、被歲月一刀一刀刻出來的深溝。
他走進食堂的時候,所有的孩子都抬起頭來。
“校長好。”一個坐在門口的小男孩站起來,聲音洪亮。
“校長好。”旁邊的幾個孩子也跟著站起來。
“鍾爺爺好。”一個更小的女孩從座位上跳下來,跑到鍾布衣面前,仰著臉看他。
鍾布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動作很輕,像是在摸一朵花。
他的手粗糙得像樹皮,指甲縫裡還有泥巴,但那隻手摸在女孩的頭髮上,女孩笑了一下,跑回座位繼續吃飯。
“校長,這邊坐。”一個支教老師站起來,把自己的位置讓出來。
鍾布衣擺了擺手,自己走到打飯的盆前面,拿起一個搪瓷碗,打了一碗米飯,舀了一勺炒青菜,一勺燉土豆。
他的飯量不大,米飯只打了半碗,菜也打得不多的,端著碗走到陸離坐的那張桌子旁邊。
他站在陸離對面,草帽還戴在頭上,碗端在手裡,筷子和碗沿碰在一起:“年輕人,不介意吧?”
關銀坐在陸離旁邊,嘴裡還含著飯,含糊地說了一句:“可以可以,您坐。”
鍾布衣坐下了,他把草帽摘下來,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露出完整的一張臉。
他看著陸離,陸離也看著他。
鍾布衣的臉很真實——沒有被神化了的威嚴,也沒有被妖魔化了的詭異。
就是一個老人的臉,普通又真實:
“我叫鍾布衣,是這裡的校長。”
陸離放下了筷子,他坐直了身體,灰色的眼睛看著對面的老人,表情也很認真,鄭重自我介紹:
“我叫陸離,一個雲遊的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