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道長、陸道長……?”
陸離回過神來的那一刻,首先聽到的是關銀的聲音。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甚麼人,但又帶著明顯的緊張:“你怎麼了?”
陸離眼前的景色,從皇宮大殿轉成了山村的傍晚。
關銀站在他面前,彎著腰,臉湊得很近,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臉擔憂。
關易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還握著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撥號盤。
“陸道長,你沒事吧?”支教老師關易的聲音比關銀沉穩一些,但眉頭皺得很緊:“你剛才站在這兒一動不動,我叫了你好幾聲你都沒反應。
我以為你出甚麼事了,都想打醫院電話120了……小銀不讓,說你很厲害,應該沒事。”
陸離看了一眼關銀,關銀衝他擠了擠眼睛,那表情像是在說“我夠意思吧”。
“沒……事……”陸離聲音居然有點啞,他清了清嗓子,又說了一遍,恢復了平靜:“沒事。”
關銀的眼睛亮了一下,是好奇的神色,她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問:“道長,是不是這裡……有‘事’啊?”
陸離看了她一眼,關銀耳朵豎著,一副八卦到底的模樣。
“沒事。”
關銀的嘴角動了一下,明顯不信,但她沒有再問。
因為看到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她還是知道分寸的,不該知道就算了。
“走吧。”關易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繼續往前走:“先去宿舍把東西放下,天都快黑了。”
三個人沿著黃泥路繼續往村裡走,關易走在前面,關銀走在中間。
陸離走在最後,他的步伐和之前一樣,不快不慢,但他的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的畫面——皇宮,龍椅,鐵鏽斑斑的劍,還有那個戴草帽的老農。
鍾布衣。
……
學校到了,白色的三層學校樓在夕陽下顯得更舊了。
院子裡的旗杆是竹竿做的,漆成了白色,頂端的國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操場上沒有塑膠跑道,是壓實的黃土地,上面有孩子們踩出來的腳印和腳踏車輪胎的印子。
關易帶他們繞過教學樓,走到後面一排平房前。
平房是磚瓦結構,一共四間,門上都掛著牌子——一間是倉庫,一間是廚房,兩間是宿舍。
“你們住這裡吧,這兩間老師支教結束了。”關易推開其中一扇門,裡面是一張上下鋪、一張書桌、兩把椅子。
窗戶上掛著碎花布做的窗簾,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蔫了一些,但還活著。
“條件簡陋,別嫌棄。”關易說,把鑰匙放在書桌上:“不用錢,這裡沒人收錢。”
關銀已經走進去了,一屁股坐在下鋪上,彈簧發出吱呀一聲。
她拍了拍床墊,又看了看窗戶,點了點頭:“比我想的好,我以為要打地鋪呢。”
陸離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的目光越過平房的屋頂,看著學校。
“叮鈴鈴……叮鈴鈴……”老式的下課鈴響了。
叮叮噹噹的聲音從教學樓裡傳出來,在院子裡迴盪。
鐘聲落下去之後,學校裡安靜了下來。
而後,雜亂又整齊的讀書聲開始了。
從所有教室同時開始的;一年級的,三年級的,五年級的……
不同年紀的孩子,用不同的聲音、不同的速度、不同的音調,讀著同一篇課文——
“陳勝者,陽城人也,字涉。吳廣者,陽夏人也,字叔。
……‘苟富貴,無相忘。’
傭者笑而應曰:‘若為傭耕,何富貴也?’
陳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陸離聽出來了,是《陳涉世家》。
他站在平房門口,聽著那些稚嫩的、帶著濃重方言口音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的窗戶裡湧出來,在院子裡碰撞交織。
有些句子讀得斷斷續續,有些字咬得不準,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沒有一個人在等。
每一個孩子都在用力讀。
他們的聲音從胸腔裡擠出來,從喉嚨裡頂出來,從牙縫裡迸出來,帶著一種讓陸離覺得陌生的東西。
他站在院子裡,灰眼眯起,看著那棟白色的小樓。樓裡有一股【氣】升起來了。
它從每一間教室的窗戶裡飄出來,在教學樓的上空匯聚成一團光,像一顆小小的太陽,在傍晚的暮色中閃了一下,然後散開了。
這是另類的【生機】。
是人的心裡生出來的東西——希望,不甘,想要走出去的念頭。
陸離看著那團金光散去後,才問:“小學生都要背這個?”
關易推了推眼鏡,苦笑了一下:“鍾校長規定的。”
“從入學開始,不管理不理解,都要背。他說這些文章裡有骨氣,小孩子現在不懂沒關係,長大了自然會懂。”
關銀站在他旁邊,也聽到了那些讀書聲。
她歪著頭聽了一會兒,插嘴說了一句:“這些孩子讀得不錯。”
陸離看了她一眼,關銀解釋道:“我是說,聲音洪亮,氣息足。練武的人講究‘氣從丹田出’,他們這個讀法,雖然不是練武,但那個勁兒用對了。”
陸離沒有接話,他的心裡轉著一個念頭,一個他覺得很荒謬的念頭。
而孩子們的語速在加快,像是有人在後面推著他們往前跑。
他們的聲音不再只是用力,開始有了節奏,有了起伏,有了那種只有在真正理解了文字之後才會出現的抑揚頓挫——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一個曾經的皇帝,教一群山裡的孩子背這句話?
這算甚麼?倒反天罡了啊!
關易安排好陸離的宿舍後,手裡多了一串鑰匙,給了陸離。
然後對自己的妹妹和道長說道:“走吧,先去吃飯。到飯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