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聽鍾布衣說完之後,感覺到周圍的排斥在加重。
鍾布衣拿著鐮刀,坐在金碧輝煌的大殿那龍椅之上,草帽壓得很低:“等會在外面見吧。”
陸離點頭,他的身形開始變淡,從腳底開始,顏色一層一層地褪去。
就在他的胸口即將消散的時候,廢墟外面傳來馬蹄聲。
老馬從宮門後面走出來,四蹄踩在大殿白玉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匹夫騎在馬背上,看著龍椅方向,他沒有看陸離,從陸離身邊經過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後生,我有點事想問這一下‘天子’。”
陸離看了他一眼,匹夫的表情平淡,一如既往。
他伸手摸向腰間,握住那把傘柄,輕輕一抖,傘面完全開啟了。
傘面上的睚眥相似乎活了過來,那隻斷臂的龍子,豺首兇瞳,渾身浴血,從傘面上探出半個身子,仰天長嘯。
那股兇戾的煞氣像火山爆發一樣噴湧而出,黑紅色的氣柱沖天而起。
這煞氣能讓陸離離開這裡之後,撐住匹夫的存在時間。
煞氣收斂,傘面合攏,睚眥的眼睛在傘面上閉了起來。
陸離的身形徹底消散了,鍾布衣站在原地,看著那把合攏的紅傘消失的位置,目光閃爍了一下。
“睚眥殿下啊……”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感慨:“祂想活過來,我想死去……真是弄人啊。”
匹夫沒有接話,他從馬背上翻下來,站直了身體。
老馬在他身後低下頭打了個響鼻,匹夫牽著馬,走到鍾布衣面前,隔著三步的距離,停住了。
他沒有跪,沒有抱拳,沒有行軍禮。只是站著,看著自己曾經的【天子】。
大殿裡安靜下來,許久後,無名的匹夫先開口了:“那時候,為甚麼會饑荒遍地?”
【天子】無言以對。
“我們那時候,為甚麼總是在打仗?”匹夫繼續問。
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質問:“我從十二歲上戰場,打到三十六歲?還是四十六歲?我記不清了。
我也殺很多人,每一處戰場上都堆滿了屍體,有敵人的,也有我的兄弟的……”
“我看見過一個被亂刀砍死的一家人,只有一個小女孩還剩一口氣,她渾身是血的問我‘我爹孃呢’,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到死,也不明白為甚麼會這樣,她給我一個長命鎖,救過我的命……”
匹夫輕聲說著很多話,從戰亂饑荒,從人相食到千里無人煙,最後他問:“……你是‘天子’,你知道這都是為甚麼嗎?為甚麼我到死之前,也沒能看見太平?”
鍾布衣聽著,沉默了很久,他摘下草帽,放在膝蓋上:“我對不起你們。”
“對不起那些餓死的百姓,對不起那些戰死的兵,對不起那些守了城還被殺的將……我做過很多事,殺過很多人——有該殺的,也有不該殺的。
我殺過忠臣,用過錯的人,信過不該信的話,但最對不起的,是你們這些百姓兵卒……”
匹夫看著他,獨臂握住了斷刀,似乎他回答不了自己問題的話,下一刻,就要血濺五步了。
天子嘆氣一聲,緩緩道:“我知道你們在戰場上吃的是甚麼,穿的是甚麼,拿的是甚麼。
你們的軍餉欠了又欠,你們的兵器鏽了又鏽,你們的鎧甲破了又補。
而我的皇城裡,大臣們還在聽戲,還在賞花,還在過年!”
“朱家的皇朝……氣數盡了。”天子絮絮叨叨的說著:“天災,人禍,貪官,流寇……外有強敵,內有叛亂。國庫空了,糧倉也空了。我也想救,但救不了。”
“……我甚麼都做不到。”
匹夫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他看著鍾布衣,眼睛裡那層死寂薄了一些,笑了一下:“還好,你沒丟了‘天子’的臉,沒有開門投降。”
鍾布衣抬起頭,看著匹夫。
“沒有跪著獻上傳國玉璽,沒有在敵人的馬前叫一聲萬歲。”匹夫的聲音還是平靜:“我聽說你去了煤山,找了棵歪脖子樹,把自己掛上去了?”
鍾布衣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天子守國門嘛。”
匹夫沒有跟著笑,他看著鍾布衣,看了很久。
他沒有哭過,從十六歲上戰場,到死,他一滴眼淚都沒有流過。
哭了,手就會抖,手抖了,刀就拿不穩,刀拿不穩了,就死了。
但他現在,站在這個亡國之君面前,覺得眼眶有點發澀。
匹夫轉過身,看著廢墟外面,他的目光穿過大殿,穿過外面連綿的山巒,落在一個很遠的地方。
那裡有很多很多燈光,從一棟一棟的房子裡透出來。
“這個朝代不錯。”匹夫說。
鍾布衣站起來,走到匹夫身邊,和他並肩站著,看向同一個方向。
“人人有書讀,人人都識字。”匹夫的語氣,說不清是豔羨,還是感慨:“……不用打仗,不用怕沒東西吃。”
鍾布衣點了點頭:“是啊。”
兩個人又沉默了,天子忽然開口了:“你跟著那個小道士,是為了甚麼?”
匹夫想了想,他想了很長時間,長到鍾布衣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沒甚麼……只是路上遇到了,一起殺過敵。他算是我的袍澤,所以我會幫他。”
鍾布衣轉過頭,那雙老農的眼睛裡有一種匹夫看不懂的東西:“睚眥殿下,可是很看好你的,你不跟他一起走的話,過了百個春秋後,說不定你會成為……【仙】。”
匹夫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袖管,又看了看腰間那把斷了一半的刀。
“我本就是爛命一條,誰想要我的命,拿走就是了。”
鍾布衣搖了搖頭:“不會的,睚眥殿下喜歡的就是你們這種勇猛的兵家。祂不會要你的命,祂要的是你的‘刀’。”
匹夫沒有接話,只是看著自己身上的煞氣在飄出:“……我該走了。”
“嗯。”鍾布衣沒有挽留。
匹夫整理一下自己的殘甲,鄭重的說了一句:“陛下。”
鍾布衣愣了一下,這是這個無名將軍,是第一次叫他‘陛下’。
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坐在龍椅上,背挺得很直,和剛才不一樣了,似乎自己是一個看著將軍凱旋歸來的……“皇帝”。
“去吧,朕的將軍……外面的太平盛世,有你一份功勞。”
“……臣告退了。”
鍾布衣看著匹夫的殘破背影,嘴唇動了一下,想說甚麼,但最後甚麼也沒有說。
他只是把草帽摘下來,放在胸口,對著那個牽著老馬、穿著破爛鎧甲、一步一步走進霧裡的背影,低了一下頭。
天子不跪任何人,但他可以低頭,為一個打了拼殺到死的無名將軍……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