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鍾布衣的話,陸離的目光閃了一下。
既意外,也不意外。
他的確感覺到自己這一屍也到時候了,只差一隻手的輕輕一推……
這一路上的每一件事都在磨著那根線,現在磨到只剩最後一縷了。
但他沒想到,剪斷這根線的人會是鍾布衣。
一個死仙,一個求死的仙。
陸離看著對面那個老人,心裡轉過了好幾個念頭,沉默了幾秒後,開口道:“你不怕和我扯上關係?”
鍾布衣呵呵笑了兩聲,他把雙手從桌面上收回去,抱在胸前,往後靠在椅背上。
椅子是長條凳,沒有靠背,他靠了個空,身體晃了一下,又坐直了。
“怕?”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我巴不得和你扯上關係。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然後被雷劈死,那不是正好?”
陸離沒有說話,鍾布衣的笑意收斂了一些,目光從陸離的臉上移開。
“我是怕你承擔不起‘我’的因果。”他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後生,你該怎麼幫我這個‘皇帝’?”
陸離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回答,和這死仙扯上關係,絕對是天大的麻煩。
鍾布衣代表的是歷代皇朝的死氣——商周秦漢,魏晉隋唐,宋元明……每一個王朝覆滅時的不甘、怨恨、詛咒,全都壓在他身上。
這份量,別說他一個還沒成仙的半吊子,就是真正的仙來了,也得掂量掂量。
殺了他,那些皇朝死氣會去哪兒?會找上自己嗎?還是散開,重新回到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繼續哀嚎,繼續腐爛,繼續等著下一個“鍾布衣”的誕生?
“我也不知道。說不定,我這一屍不在你這裡呢。”
鍾布衣搖了搖頭:“我不幫你,你那一屍就要跑出來斬了你。”
“對你們這種天生神異的人來說,仙路踏上去容易,走下去很難,原因就在這裡。”
他看著陸離的灰眼:“你哪怕不想成仙,但你的‘神通’……它想!”
陸離眼睛眯了起來,自己的眼睛還會推著他往前走?推著他去斬屍?推著他去成仙?
如果自己不走,灰眼自己活過來替自己走下去……?
“那算你欠我一次就行了。”鍾布衣忽然開口,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一件小事:“等你成了仙,就來殺了我。怎麼樣?”
陸離虛著眼看著他:“我殺了你,我還能活下去?你身上那些死氣,會讓你死嗎?會放過我嗎?”
鍾布衣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張符紙的位置,確認它還在。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陸離,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別人應該不行。但你這【鬼神】,可以。”
陸離的眉頭皺了一下,鬼神?自己眼睛的名字嗎?
說到底——死氣也是氣,怨氣也是氣,王朝覆滅的不甘,說到底,也是一股氣。
自己本來就能觀望諸氣,也能煉化諸氣,說不定在以前這叫‘練氣士’呢。
陸離沉默了許久,最後輕輕嘆了口氣,點頭答應下來。
“在幫你斬屍之前,你先留這裡幾天吧。”鍾布衣站起來,把草帽戴回頭上,側過頭看著陸離:“你這小道士,會不會救人?”
陸離低頭看了一眼腰間,搗藥月葫蘆掛在那裡,他拍了一下葫蘆,一絲淡綠色的藥氣從葫蘆口飄出來,在空氣中扭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鍾布衣的目光落在那絲藥氣上,讚許地點了點頭:“懸壺濟世?你還有‘藥師’家的東西,不錯。”
他轉過身,面朝食堂門口,草帽簷下的眼睛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明天,幫我去給這些小娃子檢查一遍身體;後天,幫我去給這裡的老人治一下病。都是些老毛病,風溼、咳嗽、眼花之類的老年病了。”
陸離有點顧慮:“人太多的話,我怕自己被雷劈死。”
救一兩個還好,他之前用葫蘆救過人,一次兩次,因果不大,晦氣不重,他能扛。
但一個村子的人,少說也有幾百口。
幾百條命的因果壓下來,他可扛不住。
天雷劈下來可不是開玩笑的——連桃花仙都扛不住。
這座山都可能被夷為平地。
鍾布衣笑了,笑聲從喉嚨裡滾出來,在空蕩蕩的食堂裡來回彈了好幾下。
“沒事,我可是‘天子’。這片地方,我說了算,天雷下來更好,劈死我之前,你不會有事的。”
陸離看著他,別的皇帝說“天子”,可能只是個稱呼。
但鍾布衣說“天子”,是個事實,這片土地認他,這片天空也認他。
就算天雷真的要劈下來,也要先過他這一關。
“明天幾點?”
“早上八點。先吃早飯,再幹活。”
陸離沒有再說甚麼,他站起來,把搪瓷盤和筷子端到回收處,放好,轉身走出食堂。
鍾布衣已經走了,老人踩著碎石路,朝學校後面的山坡走去。
學校裡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陸離也轉過身,朝宿舍走去。
在門口,遇到了等候著自己的少女關銀,她小心翼翼的問:“道長,那個校長……是不是不簡單?”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
陸離搖頭,不想多說甚麼,畢竟是一個真仙。
扯上關係絕對沒好事。
關銀等了幾秒,見他不說話,也沒有追問,只是可惜的嘆氣一聲:“……看來,的確是不簡單了。那晚安了,陸道長。”
陸離點頭,去了她隔壁的一間空宿舍,躺了下去,閉上眼睛。
窗外的蟲鳴聲漸漸低了下去。
夜深了。
第二天早上,陸離被鐘聲叫醒。
鐵鐘敲了七下,不多不少。
他睜開眼,窗外的天已經亮了。
陸離起來,推開門。
操場上已經有很多人了,孩子們穿著藍色校服,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正在做早操。
動作不整齊,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手抬得高有的手抬得低,但每一個都很認真,每一個都在用力。
音樂是從一個老舊的錄音機裡放出來的,磁帶轉得有點慢,音調比正常的低了一些。
關銀站在操場邊上,穿著運動服,正在壓腿。
她的柔韌性很好,腿抬得很高,身體前傾,額頭能碰到膝蓋。
幾個小男孩小女孩在旁邊看著,嘴巴張得圓圓的,眼睛裡全是崇拜。
關易站在教學樓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正在和一個年輕女老師說話。
看到陸離出來,他衝他點了點頭,指了指食堂的方向:“早飯在那邊,粥和饅頭,自己去盛。”
陸離走到食堂,盛了一碗白粥,拿了兩個饅頭,找了一張空桌子坐下來。
粥很稀,饅頭是昨天剩下的,有點硬,但嚼著嚼著有一股甜味。
他慢慢吃著,看著窗外的操場。
陽光照在孩子們的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們的臉被曬得黑黑的,衣服上打著補丁,鞋子上沾著泥,但他們的眼睛很亮。
陸離把最後一口饅頭嚥下去,站起來,走到操場中間。
鍾布衣已經在那裡等著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