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站在空曠的大殿裡,看著龍椅上那個戴著草帽的老人,沉默了幾秒,開口了:“既然是誤會,能讓我離開了嗎?”
老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笑了:“可以。但我得看看你這【欽天監監正】甚麼實力。”
陸離的眉頭皺了一下:“我不是甚麼【監正】,就是一個雲遊道人。”
老農呵呵笑了兩聲,他把手裡的稻穀放在龍椅扶手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在以前,有你這雙眼睛的,就可以當監正了。”
“欽天監那幫人,求的就是你這雙眼睛。上觀天命,下察諸氣,中判吉凶,你應該比他們都要強。”
陸離沒有接話,灰色的眼睛裡映出那個坐在龍椅上的身影,評估著雙方的實力差距:“你是【仙】,我不是你的對手。”
老農搖了搖頭,動作很慢,語氣卻很認真:“我不是仙,我只是人。”
他頓了一下,從龍椅上站起來:“既然碰到了,就切磋一下吧。看你有沒有資格【幫】我。”
“我幫你甚麼?”
老農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看一個不太聽話的後輩:“咱們都碰上了,你說呢?”
陸離沉默了,他想起了之前的幾次經歷:桃花仙,太素山神,囚牛仇流……還有那個黃泥佛和肉身佛。
每一次碰到這種層次的存在,都不是偶然。
【因果】把他和這些存在纏在一起,他越往前走,網就收得越緊。
現在,又碰到了“仙”,陸離知道,自己又得去幹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了。
他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那個關鍵的問題:“你是哪個皇帝?”
他得知道這個人的來歷,才知道自己得幫他幹甚麼。
歷朝歷代那麼多皇帝,有的好說話,有的不好說話……
面前這個,看起來不像好說話的那種。
老農的眼神變了,像一杯濃茶被水衝了無數次,顏色一點一點地褪去,最後只剩下沒有任何溫度的“水”。
平靜淡漠,萬事不經心。
老農沒有正面回答陸離的問題,只是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他身上的灰色汗衫從領口開始變成玄黑色,變成了深衣,深衣變成了袍服,袍服上繡著紋樣。
商周的雲雷紋,秦漢的曲裾紋,隋唐的寶相花,宋明的雲龍紋……一層一層地疊在一起,像是把幾千年的織物全都縫進了同一件衣服裡。
他頭上的草帽也在變,帽簷向上捲起,捲成冠冕的底座,十二道旒從冠冕上垂下來。
每一道旒上都串著玉珠,玉珠的顏色不一樣——有的是青色的,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黑色的,有的是紅色的,它把各個朝代冕旒上的玉珠全都串在了一起!
皇帝手裡的鐮刀變成一把鐵鏽斑斑的劍,刃口有多處缺口,像是被砍崩了。
劍柄上纏著的麻繩已經發黑,分不清是血還是汗,劍的一面刻著日月星辰,另一面刻著山川草木。
劍脊上有一行小字,一面是農耕畜養之術,另一面是四海一統之策。
大殿也在變化——金磚地面裂開了,碎片之間長出荒草,高及膝蓋。
硃紅色的柱子褪色了,變成了灰白色,柱身上出現了火燒痕跡。
穹頂上的龍和雲消失了,露出了腐爛的房梁,房樑上掛著蜘蛛網,蜘蛛網上掛著灰塵。
大殿變成了廢墟。
陸離面前的這個“人”,已經不是一個老農了。
祂站在廢墟中間,站在龍椅前面,穿著那件繡滿歷代紋樣的玄黑色袍服,頭戴十二旒平天冠,手持一把鏽劍。
“吾皇萬歲萬萬歲——!”
成千上萬的呼聲在陸離的耳邊炸響。
陸離差點跪了下去,還好灰氣從他的身上湧出來,在他的眼前凝成一道符籙。
符籙一閃而滅,擋住了那道目光裡的威嚴,灰色的鎖鏈從他的脊椎裡伸出來,纏住他的膝蓋和腰腹,把他牢牢地釘在原地。
皇帝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知是讚許還是遺憾。
陸離深吸一口氣,抬起右手,一揮袖,鬼神從他的身後走了出來。
漢服紙鬼,嫁衣新娘,陰神白虎……
獨臂匹夫是最後出來的,他騎著老馬而出,斷刀掛在腰間,但他的渾濁的眼睛看著前方,看著那個站在龍椅前面的身影。
老馬走了三步,然後停住。
匹夫低頭看了一眼馬,又抬頭看了一眼皇帝,沉默了一會,然後翻身下馬。
劍履上殿,大不敬也。
於是他下馬之後,把斷刀從腰間解下來,連刀帶鞘,放在地上,以示尊重。
陸離臉色難看,但“皇帝”看著匹夫,輕聲笑了一下:“好一個百戰的無名將軍……”
“見了朕,你該叫我甚麼?”
匹夫抬起頭,在這座破敗的皇宮裡。
在這個【仙】面前,他居然恢復神志了?!陸離的瞳孔一縮——他見過這種情況,在太素仙的山上,雲裳君也是如此!
匹夫的聲音很低:
“……天子。”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確認了。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陸離,搖了搖頭。
“後生,我在他面前拔不出刀。”匹夫聲音平靜:“他曾經是我那時候的【皇帝】。”
陸離的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和匹夫一個時代的?
他那個末年時代的皇帝——朱家?老歪脖子樹上那個?
想到這,陸離嘆了口氣,點了點頭:“那你休息一下吧。”
匹夫沒有多說甚麼,他牽著老馬,轉身往皇宮廢墟外面走。
陸離收回目光,看著龍椅前的皇帝,開口問道:“你姓朱?”
皇帝站在廢墟中,目光深遠,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有很多名字。”
他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這座空蕩蕩的宮殿說話:“商帝,周姬,秦嬴,晉司馬,隋楊,唐李……”
他每說一個名字,陸離的眼前就閃過一個畫面。
商帝;鹿臺自焚。周姬;驪山烽火。秦嬴;咸陽望夷宮。
晉司馬、隋楊、唐李……
有的朝代祂只活了幾天,有的他活了幾十年,但結局都一樣——城破,國亡,身死。
祂的血匯成一條河,從上古流到現在,從甲骨文流到簡體字。
河面上漂著玉璽、冕旒、詔書、地圖,還有數不清的人頭。
陸離恍然明白了,祂不是某一個皇帝,祂所有死去皇朝的【亡國之君】,所有的末代天子,他們的執念、他們的不甘、他們的絕望,在幾千年的歷史長河中一點一點地凝聚,最後匯成了——
【仙】!
“……現在。”皇帝看著他,十二旒平天冠下的那雙眼睛平靜地看著他:“我叫‘鍾布衣’(中)。”
亡國之君,終為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