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最好在此刻凝固成一顆透明的琥珀,把他和身旁的硯雪一起封存。
空氣裡有她髮間傳來的一絲冷香,像冬日清晨推開窗,雪後初晴的味道。時川甚至不敢轉頭,只用餘光描摹著她的輪廓。硯雪的美,是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易碎的精緻。她的面板白得像上好的冷瓷,在禮堂側面透進來的、被厚重窗簾過濾得有些昏沉的光線下,依然泛著一層柔和而清冷的光暈。她的睫毛很長,安靜垂著的時候,像兩隻歇在雪地上的蝶。
時川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在這片刻的寂靜裡,大得像一面被擂響的鼓。全校師生報告會的嗡嗡人聲、遠處操場上的哨聲、頭頂吊扇不知疲倦的轉動聲……所有的一切都褪去了,變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右肩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與重量。他們捱得很近,近到他能感到她呼吸時,那股溫熱的氣流輕輕拂過自己的手臂,帶來一陣微小的、幾乎令人戰慄的癢。
他像一個偷竊了珍寶的竊賊,既貪婪又恐慌地享受著這不屬於自己的片刻溫存,身體僵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一不小心,就驚碎了這場近在咫尺的夢。
“時川,時川。”
一個清亮又帶著一絲冷意的聲音,像一顆小石子,準確無誤地投進了他那片剛剛築起的、名為“硯雪”的湖心。
時川恍然驚醒,彷彿大夢初覺。他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身邊不知何時已經空了。原本屬於硯雪的位置,只剩下一把孤零零的摺疊椅,和他自己殘留的、一點點可笑的餘溫。他有些慌亂地抬眼望去,只見硯雪正站在不遠處講臺的陰影下,和思琪並排站著,正低聲說著甚麼。幾個穿著校服、臉龐稚嫩的小學弟正圍著她們,仰著頭,像一群向日葵。硯雪微微笑著,側臉的線條柔和得像一首朦朧詩。
距離,就在這一眨眼間,被拉得那麼遠。
“夏姐。”時川幾乎是下意識地喊出了這個稱呼,聲音裡還帶著一絲剛從夢中抽離的沙啞。
他眼前的女人是隻夏。
如果說硯雪是需要被小心呵護的冰雪,那隻夏就是一把出鞘的、淬了火的利刃。她的美麗是帶有攻擊性的,明亮而鋒利。一雙眼睛是標準的杏仁眼,眼尾卻微微上挑,看人時總像在不動聲色地審度。鼻樑高挺,嘴唇的輪廓清晰分明,讓她即便不說話,也帶著一股天生的、不容置喙的氣場。
“等下就該我們了。”只夏的聲音裡沒甚麼情緒,像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實,和往日在公司裡催他交報告時的語氣一模一樣。
“好。”時川定了定神,用力地點了下頭,彷彿這樣能給自己憑空增添幾分力量。
他這才開始打量四周。他們正坐在這所小學的禮堂裡,有些年頭了。紅色的天鵝絨幕布洗得發白,邊緣起了毛邊。空氣中混雜著舊木頭、灰塵和南方特有的、樟樹葉散發出的微澀氣味。頭頂的老式吊扇吱呀作響,把下午的陽光切割成一片片晃動不定的光斑,懶洋洋地灑在學生們年輕的、有些不耐煩的臉上。這裡的一切,都讓他想起自己遙遠的、幾乎快要忘記的童年。
“下面,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星樹公關的品牌部負責人,也是我們學校的傑出校友——只夏小姐上臺講話!”
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音響變得有些失真,卻飽含激情。
只夏站起身,隨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棉麻襯衫的衣領,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她今天穿得很休閒,一條水洗藍的牛仔褲,一雙簡單的白色帆布鞋,完全不像個在職場上叱吒風雲的主管。唯一彰顯她身份的,或許就是她隨意別在頭頂的那枚粉色的LV髮卡,在深色的髮間,那一點粉嫩顯得格外跳脫,又奇異地和諧。
她一步步走上臺,高跟鞋敲擊舞臺的沉悶聲響被掌聲淹沒。陽光正好從舞臺側面的高窗照射進來,像一束精準的追光,打在她身上。她站在話筒前,面對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和無數雙審視的眼睛,沒有絲毫的侷促與慌張。對她而言,這或許真的比每天早起決定穿哪件衣服更容易。
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來,平穩、悅耳,帶著職業性的柔和與力量。“……所以,星樹公關決定,向母校捐贈十萬元,用於圖書館的修繕與圖書採購。我們能為學弟學妹們做的很有限,但我們希望,每一本書,都能成為一扇窗,帶你們看到更廣闊的世界。”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冗長的鋪墊,一切都恰到好處。
“就這樣,謝謝大家。”
她微微鞠躬,演講結束。臺下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甚至夾雜著幾聲響亮的口哨。
坐在第一排的光頭校長激動得滿面紅光,他覺得自己的頭頂都在發亮。這短短几句話,就意味著學校的賬戶上又多了十萬塊錢。他帶頭鼓掌,手掌拍得通紅,然後幾乎是跳上了舞臺,一把從主持人手裡搶過話筒,因為太過激動,聲音都有些破音。
“感謝!太感謝只夏校友了!各位老師,各位同學,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他喘著氣,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我們現場,就現在!讓星樹公關的同事們拿出捐款二維碼!我們每個人,一塊兩塊不嫌少,一百兩百不嫌多!我們錄下來,發抖音!幫我們優秀的只夏校友,幫星樹公關,好好宣傳宣傳!怎麼樣!”
整個禮堂的空氣彷彿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網際網路時代特色的熱情點燃了。學生們開始起鬨,紛紛拿出手機。那股原本有些沉悶的、屬於下午報告會的氛圍,瞬間變得喧囂而滾燙,像一鍋被突然燒開的水。
時川坐在臺下,看著臺上那個激動得手舞足蹈的校長,和站在他身邊、臉上依舊掛著得體微笑,但眉心卻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立刻舒展開來的只夏。他覺得眼前這一幕,荒誕又真實得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