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風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燥熱,從禮堂敞開的後門溜進來,輕輕拂動著前排桌上那塊紅色的絲絨桌布。義拍的喧囂剛剛散去,空氣裡還浮動著塵埃與亢奮混合的味道,像一杯搖勻了的、氣泡正在慢慢升騰的香檳。
連硯雪自己都覺得有些不真實。
那四幅畫,是她某個午後一氣呵成的作品,帶著點少女心事的朦朧和孤芳自賞的矜持。她從沒想過,這些宣洩於畫布之上的隱秘情緒,能被如此鄭重地對待,最終在一個個舉牌聲中,攀升到了十七萬這個讓她心臟微微收緊的數字。她來之前想,不過是捐款,是好事,能賣出幾萬塊,為山裡的孩子換一些嶄新的課桌椅,便不虛此行。
可時川就坐在臺下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像一枚沉靜的船錨,定住了她所有的飄搖和不確定。他明明那樣內斂,平日裡話都說得很少,此刻卻成了她最堅實的後盾。當她站在臺上,聚光燈將她的臉頰烤得微微發燙,手心也滲出細密的汗時,她一抬眼,就能看到他。他沒有做甚麼驚天動地的舉動,只是在她每一個停頓的間隙,在她自己都覺得詞不達意的時候,帶頭鼓掌。那掌聲清脆、堅定,不輕不重,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在她心湖裡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看她的眼神,專注而熱烈,彷彿她不是在講解幾幅畫,而是在闡述一個偉大的真理。那眼神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敷衍,只有純粹的欣賞與鼓勵,讓她瞬間充滿了力量。那些關於色彩、光影和構圖的句子,便自然而然地從唇邊流淌出來,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人力量。那一刻,他真的好像……好像她的……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臉頰更燙了。
“來來來,各位老師,各位愛心人士!我們一起合個影,合個影留念!”光頭校長洪亮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他黝黑的臉上泛著油光,每一條皺紋裡都寫滿了激動。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指揮家,笨拙又熱情地揮舞著手臂,張羅著現場的每一個人。這所偏遠的小學,像是他被遺忘在角落裡的一個才華橫溢卻無人問津的孩子,今天終於被聚光燈照亮,他要把這光芒牢牢抓住,肆意地揮灑積壓在心底多年的孤單與熱忱。
人群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笑著,鬧著,朝禮堂中央那面印著“愛心義拍,情暖山區”的背景板聚攏。這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瞬間,空氣裡瀰漫著純粹的快樂。
硯雪當然是開心的,十七萬,這個數字沉甸甸的,足以讓很多事情發生改變。時川也開心,他抿著嘴,眼角眉梢都帶著溫和的笑意,他在心裡默默計算著,這些錢可以換算成多少盒牛奶,多少個雞蛋,多少個嶄新的、能把所有夢想都裝進去的書包。站在一旁的只夏也鬆了口氣,專案有了一個完美的開局,這對她來說,比甚麼都重要。而那些慷慨解囊的企業家們,臉上掛著體面的微笑,既收穫了名聲,又得到了一份可以掛在辦公室裡彰顯品味的藝術品。
所有人都心滿意足,所有人都笑意盎然。
“哎,時川先生,您怎麼站邊上去了?來來來,C位,您必須站C位!”光頭校長一眼就瞥見了幾乎要被人群擠出畫框的時川,他不由分說地撥開人群,大步流星地走過去,親熱地拉住時川的手臂,硬是把他往中間拽。
時川的身體在那一瞬間有些僵硬,他本能地想後退。他習慣了做那個在幕後、在臺下、在陰影裡的人。可校長的熱情不容拒絕,他手上的力道和溫度都那樣真實,如果此刻掙脫,無疑是往這滾燙的氣氛上澆了一盆冷水。他只好順著力道,有些踉蹌地被拉到了背景板的正中央。
緊接著,校長又用同樣的熱情,將站在另一側的硯雪也拉了過來,讓她穩穩地站在了時川的旁邊。
時川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他第一次站在這樣萬眾矚目的“C位”,身邊還是硯雪。夏末的薄衫根本無法隔絕從她手臂上傳來的細膩觸感和淡淡的馨香,像月下悄然綻放的梔子花,不動聲色,卻足以亂人心神。他整個人都有些手足無措,眼神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只能有些窘迫地看著地面。
而硯雪,卻在這一刻,顯露出一種令人驚豔的沉靜與高雅。她剛剛在臺上的緊張早已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種從容。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隻優雅的白天鵝,纖細的脖頸微微揚起,露出好看的下頜線。她的肩膀舒展著,鎖骨的線條在禮堂的光線下若隱若現,整個人像一株在喧囂中亭亭玉立的白玉蘭。她沒有看時川,只是微微側著頭,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得體又疏離。
“一、二、三……哎,那個硯雪女士,對對,離你先生再近一點嘛!”扛著相機的攝影師也是個實在人,他隔著鏡頭,敏銳地捕捉到了兩人之間那可以再站進一個人的微妙距離,扯著嗓子喊道。
“先生”這個詞,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千層浪。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硯雪身上,帶著善意的、曖昧的鬨笑。空氣彷彿凝固了,又在下一秒被這鬨笑聲攪得更加滾燙。
硯雪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比剛才在臺上被聚光燈烤著還要燙。那份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優雅和從容,瞬間土崩瓦解。她能感覺到身邊時川身體的僵硬,也能感覺到自己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矜持和剋制都在這一刻繳械投降。
在眾人的注視下,她幾乎是憑著本能,輕輕地、羞怯地,將頭朝時川的方向歪了過去。那是一個極輕微的動作,髮絲柔軟地擦過時川的肩膀。緊接著,她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又像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推著,整個身體都朝著他緊緊地靠了過去。
她的肩膀貼著他的手臂,薄薄的衣料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瞬間的繃緊,和他身上傳來的、令人心安的溫熱。她的頭歪著,柔軟的臉頰幾乎要碰到他的肩胛骨,鼻尖縈繞著他身上乾淨的、像被太陽曬過的青草一樣的味道。那一刻,整個世界的喧囂彷彿都遠去了,只剩下相機“咔嚓”一聲清脆的快門聲,將這一個瞬間,定格成了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