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和熱浪撲面而來,時川坐在臺下的椅子上,像一個置身事外的孤島。
他忽然覺得,這位光頭校長其實一點也不簡單。
那些看似熱情過頭、甚至有些失態的舉動背後,藏著一種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後才會有的、最樸素的精明。星樹公關,一個在此地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突然跑來捐款,聽起來像天上掉餡餅,但也可能只是畫了一張餅。這種事時川見得多了,上臺露個臉,合影發通稿,事後捐款的款項卻像斷了線的風箏,追討起來既費神又難堪。
校長這一招“趁熱打鐵”,看似魯莽,實則是一道最有效的保險槓。他把只夏捧得高高的,用全校師生的熱情和無數個手機攝像頭當成一種善意的“綁架”,讓你在萬眾矚目之下,把錢實實在在地轉到賬上。錢貨兩清,皆大歡喜。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哪怕這位老薑的頭頂寸草不生。
只夏顯然也在第一時間就洞悉了校長的意圖。但她是誰,她是隻夏。這點場面上的博弈,甚至激不起她半點波瀾。早點拿到錢,是校方的合理訴求,而對於星樹公關,立刻付款也並非難事。
她附和著校長的提議,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禮堂:“好,那就麻煩各位了。”語氣裡是恰到好處的爽快與謙和。
說著,她掏出手機,一個自然的、毫不遲疑的動作。但就在解鎖螢幕的前一秒,她的目光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穿過沸騰的人群和晃動的光影,穩穩地落在了時川身上。
那道目光裡沒有疑問,只有確認。
時川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隨即又被一股瞭然於心的默契填滿。他立刻就懂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現場轉賬,並且被無數鏡頭記錄下來,剪輯成短影片,在各個平臺發酵——這次公關活動的效果,將遠遠超出他們最初“試試水”的預期。本來只是想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沒想到校長親自幫忙,把它變成了深水炸彈。這波,賺得太多了。
他對著臺上的只夏,用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幅度,堅定地點了點頭。
可以。
只夏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下,快到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她拿著手機的手,在空中極輕微地晃了晃,像是在掂量一個無形的重量。
這個動作,只有時川能懂。
他在人群裡,不著痕跡地搖了搖頭。
他手機裡沒有十萬塊。他一個剛畢業不到一年的職場新人,工資卡里的數字,還不夠這筆捐款的一個零頭。
只夏心領神會,收回了目光,再無遲疑。
“那麼,讓我們共同見證這激動人心的一刻!星樹公關現場掃碼捐款儀式,現在開始!”主持人聲嘶力竭地喊道,彷彿自己才是那個即將捐出鉅款的人。
掌聲再次響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熱烈。臺下的學生們興奮地舉著手機,螢幕的光亮在昏暗的禮堂裡匯成一片冷色的星海。只夏微笑著,點亮了自己的手機螢幕,做出了準備掃碼的姿勢,姿態優雅得像在進行甚麼神聖的儀式。
全場靜默了一秒。
然後,尷尬降臨了。
好像……沒有二維碼。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禮堂的後門被猛地推開。光頭校長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手裡高高舉著一塊A4紙大小、被塑封得有些粗糙的牌子。他跑得太急,腳下的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吱吱”的、近乎慘烈的摩擦聲。他那身不太合身的西裝外套,因跑動而向後飛起,像一面勉強展開的旗幟。汗水從他鋥亮的前額上不斷滲出,在舞臺燈光的照射下,亮得刺眼。
他一路小跑,穿過學生們自發讓開的通道,呼吸沉重得像一臺破舊的風箱。終於,他一個趔趄衝上舞臺,把那塊承載著全校希望的二維碼牌子,像遞交一份遲到的作業一樣,雙手奉到了只夏面前。
整個禮堂裡,只剩下他沉重的喘息聲,和無數手機攝像頭無聲對焦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