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夏站在機場巨大的玻璃窗前,視線穿過厚重的透明幕牆,遠遠地停留在跑道盡頭的那一架飛機上。
那是一架巨大的銀灰色機體,此刻卻像被無形的手死死摁在原地,尾部冒出滾滾濃煙,黑色的煙柱沖天而起,如同一場無聲的吶喊。只夏的心忽然被某種力量攥住,痛楚而慌亂。她的腦海中空白了一瞬,下一秒便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力量,驅使她向前奔跑。
她猛然轉過身,不顧身旁人群驚慌失措的眼神,毫無徵兆地衝過了空蕩蕩的閘機口。工作人員正圍著焦慮的家屬們忙亂著,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的行動。直到她纖細的背影像一道劃破空氣的刀刃一般衝進禁區,才有聲音從背後傳來:
“小姐!你要做甚麼?這裡不可以過去!”
只夏彷彿聽不見似的,腳步絲毫沒有減慢。兩名女性工作人員試圖追上來,但她們顯然追不上只夏決絕的腳步,很快便被拉開了距離,只能無助地停在原地。
她一邊跑著,一邊緊緊攥著掌心中的粉色LV髮卡,金屬邊緣早已深深嵌進了掌心的面板裡,微微的刺痛卻彷彿某種真實的印證,讓她相信自己正在接近他。她不確定自己內心的情緒是不是喜歡,但她知道此刻的自己,根本無法再欺騙自己的感受。
機場外圍的跑道很長,地面鋪設著粗糙的混凝土,鞋底撞擊地面的聲音清晰而急促。一路上,她穿過一輛輛紅色的消防車與急救車,警報燈閃爍,刺眼的紅色在空氣中交織出一道道醒目的軌跡,耳邊的警笛聲此起彼伏,像是將她的心臟一寸寸撕裂。
她繼續向前奔跑,越過救援現場雜亂的人群。消防隊員和醫務人員正忙碌著,有人拉起了警戒線,有人搬運救援器材,有人用對講機快速傳遞著資訊,整個現場一片混亂卻又井然有序。只夏毫不顧忌地穿梭其中,她的視線始終鎖定在遠處那架燃燒的飛機上。
腳上的鞋跟逐漸磨破了她的腳後跟,灼熱的痛楚一陣陣襲來,鮮血從磨破的地方滲出,染紅了鞋內側薄薄的皮革。她咬緊牙關,連痛楚都來不及理會。她知道今天穿了這雙高跟鞋本來就是為了浩介,而如今,這雙鞋卻成為了她奔跑時最大的阻礙。
終於,她越來越接近那架巨大的飛機。濃煙翻滾而上,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嗆人的焦糊味刺鼻無比。那架飛機彷彿一頭受傷的野獸,機尾破裂,金屬殘骸散落一地,火苗不時從裂縫中躥出,舔舐著周圍的空氣。
只夏停了下來,抬頭仰望著眼前的龐然大物,感覺自己如此渺小。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變得困難而沉重。眼前的一切都那麼不真實,又如此真實地刺痛著她的神經。
“浩介……你到底在哪兒?”她喃喃自語,聲音被滾滾濃煙吞噬得無影無蹤。
救援人員在她身邊飛速穿梭,消防水槍噴湧出巨大的水柱,不停地衝擊著飛機燃燒的部位。救援車的警笛仍在響著,救援隊員的喊聲此起彼伏,構成一片混亂而緊張的交響。
只夏感到一種無助和恐懼,緊緊攥著髮卡的手開始劇烈顫抖。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只覺得心裡有一處巨大的空洞在不斷擴張,彷彿再也無法被填滿。
她只想知道,浩介是不是還活著。
只夏向前邁出一步,濃煙刺痛了她的眼睛,淚水奪眶而出。她感覺自己離飛機如此之近,彷彿再向前一點點,就能觸碰到浩介的手。但下一秒,巨大的熱浪逼迫她不得不後退。
她終於停下了腳步,站在炙熱的空氣中,望著被煙火吞沒的龐然巨物,心中焦灼萬分卻又無能為力。此時此刻,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究竟有多在乎浩介,那種突如其來的情感,猶如洪流般將她徹底淹沒。
只夏站在原地,目光被火光映得更加明亮,也更加悲傷。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甚麼,只能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火勢越來越大,像是某種悄無聲息地吞噬著理智的野獸,一寸寸地蠶食著那架沉默不語的銀灰色機身。濃煙從尾部捲起來,衝向低空,灰藍色的雲層彷彿也被燎得發燙。
只夏終於跑到了飛機前,近到幾乎能聽見機身內部傳來的金屬異響。熱浪撲面而來,像一張無形的、焦躁的手,烤得她的臉頰發燙,眼睛泛紅。她不敢眨眼,不敢喘氣,整個人被灼燒的氣流裹挾著,站在那兒,像是誤入了戰場的旅人。
她踮起腳尖,努力透過黑煙瀰漫的前段,想看清機艙內部。突然,“砰”地一聲,一側緊急出口彈開,一個碩大的銀灰色充氣滑梯猛地彈射出來,在半空中抖開,像一尾巨大的魚,噗通一聲跌落地面,帶著橡膠材質獨有的軟重感。
一陣喧譁聲從那邊傳來,工作人員正一邊大聲引導,一邊用泡沫滅火器對準機身的底部噴灑。救援開始了——終於開始了。
只夏眼前一亮,像是久旱之後等來的一場雨。她不自覺地向前邁了一步,腳下的高跟鞋卻咯噔一聲,在溼滑的地面上踉蹌了一下。她沒顧上疼痛,只死死盯著那個滑梯。她的呼吸繃緊,雙手下意識地收緊,髮卡仍在她掌心,邊緣咯著掌紋。
一個個乘客從機艙口被疏散,身體橫著、斜著、蜷著滑下來,落在地面時還帶著慣性,一下子彈起,又被工作人員扶住。
只夏屏住呼吸,眼睛不眨,目光在每一個人的臉上迅速掃過。她在心裡一遍遍默唸:“浩介……南枝……姬娜……”像是念咒,又像是哀求。
一個男乘客滑下來,穿著深色外套,不是。接著是一個短髮的女性,也不是。只夏急得胸口發悶,呼吸滯在喉頭。她甚至開始用力掐自己的手腕,好讓自己保持清醒。
“小姐!”身後有人突然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臂,她猛然一回頭,眼裡閃著驚喜,以為是他,是浩介——可那人穿著藍色制服,戴著有徽章的帽子,面容嚴肅,身材高大。
“這裡不能逗留,請您立刻離開。”
是安保人員。她的希望,在一瞬間再次跌進空蕩蕩的懸崖。只夏愣住了,嘴唇微微顫動,卻說不出話。
“可……浩介還在上面……”她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堅持,像是最後一根線懸著她整個人。
“是您的丈夫嗎?請不要擔心,我們會全力救援他。我現在帶您到安全區,請配合。”
“不是……但也……差不多。”只夏低聲說。
她本能地抗拒著那隻拉她的手,可是腳步卻終於鬆動了些。她回頭,再回頭,眼神像是釘在那架濃煙瀰漫的飛機上。滑梯還在運轉,一個人又一個人落下,卻始終不是她想等的人。
只夏被拖上了一輛小型客車,車門關上的一刻,彷彿也把那段燃燒著希望和恐懼的等待鎖在了車外。她趴在窗戶上,手還攥著那枚粉色的髮卡。外面的風景不斷後退,那架飛機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一抹黑煙掛在天際,如同某種未完的命運線,被匆匆剪斷。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眼角泛出乾澀的刺痛,她還沒哭——她不能哭。
她只是在等,等下一次心跳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