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從遠處來的，沿著候機大廳的落地玻璃外側呼呼地刮過，卷著早晨殘留的雨痕與午後的浮塵，撞上門口的旋轉玻璃，發出一陣短促悶啞的迴音。大廳裡冷氣依舊開得充足，但風的味道卻不一樣了，像是誰在巨大的城市縫隙裡輕輕撕開了一角，露出一點凌亂不安的氣息。
只夏坐在靠窗的長椅上，指尖輕輕釦著那隻咖啡杯。紙杯並不沉，溫度卻紮實地貼在掌心裡，像一團不願散去的熱意。她低頭，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彷彿那杯液體裡藏著甚麼她不敢太快面對的東西——是一種緘默的期待，還是剛剛那句“給你”留下的餘溫？
她呆呆地盯著杯蓋上的小孔，喝得很慢，像是怕熱度散得太快，也怕那點心動，像起泡糖一樣輕輕一碰就碎。
就在她失神的時候，周圍的氣流似乎悄悄發生了變化。
起初只是一種輕微的不安，一種原本均勻的人聲背景開始不合拍地跳動起來的預感。
人群微微動了動，像一塊平靜湖面上的水草被突然驚擾。一兩個年輕人從座位上起身，目光向同一個方向聚集過去——那邊，姬娜剛剛摘下了鴨舌帽和墨鏡。
她坐在角落的排椅上，脖子後仰著，像是在舒緩幾天密集行程帶來的肩頸痠痛。帽簷剛好壓出的一道痕跡從額頭淡到髮際線，她不以為意地揉了揉，又低頭開始刷手機，螢幕裡跳出來的新聞正是她所在女團剛剛官宣的海報。
“老孃還有倆小時就飛了，透個氣吧。”她心裡嘀咕著，順手把墨鏡掛在包包側邊的金屬扣上，指甲磕出一聲清脆的響。
林音和甜妍正蹲在行李邊上，把林音背來的那一大包“戶外生存級”零食展開，一樣樣往外掏：真空小饅頭、迷你玉米、香辣薯片、鹽味爆米花，還有幾袋完全沒必要但她堅持帶來的榴蓮幹。林音說：“萬一荒野求生呢。”甜妍回：“這是機場，不是雲南雨林。”
那一刻，她們三個像是即將遠行的小動物，在出發前被賦予了全部人類的溫柔。
然而，這樣的鬆弛太引人注目了。
越是輕鬆的地方，越是提醒著某些人這不是尋常時刻。
姬娜的臉還是太顯眼了。哪怕剛出道，但眼角的神態已經有了些“螢幕感”——太精緻了，太抓鏡頭了。她一笑，臉上的光就朝著人群反射過去。
第一個認出她的是個高中生模樣的女孩，帶著行李箱，眼睛亮晶晶的衝過來：“你是……你是女團LYN的姬娜吧？！”
姬娜愣了一秒，然後笑著點頭：“是啊。要拍照嗎？”
然後第二個、第三個就像雨後冒出來的蘑菇，一點點聚攏過來。
“可以簽名嗎？”
“姐姐你面板太好了！”
“我超喜歡你上次那支舞的影片！”
“能不能合個影？”
……
姬娜依舊坐著，姿勢沒變，笑容溫柔，像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兵。她不戴口罩，也不迴避鏡頭，手機舉在她面前她就微笑點頭自拍，拍完還不忘說一句“謝謝你喜歡我”。
她是真的習慣了這樣，也是真的想放鬆一下。她知道自己還不夠火，沒有真正需要保鏢那種地步，她也知道一會就要飛走了，索性，這一程別太捂著藏著。
林音像個隨行助理，在旁邊一邊拆零食一邊遞：“要小饅頭嗎？”“這個玉米很好吃！”粉絲們笑作一團，甚至有人開始反拍林音，說：“你是她經紀人嗎？”
甜妍躲在角落啃薯片，一邊吃一邊笑：“我覺得林音快出圈了。”
可空氣的流動慢慢變得不對勁了。
人越來越多，站著的、擠過來的、從另一邊跑過來的，混著幾個不知真假的“大粉”，舉著手機跟拍，還開啟了直播平臺。
只夏站起身，眼神望向那邊，心裡忽然泛起一陣不安。
候機大廳明明開著空調，可她卻感覺那股風不知甚麼時候停了，空氣也變得有些凝滯。旁邊有人推著行李箱快步走過，車輪劃過地磚的聲音突然變得刺耳，像是畫面被拉扯了一下。
她聽見有小孩在喊：“媽媽，怎麼這麼多人？”
廣播裡的登機提示被人群的喧譁蓋住了，燈光不再柔和，而是泛著一種過於明亮的白——彷彿醫院走廊的日光燈，亮得有點冷，冷得有點不祥。
只夏下意識握緊了咖啡杯，轉身看向浩介。
他還沒反應，只是站在人群之外，眉頭輕蹙，像是正準備走過去，拉住甚麼可能會失控的東西。
那種“要出事了”的預感，悄無聲息地從人群縫隙間，鑽進了每個人的後背。空氣像是提前按下了暫停鍵，等待一個即將觸發的“意外”——一塊倒下的指示牌、一聲高喊、一陣不知從何處起的推搡，哪怕只是很小的破口，也可能讓一切，在幾秒鐘後，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