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川低著頭，筷子在便當盒裡翻來翻去，明明那塊糖醋里脊色澤還算好看，可一口下去，味蕾像被火槍擦過一樣，辣意帶著微微的酸味竄到後腦勺，他連咳嗽都不敢咳出來。
飯粒粘在後槽牙上，連咽都得小心翼翼。他側過身子，不敢看只夏，也不敢看浩介，背脊卻一直僵著，額角那點熱汗很快順著鬢角滴到襯衫領子裡，涼得發癢。
只夏在他對面，動作比平常慢了許多。
她不是沒吃出來這份套餐哪裡不對勁，明明應該是甜口開胃的糖醋里脊，可一口下去，像是把整罐辣椒麵都撒進了鍋裡。
舌尖麻到後腦，連鼻翼都快冒出一絲汗珠，但她還得撐著，嘴角掛著那種禮貌到近乎堅硬的弧度——為了這1200萬，她可以把這一口辣吞進喉嚨，假裝這就是“本地特色”。
南枝一向沒甚麼表情，這會兒也只是悶著頭吃，細細嚼著，偶爾抬眼看看浩介，眼神卻藏著一點不動聲色的擔憂。
在浩介的身邊，白瓷杯子已經空了五次，他一口飯、一口水，喝得太急，袖口不小心蹭到嘴角時，留下水漬，薄薄的襯衫在空調冷風下貼著後背，看著有點狼狽。
可他依舊沒停筷子，只是抿了抿唇，仍舊維持著那份初來乍到的剋制禮貌——他覺得，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地道中國味”，太辣，才是熱情。
屋子裡一時間只有幾雙筷子碰到便當盒時發出的細碎“咔嗒”聲。
那股子詭異的辣味，像是鑽進了空調裡，從舌尖一路漫出來，穿過辦公室安靜的落地窗，和外面七月的熱浪混在一起，隔著玻璃也能燙得人心裡發毛。
只夏終於還是先撐不住了，低頭喝了口水，眼神越過飯盒，衝著時川使了個眼色。
那一秒，時川忽然有點愣，他看見只夏嘴唇有點泛紅，額角藏著一顆細細的汗珠，卻依舊挺直著後背，那雙眼睛裡沒有一句“求助”，只有一句無聲的“別出岔子”。
他心裡一緊，手心下意識攥住紙巾團。
1200萬的合同，剛簽下墨水都還沒幹，萬一讓浩介覺得招待不周，前功盡棄……
這要是談崩了，只夏一個人扛不住，自己也要跟著栽，整個星樹公關今年都得攤上這場笑話。
空調吹過來，紙巾被他握得有點溼，時川忽然抬頭，聲音帶著點乾澀：“哦……那個，這個飯……很好吃吧？”
他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像是被人拿橡皮擦抹了一筆，恍恍惚惚從辣得發麻的沉默裡抬起頭。
“嗯，好吃。”
只夏笑了一下，牙關咬得極輕，那顆汗珠順著鬢角滑到鎖骨邊緣，像藏在領口的一點鹹意。
“嗯，中國的味道……挺好。”
浩介用餐巾紙小心擦了擦嘴角，笑容裡帶著一點不可察覺的勉強，他的視線在只夏和時川之間來回，像在找一種更體面的解釋。
“浩介先生，您的這份……是糖醋里脊對吧？”
時川盯著浩介的飯盒，鼓起勇氣接上去，嘴裡那點辣味還在舌根打轉。
“嗯……是的吧……”
浩介話音有點虛，像是嚥下去又從喉嚨口彈出來的，他看向時川，眼神下意識帶著點信任。
時川深吸一口氣，忽然站起來，腰背挺得比剛才會議室做記錄時還要直，
他微微低下頭，像是在對上級鞠躬，又像是向誰賠罪。
“我……我很愛吃糖醋里脊。請……請讓我吃吧。”
那一刻，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這間辦公室裡碰得牆面迴音發緊。
他像是把自己當成了浩介那邊的人，一瞬間，比浩介更像一個小心翼翼的日本人。
外面陽光熱得像要把玻璃烤碎，可屋裡那點奇怪的辣味，混著水汽和一絲尷尬的沉默，慢慢被這句話抹平了點。
只夏低下頭，嘴角終於彎起一絲真正鬆弛的弧度，手指下意識捏緊了杯口，卻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