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風好像都比工作日要來得更溫柔一些,它們穿過湖面,拂過白樺林那一排排清瘦的枝幹,等繞到這片熱鬧的草地上時,便被慷慨地浸染上了各種味道——蛋糕奶油的甜香,新鮮花束的芬芳,還有人群中那些被說得很輕、卻依舊四散開來的笑聲。
陽光被剛剛綻放的禮花晃了一下,似乎也變得更明亮了。光線落在那幾個被匆忙推上場的“臨時伴娘”的髮梢上,亮晶晶的,像是有一位看不見的神明,偷偷給她們鍍上了一層極薄的糖霜。
三個女孩換好了一模一樣的淺粉色伴娘裙,跟在硯雪身後,小心翼翼地穿過草坪。裙襬偶爾會擦過帶著露水的青草,腳踝處傳來一陣微涼的潮意,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屬於冒險的新鮮感。
林音還是有點緊張。她的手心裡還攥著硯雪剛剛塞給她的一方小小的、印著雛菊的手帕,手帕已經被她無意識地攥得有些潮溼。她每走一步,都盯著自己的腳尖,生怕自己下一秒就會踩到裙子的蕾絲花邊,在所有人面前摔一個驚天動地的跟頭。
甜妍倒是截然相反。這場意外的“任務”對她而言,像是一場盛大的、無需門票的遊戲。她越走越興奮,嘴裡還含著一顆沒吃完的葡萄味硬糖,在齒間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像一隻偷吃了小魚乾、心滿意足的貓。
而姬娜,則像是在兩種狀態之間找到了完美的平衡。她將一縷垂落的鬢髮不動聲色地別到耳後,神情鎮定得彷彿這不是一場草地婚禮,而是米蘭時裝週的紅毯。那身對林音來說處處是“陷阱”的裙子,穿在她身上卻服帖又得體,踩著不算低的高跟鞋,每一步都穩得讓人安心。
等到了最熱鬧的敬酒環節,硯雪像個經驗豐富的導演,迅速地給她的“臨時演員”們佈置了任務:“甜妍,你負責給新郎那邊倒酒。”
“收到!”甜妍俏皮地行了個軍禮。
“姬娜,你跟著我,給我倒。”
“瞭解。”姬娜輕輕點頭,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硯雪的目光最後落在林音身上,頓了頓,給了她一個最艱鉅也最寬泛的指令:“林音……你,見機行事。”
“見機行事”這四個字,像一顆小石子,不偏不倚地掉進了林音心裡那口淺淺的井裡,盪開一圈又一圈名為“慌張”的漣漪。可她臉上卻努力地維持著鎮定,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明白!”
熱鬧就這樣,像被風吹開的蒲公英,瞬間席捲了整片草地。
賓客們陸續落座,有頭髮花白的長輩,笑得合不攏嘴,也有穿著小皮鞋的孩子,像一群精力旺盛的小馬駒,在桌椅間跑來跑去,被人拉回去,又笑著跑出來。新郎的臉頰已經泛起了好看的紅暈,一杯接著一杯,爽朗的笑聲幾乎要把這片湖面都震得漾開。
甜妍賣力地穿梭在人群裡斟酒,一縷細碎的劉海滑落到臉頰前,癢癢的,她還沒來得及抬手去撩,就被一位叔叔的一聲“這姑娘真實誠”誇得眯起了眼睛。姬娜也不遑多讓,她倒酒的動作乾脆利落,端著酒杯走過賓客之間,裙角劃開一道優美的弧線,那挺得筆直的背影,乾淨得像一幀電影畫面。
而林音,起初還像個小尾巴一樣,乖乖地跟在甜妍身後。可沒過多久,她的視線就被角落裡那口咕嚕咕嚕冒著熱氣的關東煮鍋給牢牢吸引了。她沒忍住,摸了摸鼻子,悄悄地脫離了大部隊,湊過去蹲下。
魚丸和甜不辣一串串地沉在清亮的湯裡,暖融融的熱氣,帶著海帶和蘿蔔的香甜,像一隻溫柔的手,瞬間包裹了她。熱氣撲在臉上,燙得睫毛都好像要變捲了。她偷偷用小竹籤戳了兩塊燉得爛熟的蘿蔔塞進嘴裡,還不忘用紙杯裝得滿滿當當,小心地藏在身後。“給姬娜和甜妍也帶點兒……”她小聲地對自己說,“好姐妹就是要互相投餵嘛。”
就在這時,一場盛大的禮花在天空“砰”地一聲炸開,零星的、紅白兩色的花瓣紙屑,像一場溫柔的雪,緩緩飄落。硯雪在人群中回過頭,衝她們笑了笑:“快回來,下一個環節要開始了。”
隨著一陣更加輕快的音樂響起,一輛推著八層高蛋糕的小車,慢悠悠地駛入了草地中央,像一位萬眾矚目的主角,瞬間吸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蛋糕是純白的,像一座用甜蜜和夢想堆砌起來的、小小的城堡。每一層都點綴著新鮮的草莓和藍莓,繫著細細的香檳色緞帶。陽光透過奶油細膩的反光,幾乎要把人眼底那點兒小小的饞蟲全都勾出來。
“天啊……好高……”
“我第一次見到八層的蛋糕,這也太誇張了吧!”
“看著就好吃,肯定是動物奶油!”
人群裡七嘴八舌的讚歎聲,像細密的雨點,落在這片歡樂的空氣裡。
主持人像一隻熱情的信鴿,聲音一高一低地在人群中穿梭:“各位來賓!我們的甜蜜時刻到啦——今天,我們現場有一位非常可愛的伴娘,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邀請她來為新人切下這第一刀!”
話音剛落,他手裡的話筒微微一轉,另一隻手指著的方向,正是人群角落裡,那個正心滿意足地蹲在關東煮鍋前的小小身影。
一瞬間,所有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齊刷刷地匯聚到了林音身上。
林音手裡的小竹籤還沒來得及丟,嘴裡還含著半塊溫熱的、吸滿了湯汁的關東煮。
她整個人都愣住了,足足兩秒後,嘴角才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尷尬到極致的笑容。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正偷偷地用舌尖,將那塊不合時宜的食物,努力地、無聲地,往喉嚨裡送。
“哈……哈哈……那……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她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著,一邊手忙腳亂地站起來。粉色的裙襬上,還沾著一小片被壓扁了的草葉子。
甜妍和姬娜站在不遠處,一個拼命捂著嘴,一個則乾脆別過頭去,雙肩剋制不住地抖動。
草坪上的光線好得不像話,白樺林的風還在溫柔地吹。奶油的香氣混著花的味道,吹過林音那片已經燒得通紅的臉頰,也吹過她從侍應生手裡接過的、那把亮閃閃的蛋糕刀。
所有人都善意地笑著,看著她。連她自己都忘了自己嘴角是不是還沾著一點看不見的醬油漬,只知道,自己此刻一定笨拙得像一頭撞進瓷器店的小熊。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旁人眼中,這隻臉頰緋紅、手足無措的小熊,連同她身後那座巨大的奶油城堡一起,構成了這個午後,最真實也最動人的一角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