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耶！”
甜妍的快樂總是來得那麼直接，像夏日午後毫無預兆的一場急雨，熱熱鬧-鬧地就傾瀉下來。
一聽到“伴娘”這個詞，她整個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仙女棒點中了，快樂得快要原地起飛。手裡那束順路摘來的、還帶著露水的小野花，都差點被她興奮地甩出去。
她甚至忍不住在原地跳了兩下，淺色的裙襬在空中盪開一個天真的弧度，笑聲清脆，像幾顆小石子，叮叮咚咚地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然而，下一秒，一句同樣毫無預兆的話，像一顆投入精密齒輪裡的小石子，讓這片熱鬧戛然而止。
“伴娘……是甚麼啊？”林音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求知慾，她眨了眨眼，認真地補充道，“是……吃的嗎？那種，拌冷盤？”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整片白樺林彷彿都被施了一個沉默的魔法。
風還在吹，樹葉還在沙沙作響，但那幾個剛剛還鮮活生動的人，卻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甜妍還沒來得及收回的笑意，就那麼僵在了嘴角，形成一個有點滑稽的弧度。時川剛剛整理好的衣領，忽然覺得有點緊，他猛地低下頭，拼命忍住幾乎要從喉嚨裡噴薄而出的笑意，肩膀剋制不住地微微抖動。就連硯雪手裡捏著的頭紗，都跟著顫了兩下。
林音自己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甚麼。她像一隻做錯了事、被主人盯著看的小貓，整個人都往裡縮了縮，臉頰瞬間升起一股熱氣。
她尷尬地伸手，扯了扯甜妍的衣袖，聲音小得像拂過落葉的風：“哈……哈哈……伴娘……應該……是很好的東西吧……？”她訕訕地笑著，手臂卻更緊地纏住了甜妍，像是想把自己整個人都藏進朋友的影子裡。
“笨蛋。”甜妍終於從那股巨大的衝擊裡緩過神來，她又好氣又好笑地伸出手指，輕輕戳了一下林音的額頭，語氣卻是難得的認真，“伴娘又不是拌冷盤。顧名思義嘛，‘伴娘’，就是要‘陪伴’在新娘身邊的人呀。”
這番解釋，讓旁邊憋笑的時川差點沒忍住翻個白眼——這說了，和沒說又有甚麼區別。
果不其然，林音臉上的迷惑更深了，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寫滿了“我聽懂了每個字但就是不明白”的茫然。她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那雙洗得有些發白的帆布鞋上，沉默了好幾秒，像是在進行一場艱深的邏輯推理。
然後，她猛地抬起頭，像是終於想通了甚麼關鍵環節：“那……我是要一直陪著硯雪姐姐嗎？以後……都不能分開了？”
這一次，連甜妍都愣住了。
姬娜站在一旁，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很輕，像一小片羽毛落在心上，她眼角彎起的弧度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
硯雪見狀，忍著笑意走上前，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林音的肩膀，聲音溫潤得像春天的風：“別擔心，林姑娘。只是臨時假扮我的小幫手，等儀式結束，你們就可以自由活動了。”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甚麼重要的事，補充道，“哦對了，婚禮上的自助餐，大家隨便吃，千萬別客氣。”
最後這句話，像一把萬能鑰匙，瞬間開啟了三個女孩心裡所有的鎖。
“好耶——！”
“我要吃掉一整鍋關-東煮！”
“那邊的提拉米蘇……看起來好好吃……”
三個女孩瞬間笑作一團，剛剛那點小小的尷尬，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們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陽光在她們的髮梢和指縫間跳躍，像灑下了一把細碎的、溫暖的金子。
林間的光線，被高高低低的白樺樹葉篩過，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陸離的影子，像那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零零碎碎的青春心事。
幾個女孩拉著手，笑著鬧著，朝林子深處那個臨時搭起的小帳篷跑去。那裡是新娘的化妝間，也是她們即將完成“變身”的秘密基地。
姬娜是第一個換好衣服出來的。
她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屬於舞臺的利落感。拉拉鍊，換高跟鞋，撩開微卷的長髮，對著小鏡子補妝，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而精準，像是經過了千百次的排練。
一身輕盈的淺粉色伴娘裙，將她修長的肩頸線條襯托得格外漂亮。她低頭抿了抿唇釉，鏡子裡映出的那個人，妝容乾淨，眼神清冷，像一張剛剛從頂級化妝師手中完成的、可以直接拿去當海報的定妝照。
可當她看見林音還穿著自己的T恤，磨磨蹭蹭地坐在角落裡時，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她將唇刷收好，走進帳篷，一見到林音那張還帶著點剛睡醒時懵懂神情的素臉，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戳了一下她的臉頰，語氣裡帶著點好笑的無奈：“你該不會……是第一次用粉底液吧？”
林音正捏著一小塊三角海綿，像抓著甚麼稀世珍寶似的，聞言，她誠實地點了點頭：“嗯……感覺有點黏……”
姬娜那雙總是帶著點疏離感的眼睛，此刻卻彎了起來。她從自己那個看起來不大卻像個百寶箱的化妝包裡，拿出自己常用的那瓶蘭蔻粉底，小聲說：“別怕，來，抬頭，我教你。”她將粉底液在手背上勻開，用指尖沾了一點，輕輕點在林音的下巴和臉頰，“要這樣，一點點拍開……這個送你了，用不完就留著自己練習。”
林音感覺到她微涼的指尖在自己面板上輕點，那動作溫柔又專業。一股莫名的熱意湧上眼眶，她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膝蓋，沒讓那點溼潤洩露出來。
帳篷外，傳來甜妍清脆的笑聲。
她已經換好了裙子，正對著一塊能反光的指示牌，一遍又一遍地整理自己的頭髮，偶爾還對著自己的影子比個“V”，像一隻剛剛踩到新鮮花瓣就忍不住咯咯直笑的、不知愁滋味的小鳥。
很快，三個人都收拾妥當。
林音站在那面不算大的穿衣鏡前，抿著嘴唇，一動也不敢動。
鏡子裡的那個女孩，面板被修飾得細膩又透亮，眼尾掃過一層細碎的、閃著微光的眼影，把她平時不太顯眼的雙眼皮都襯托得溫柔起來。她身上那條粉色的裙子，剪裁簡單，卻讓她整個人都顯得柔軟了許多。
她輕輕地捏了捏裙襬的蕾絲邊，鼻尖忽然有點酸。
原來，自己也可以是這個樣子的。也可以被這樣溫柔地對待，被耐心地打扮，被明亮的光線照亮。
“好啦，姑娘們，儀式快要開始了——準備好了嗎？”
帳篷的簾子被輕輕拉開，硯雪的聲音從外面傳了進來。她的笑容從頭紗後透出來，逆著光，像湖水上那道柔軟而又堅定的波光。
林間有風吹過，白樺樹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空氣裡，有新娘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有關東煮的鹹鮮味，還有遠處蛋糕的甜香，所有味道混在一起，甜得剛剛好。
而這幾個莽撞又天真的女孩，在這場臨時拼湊的、屬於別人的婚禮裡，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感覺到——
原來，被需要的感覺，好像也沒那麼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