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介還站在VIP休息室的門口。他身上那股濃郁的紅酒味和頭髮上殘留著的黏膩泡沫，都還沒來得及乾透。
他還沉浸在剛才那幾分鐘短暫的失控裡，彷彿剛剛才把自己這幾年在日本留學時所積攢下來的、所有無處安放的寂寞，都一瓶一瓶地盡數澆在了自己的身上。
可那個乾淨的女聲就這樣毫無預警地破開了他腦子裡那片“吱吱”作響的空白，像一塊被誰從極寒之地帶來的碎冰，猛地砸進了一杯溫熱的水裡，激得他後頸一陣陣發涼。
“こんにちは、こんにちは。あなたは？” （你好，你好。你是？）
浩介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就用那熟悉的、已經成為他肌肉記憶一部分的語言回應了過去。他的嗓子還帶著點微醺之後才會散發出的、鈍鈍的顫。
風順著場館出口處那幾臺正在不知疲倦地運轉著的空調外機吹了過來，帶著一點甜膩的、屬於各種碳酸飲料的混合味道，也帶走了他腦袋裡那點因為酒精而產生的混沌。
他看清了眼前這個戴著工牌、領口釦子也扣得整整齊齊的女孩子——她留著一頭很利落的短髮，眼睛乾淨得像一塊還沒來得及沾染上任何人間煙火的透明玻璃。
“ねえ、私はあなたのアシスタントだよ。” （我是你的助理呀。）
她的聲音很溫柔，帶著經過了專業的職業訓練之後才會有的那種恰到好處的禮貌，卻又因為還很年輕而多了幾分藏不住的真誠，像清晨拉開厚重的窗簾時那第一縷鑽進來的、帶著涼意的風。
“あなたは私のアシスタントなの？” （你是我的助理？）
浩介愣住了。他的聲音比剛才小了許多，甚至還有點發虛。
他的腦子裡卻同時冒出來了一個更大的問號——
那，剛才那個女孩子是誰？
那個從一開始就出現在VIP休息室裡、還一直坐在自己右邊的那個女孩子，難道她不是自己的助理？
難怪他一開始用日語跟她說話的時候，她會露出那樣一副茫然又無辜的表情……那，她到底是誰？
那個女孩子看起來那麼自然，笑起來的時候像小貓一樣，狡黠又可愛的壞勁兒。
她怎麼會一點也不心虛地就坐在了那個專屬於贊助商的VIP席位裡，還像個真正的貴賓一樣，心安理得地讓服務生為她倒上紅酒。結果一口咬下去，奶油沾到了鼻尖上都還不自知。
浩介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髮梢，指腹上還有未乾的酒跡，帶著一絲微涼的甜味，像是在提醒著他，剛才那場荒誕的鬧劇是真實發生過的。
這個疑問像一隻古怪的螢火蟲，忽明忽暗地閃過了他的腦海。
他想追問，卻又覺得有些好笑——
真是夠了，這個夜晚已經不平凡得像一場遊樂園鬼屋裡的盛大鬧劇了。
風像一個調皮的孩子，從那扇半開著的門縫裡擠了進來。它輕輕地吹著，彷彿在試探這個陌生的空間。浩介索性對著自己的這位新上任的助理聳了聳肩，笑了一下。心想，算了，明天再想吧。反正，故事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