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叢裡的空間比想象中還要狹窄。他們只能以一種近乎蜷縮的姿勢蹲著，膝蓋幾乎要碰到彼此。
空氣裡，是青草被擠壓後，散發出的那種帶著一點澀味的、清新的氣息，混著泥土的芬芳。陽光透過濃密的枝葉，被切割成無數細碎的、不斷晃動的光斑，零零落落地，灑在他們身上。
時川甚至能看見，有一小塊光斑，正停在甜妍那微微顫動著的、長長的睫毛上。
時間，就在這樣一種近乎凝固的、安靜的等待裡，被無限地拉長了。
廣場舞的音樂從熱鬧到稀疏，最後徹底歸於沉寂。那些穿著鮮豔運動服的大爺大媽們，也三三兩兩地收拾好自己的裝備，說笑著離開了。
夕陽的光，將他們離去的背影，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場盛大演出後，那正在被暮色一點點收攏的、溫暖的餘溫。
時川一直沒怎麼說話。
他只是蹲在那裡，偶爾會因為腿麻而悄悄換個姿勢。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其實都偷偷地、不受控制地，落在了身旁的這個女孩子身上。
她真的很好看。
不是那種帶有攻擊性的、讓人覺得有距離感的漂亮，而是一種很舒服的、像夏天裡第一口冰鎮西瓜一樣的、帶著甜味的好看。她的面板很白，是那種在陽光下會顯得近乎透明的冷白皮。此刻，因為蹲得久了，臉頰上透出一層淡淡的、健康的粉色，像一顆熟透了的水蜜桃。
她今天穿的那件嫩粉色的連衣裙，此刻正委屈地皺縮在她的膝蓋上。裙子的領口，是帶著一點復古設計的娃娃領，襯得她的脖頸愈發纖細修長。
時川甚至能看見，她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珍珠樣式的耳釘，在傍晚的光線裡，正泛著一層極淡的、溫柔的光暈。
她好像，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緊張。
她只是很認真地，透過枝葉間的縫隙，一瞬不瞬地，盯著公園門口的方向。那專注的樣子，讓她的側臉，在光影裡呈現出一種格外動人的、安靜的輪廓。
天色，終於一點一點地暗了下來。
夏棲公園的晚風，也終於捨得吹起來了。風拂過樹葉和草葉，發出“沙沙”的、細碎的聲響，像是有誰，正在這片暮色裡，悄悄地說著耳語。
草叢裡，甜妍因為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太久，身體有些搖晃。為了穩住平衡，她的小臂，幾乎是完整地、緊緊地貼著時川的手臂。
時川緊張得一動也不敢動，耳朵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他不敢再去看甜妍的臉，只能死死地盯著自己腳下的那片泥土，和從泥土裡零星冒出來的、不知名的野草。腦子裡，一半是徹底放空的，另一半，又亂得像一團被貓咪玩弄過的毛線球。
“來了……來了！”
甜妍的聲音，忽然像一根被繃緊的弦，打破了這份沉默。她的胳膊肘，用力地，甚至帶著點急切地，戳了戳時川的側腰，“快看那邊——”
時川像是被按了某個開關，身體猛地抖了一下。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公園盡頭那條環繞著草坪的健身跑道上，一個人影，正從路燈尚未亮起的暗處，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運動服，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走得不快，卻每隔兩步，就要左右張望一圈。那姿態，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確認著甚麼。偶爾有夜跑的人從他身邊經過，他便會略微側過身，避開那點毫不起眼的、可能發生的碰撞。
整個人，就像一塊在天黑之後，才從牆壁上悄然浮現出來的、鬼鬼祟祟的影子。
“應該……就是他了。”
時川壓低了聲音，喉嚨有點發緊。
甜妍用力地點了點頭。她因為緊張而微微顫動的睫毛，不經意地，掃過他的手背，那觸感，像一隻剛剛從他指尖撲稜著翅膀飛走的小蝴蝶，輕得，幾乎讓他以為是錯覺。
風吹過草葉，那細碎的聲響，和遠處馬路上偶爾傳來的車流聲，混雜在了一起。
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緊緊地貼著肩膀，屏住呼吸，像是要把所有那些屬於少年人的、天真又愚蠢的勇氣，都小心翼翼地，藏進這一小叢被晚風吹得有些薄涼的青草裡。
夏夜，才剛剛拉開帷幕。
而那場屬於他們的、真正意義上的“冒險”，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