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川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下。那動作有點突兀,啪的一聲輕響,像一顆小小的、緊張的氣泡,在夏日午後這片寧靜的空氣裡,被猛地戳破了。
他也像是被這一聲驚醒,那些被陽光曬得有些恍惚、被眼前少女攪得有些混亂的思緒,終於被拉扯著回了位。他愣了兩秒,視線重新聚焦,落在了身邊這個正微微仰著頭,衝他笑得眉眼彎彎的女孩子臉上。
心臟,好像又漏跳了一拍。
這麼漂亮的、活生生的女孩子,離自己這麼近。
他剛才所有的緊張、慌張,還有那一點點搖搖欲墜的、假裝出來的鎮定,都被她那句帶著點天真和期待的問句——“那等會兒我們要怎麼對付那個‘菜狗殺手’呀?”,被一下子拽回了地面。
對啊,今天是來“PK”的。
他不是來公園的長椅上吹風發呆的,也不是來和一個素未謀面的、聲音很好聽的女孩子閒聊的。
他是來,和她一起,面對一場可能會發生的“街頭對抗”的。哪怕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滑稽得,像初中男生放學後那些幼稚的約架。
他居然,就因為眼前這張可愛到有點過分的臉,差一點把這最重要的事情,給忘到了九霄雲外。
“哦……對,那個……”
他張了張嘴,試圖從自己那片空白的腦海裡,搜刮出一個像樣點的、聽上去足夠可靠的回答。卻發現,自己口袋裡空空如也,腦子裡,更是。
他確實沒準備任何計劃。連那唯一的、能壯點膽子的“武器”——那把被他寄予厚望的舊吉他,都因為天氣太熱,被他臨出門時,又重新放回了家門口的鞋櫃旁。
那一刻,他甚至還在心裡盤算過:真要打起來,就跑吧。
可現在,他不想跑了。
面前這個女孩子,正很認真地看著他,等他說點甚麼。他忽然覺得,如果自己現在還想著逃跑,像一隻被貓嚇破了膽的老鼠一樣,只顧著自己躲起來,那實在是,有點丟臉。
時川抿了抿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懦弱和遲疑,都用力地咽回肚子裡。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
“跟——他——拼——了。”
這四個字,說得不重,也沒有甚麼“義正詞嚴”的氣勢,甚至還帶著一點屬於少年人的、倔強的腔調。乾巴巴的,卻又直接、又幹淨,像一把藏在布袋裡的舊刀,哪怕已經生了鏽,可它終究,還是一把刀。
甜妍原本還在心裡打著小鼓,盤算著他會不會說出“我也沒甚麼想法,要不等會兒看情況再說”之類的標準答案。結果,完全沒想到,他會給出這樣一個直白得近乎莽撞的回答。
“噗。”
她沒忍住,一聲輕笑,就這麼從嗓子眼裡,毫無防備地溢了出來。那笑聲,像風吹過開滿花的樹梢,將那些柔軟的花瓣,都吹得散落開來。
她偏過頭,看著身邊這個一本正經的男生,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著,笑得連肩膀都在微微發抖,“你……你這麼瘦,怎麼跟人拼嘛,哈哈哈哈……”
她沒說完,就又笑得彎下了腰,眼角都沁出了一點生理性的淚花。她原本以為,他至少會找一個折中的、體面的退路。沒想到,這個看上去一點攻擊性都沒有的男生,居然在最後關頭,給出了一個最不講道理的答案。
“你這個傻小子……”
甜妍在心裡,又好氣又好笑地罵了他一句。罵完,又覺得心口某個地方,軟軟的,像含了一塊遲遲沒有化開的硬糖,又酸,又甜。
可笑著笑著,她又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自己翻來覆去時,那些荒誕又真實的胡思亂想:
萬一對面的“菜狗殺手”,真的帶來了一群社會大哥呢?黑色的T恤,粗壯的花臂,還有新聞裡才會出現的那種板磚和砍刀……如果今天這場見面,真的會從線上對噴,演變成一場街頭混戰……
那他們兩個,會不會還沒來得及多說上幾句話,就要陰陽兩隔了?
這個念頭,像一隻不知名的小蟲子,忽然從甜妍的笑意裡鑽了出來,順著她的脊背,一路爬上了後腦勺,帶起一陣莫名的、細小的寒意。
她低下頭,看了眼身邊這個男生。覺得他其實更像一隻在公園裡被太陽曬得有些犯困的小貓,怎麼看,都和那個充滿江湖氣的“拼了”,搭不上一點關係。
“嗯……要不,我們還是先埋伏起來吧。”
甜妍忽然收起了笑聲,嘴唇因為剛才笑過,還微微有些發紅。她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點,聲音卻還是有點發虛,“這裡……這裡是公園門口,太顯眼了……要是等會兒他們真來了,萬一有埋伏怎麼辦?我們還是先躲起來,見機行事,比較穩妥。”
時川愣了一下,隨即立刻點點頭,附和得乾脆利落:“對!這個辦法好……那,那我們就先藏起來。”
說完,他立刻從長椅上站了起來。手心還有點出汗,整個人,像一個剛剛被臨時編入隊伍的小兵,動作僵硬,卻透著一種笨拙的、讓人無法忽視的認真。
甜妍看著他那副“戰前總動員”的樣子,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翹了翹,忍著笑,忍得連耳朵尖都有點發熱。
他們一前一後,剛從長椅旁站起身,甜妍拉著時川的手腕,一前一後地,閃身躲進了廣場旁那片半人高的灌木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