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請問……你是時川嗎？我是甜妍。”
那聲音落下時，像午後的風，忽然捲過了一整片開得正好的梔子花田。時川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頭，所有準備好的開場白，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悉數堵在了喉嚨裡。
“你……你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乾澀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我……我是時川。”
他說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剛才好像緊張得連舌頭都打了結。一股熱意，不受控制地，從耳根，慢慢燒到了臉頰。
“哦——原來你就是時川呀？”
甜妍說這句話的時候，尾音被她拖得微微上揚，像小貓的尾巴尖，輕輕地、不帶任何惡意地，撓了一下人心。她往前探了探身子，那雙圓圓的、像小鹿一樣的眼睛，帶著一種認真確認的神情，和一點不經意的俏皮，上下打量著他。
“所以，你就是昨天晚上，陪我一起打遊戲的那位……‘老闆’嗎？”
她特意在“老闆”兩個字上，拉了一個俏皮的長音，還配合著眨了一下眼睛。
時川有點招架不住，一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最後只能緊緊地、近乎笨拙地，攥住了放在膝頭的那一小塊衣角。
“是……是我。不過，不敢當‘老闆’的。”他乾笑了兩聲，嗓音愈發乾澀，“我……我只是看到了那個‘免費兩小時’的活動廣告，所以就……點開試了一下而已。”
說到最後幾個字，他自己都覺得這理由實在沒甚麼底氣，聲音也跟著小了下去，腦袋又低了幾分，恨不得能把自己整個人，都縮排長椅投下的那片陰影裡。
“撲哧——哈哈哈，你好逗”甜妍沒忍住，笑了出來。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試探性地點了點他的胳膊。
時川的臉“唰”地一下，更熱了。他看著甜妍那雙因為笑意而彎成兩道小月牙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問：“不過……你是怎麼，一下就認出我來的呢？我還擔心會找不到你呢，這個公園……還挺大的。”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問得好像有點幼稚。
甜妍抿了抿嘴唇，眉毛得意地挑成一條好看的小弧線，臉上是那種“就知道你會這麼問”的、聰明的神色。
“你看看周圍啊——”
她抬起下巴，指了指遠處的草坪，又看了看這片長椅附近，“這麼大的公園，這麼熱的天，像我們這個年紀的年輕人，不都躲在商場、奶茶店裡吹空調嘛……結果呢，公園入口附近，就你一個男孩子，安安靜-靜地坐在這樹蔭底下發呆……我不找你，還能找誰呀？”
她最後一笑，那笑聲像風吹過屋簷下掛著的一串風鈴，又清脆，又軟糯。
時川這才有點呆愣地，轉過頭，重新審視了一下四周。
遠處，確實只看得到三兩個拄著柺杖曬太陽的老人，和偶爾一隻從灌木叢裡鑽出來，在草地上邁著優雅貓步的橘貓。方圓幾十米，別說甚麼埋伏好的黑衣人了，連個像樣的、同齡的年輕人都沒再出現過第二個。
他忽然有點佩服眼前這個女孩子的機靈和敏銳。
“那……我，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甜妍收回指著四周的手，手指順勢在自己的裙襬上，輕輕地理了理。她側過身子問他，聲音裡帶著一點點恰到好處的、正式的禮貌感，但眼神裡那藏不住的笑意，卻像一隻頑皮的小貓，半遮半掩地，露出了狡黠的尾巴尖。
“當……當然可以！”
時川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回答，聲音沒控制好，比平時高了半度。他又怕這突如其來的音量會嚇到她，趕緊不自然地咳了一下。
長椅是公園裡最普通的那種，淺灰色的舊木條，因為經年的日曬雨淋，已經有些斑駁。甜妍輕輕提了提裙襬，怕蹭到甚麼灰塵，那動作小心翼翼的，像一隻剛剛停落在樹梢上的、翅膀很薄的白蝴蝶。
她坐下時，柔軟的裙襬，在長椅上輕輕地鋪陳開來，像一小灘被揉碎了的、粉色的雲。
兩個人的肩膀，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時川甚至能感受到，空氣裡，屬於她的那份淺淺的、帶著甜味的呼吸。
他一動也不敢動，餘光裡，是她白淨得近乎透明的手腕，是她被風吹起的、微微卷曲的髮梢，還有她走過來時，帶來的那陣極淡的、像水蜜桃一樣的香氣。
風又吹了過來，拂過兩人的髮絲，也將這股甜味，悄悄地，在他們之間，攪動得更加明顯了一些。
時川覺得自己這二十幾年裡，從來沒有離一個女孩子這麼近過。他的腦子裡，彷彿有個小人，正在一邊聲嘶力竭地舉著小旗子喊著“別抖！別臉紅！”，可他的臉，還是很不爭氣地，一點一點地，燒了起來。
他忍不住低下頭，用指尖漫無目的地，蹭了蹭長椅上那粗糙的木條紋路。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將那些無處安放的、多餘的緊張，都悄悄地藏起來。
甜妍也不是沒感覺到身邊這個人，有多麼的僵硬。她悄悄偏了偏頭，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像兩把精緻的小扇子。她心裡，也忽然沒來由地，跟著緊張了一瞬。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點了點，努力地，想找一個能打破這份微妙沉默的話題。
“那……那個……”她小小地清了下嗓子，聲音像春天剛剛冒出枝頭的、最嫩的葉芽，“你有準備甚麼計劃嗎？我是說等會兒，對付那個‘菜狗殺手’……你有甚麼想法嗎？”
她問得又小心，又有點害羞。好像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把這份好不容易才鼓起來的、名為“勇氣”的東西，給徹底嚇跑了。
一陣風吹過，帶起她耳邊幾縷細碎的頭髮，輕輕掃過時－川的手背。
夏天好像在那一刻，被精準地切成了兩半。一半，是頭頂那明晃晃的、熱得讓人睜不開眼的陽光；而另一半，則是這片小小的樹蔭下，這兩顆跳得飛快的、年輕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