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的腳步聲,在萬籟俱寂的夜色裡,顯得格外突兀。他踩在公園裡那條鋪著細碎石子的小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規律的、讓人心頭髮緊的聲響。
月亮還沒有完全爬高,清輝透過枝葉的縫隙,零零散散地,落在他們藏身的這片灌木叢邊緣,像一塊深色的幕布,被誰從中間,悄無聲息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身黑色的運動服,正一步一步地,朝著他們藏身的這片小小的、脆弱的堡壘逼近。
甜妍蹲得腿都有些發麻了,肩膀因為過度的緊張而輕輕地顫抖著。她那雙圓圓的、總是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笑意的眼睛,此刻,正專注得像一隻在暗夜裡鎖定了獵物的貓。
“怎麼辦,時川……”
她的聲音,低到幾乎只剩下氣音。可那一聲輕輕的“怎麼辦”,卻像把一整袋滾燙的、混雜著焦慮和依賴的山芋,不由分說地,全都塞到了他的手裡。
她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袖,微涼的掌心裡,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緊張的汗。那雙因為驚慌而睜得很大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透著一點溼潤的水光。
像一隻被逼到了牆角的小獸,將自己所有僅剩的勇氣和信賴,都交給了眼前這個,其實也並不怎麼強壯的男孩子。
時川被這雙眼睛看得心口猛地一縮。
他的大腦在飛速地轉動,卻發現自己那顆平常還算夠用的腦子,此刻,像一碗被開水泡了太久太久的泡麵,已經徹底成了一片漿糊。
他僵硬地低下頭,看著自己左手裡還握著的那瓶,只剩下不到半瓶的礦泉水。瓶身上,還掛著幾片剛才蹭上的草葉,滑膩又冰涼。
“我……”
他張了-張嘴,聲音在喉嚨裡打了幾個轉,卻怎麼也吐不出一個完整的、能讓人安心的句子。
就在這時,甜妍的手,忽然輕輕地,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那一下,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想幫他,把那些不知所終的勇氣,都重新拍回到他的骨頭裡。
“我們……先下手為強,時川。”
她又湊近了一些,溫熱的、帶著女孩子身上獨有香氣的呼吸,就灑在他的耳廓上。她的耳語裡,還帶著一絲藏不住的顫音,卻乾脆利落,像個被臨時推上戰場的小戰士。
在這樣關鍵的、近乎荒誕的時刻,她居然,比他還要清醒。
“我……我手裡有武器……”
時川忽然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抬了抬手,指了指自己手裡那半瓶正在微微晃動的礦泉水,聲音裡,卻還是沒甚麼底氣。
“行,就用它!”
甜妍用力地點了點頭,那雙在暗處也依舊亮晶晶的眼睛,像兩顆被突然擦亮的小燈泡。
她歪了歪腦袋,忽然又很認真地說:“你那半瓶太輕了……沒甚麼殺傷力。這樣,你把我這瓶滿的也拿去,把水都灌到你那瓶裡,威力能大一點。”
時川也沒多想,下意識地就接過了她遞過來的那瓶,還帶著她體溫的礦泉水。兩個人,就這麼蹲在這片昏暗的、充滿了青草氣息的灌木叢裡,以一種近乎笨拙的姿態,將兩個瓶口湊在一起,把水“咕嘟咕嘟”地倒了過去。
甜妍一隻手緊緊地攥著瓶身,另一隻手,還小心翼翼地託在他的胳膊下面,像是生怕哪一滴水濺出去,都是對他們這唯一武器的、巨大的浪費。
“這、這樣……就滿了。”
時川小聲地嘀咕著。他看著自己手裡那瓶,被徹底灌滿了的、沉甸甸的礦泉水,瓶身上掛著細密的水珠,冰冷得,像是他此刻掌心裡,唯一的,也是全部的底氣。
“你看……他肯定是在找他的刀……”
這一句輕輕的問話,像一根極細的針,不偏不倚地,紮在了時川的心口上。
“不能再拖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眼神,卻在一瞬間,像被甚麼東西徹底點亮了。他攥緊了那瓶礦泉水,冰冷的水珠,順著他的手腕,一路滑到了手肘,像是要把他那點不知從哪個原始人時代,偷偷繼承來的、僅剩的勇氣,都一點一點地,凍進他的血液裡。
“看我的。”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輕得,像一根被壓到了極限的彈簧。
下一秒,時川覺得自己好像忽然回到了某個無比久遠的年代,化身成了那片荒草叢裡,一個手握著石斧的、年輕的原始人。他的心臟“砰砰”地,劇烈地跳動著,彷彿隨時都會從他的胸腔裡,破膛而出。
他攥緊了那瓶被月光照得,像一把晶瑩的、鈍重的石斧一樣的“武器”,身體微微往前趴下。那姿勢,笨拙,卻又帶著一種屬於小動物,在臨死前最後一搏的、不管不顧的莽撞。
他深吸了一口氣,整個身體,像一張被拉滿了的、蓄勢待發的弓。忽然——
“喝啊——!”
他發出了一聲並不算響亮,卻足以讓身後的甜妍,下意識捂住嘴的嘶吼。腳下猛地一蹬,整個人,帶著一種屬於野兔般的、驚人的爆發力,衝出了那片灌木叢!
“砰”的一聲,草葉被他掀開,那些散落的草屑和幾隻受驚的小蟲子,在清冷的月光裡,驚慌地四散飛開。
那一瞬間,時川高高地舉起了他手裡那瓶礦泉水。
他在半空中,短暫地,像一隻脫離了弓弦的、年輕的狼。
黑衣人猛地回過頭,動作比他預想中,還要僵硬幾分。
他看到的,是一個緊張到面色泛白,卻又死死地咬著牙,不管不顧地向他衝過來的年輕男生。那個男生的頭髮,被夜風吹得一縷一縷地向後飛起,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亮晶晶的汗珠。整個人,看起來,滑稽、荒誕,又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悲壯的意味。
月光,從公園的盡頭,悄無聲息地爬了上來。正好,照在了時川那隻,緊緊握著“武器”的手腕上。
甜妍還躲在那片灌木叢裡。她緊緊地攥著自己手裡那個空空如也的礦泉水瓶,張著嘴,卻一個字也,喊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