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死了,老孃快被曬化了。”
剛走出小區門口五分鐘,甜妍就已經在心裡發出了第十次哀號。她將那瓶冰鎮過的蘇打水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塊救命的浮冰。手臂徒勞地舉在額前遮擋陽光,卻感覺那層精心塗抹的防曬霜,彷彿下一秒就要被這不講道理的陽光灼穿。
午後的陽光,像一層厚重的、正在緩慢傾瀉的金色漿液,黏膩、熾熱,無孔不入。
她小心翼翼地沿著人行道邊緣那些斑駁的、吝嗇的樹蔭走。腳下的柏油路面被曬得有些發軟,帆布鞋底每一次落下,都有一種快要被粘住的錯覺。
當她終於逃進地鐵口,被那股人造的、帶著消毒水味道的冷氣包裹住時,整個人像一條瀕死的魚,終於回到了水裡。
“夏棲公園……沒錯吧?他好像是說了那裡,但是……我們壓根沒說具體幾點啊……”
甜妍一邊刷卡進站,一邊皺著眉,在腦海裡費力地搜尋著昨晚那段混亂的對話。她本能地想掏出手機確認,卻又想起聊天記錄裡,除了一個含糊的“明天下午”,甚麼也沒留下。
“算了,早點去就早點去吧,反正今天也沒別的安排。”
她輕輕嘆了口氣,坐上那趟開往城南方向的地鐵。車廂裡的冷氣很足,涼意順著腳踝一點點往上攀爬,她那因為炎熱而繃緊的肩膀,終於緩緩地鬆弛了下來。
城市的另一端,時川也剛剛結束了他的“戰術撤退”。
地鐵站裡果然涼快很多。時川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塞上耳機,點開了那首他已經單曲迴圈了很久的民謠。那是幾年前,還在讀高中的時候,班上一個文靜的女孩子,在學校廣播站裡推薦的歌。
“那時候……大家都覺得自己以後,一定會變得很厲害。”
他不自覺地,在心裡對自己說。
列車晃動著進入下一站,車門開啟,乘客進進出出。他不經意地抬起頭,看向車廂對面,一個打扮很亮眼的女孩子也剛好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地交匯了一秒,又各自錯開。
那女孩染著一頭很溫柔的蜜茶色長髮,身上是一件櫻粉色的吊帶短裙,指甲上塗著奶黃色的指甲油,耳垂上小小的珍珠耳釘,在車廂的燈光下,細細地閃著光。她也戴著耳機,嘴角若有若無地揚著,像是在跟著音樂輕輕哼唱。
“應該是……去約會的吧。”時川想。
“要是我的人生裡,也能和這樣的女孩子約會一次,該多好。”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又不禁在心裡苦笑了一下。
“醒醒啊,時川,別做夢了。”
列車重新啟動,窗外的燈光向後飛速掠去。他看了眼手機螢幕。
“差不多了,早到一點,總比讓她等要好。”
同一時刻,在另一節車廂裡,甜妍正看著地鐵窗外一閃而過的、漆黑的隧道牆壁。
她的耳機裡,正播放著時下最火的SORA韓國少女偶像團體的歌,節奏輕快,歌詞甜膩得像馬卡龍。她心不在焉地聽著,從包裡拿出小鏡子,仔細檢查了一下自己今天的妝容。
“嗯,眼線沒暈,口紅也還在。”
“就是不知道,幹嘛要化得這麼好看。”她對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過分精緻的自己,低聲咕噥了一句,“又不是真的去約會。”
忽然間,她又有點緊張起來。
“不是吧……我今天不會真的遇到壞人了吧?萬一那個‘菜狗殺手’是個身高一米九的肌肉男,還帶了幾個兄弟,我不是死定了?”
她越想越離譜,一隻手捂住臉,另一隻手又忍不住開啟手機,重新確認了一遍昨晚約定的地點。
“行吧,就算被騙了,看在我長得這麼可愛的份上,他們應該也不忍心下手的吧。”
她這樣自我安慰著,眼神卻還是不放心地,悄悄瞥向了車廂的另一端。
列-車平穩地行駛,穿過沉光市的腹地。時川與甜妍,在各自的車廂裡,各自的世界裡,聽著各自的歌,懷揣著一點點不安,一點點緊張,還有許多連他們自己都說不清的、不知從何而來的小期待,正被這趟地下鐵,一站一站地,緩慢而堅定地,推向同一個座標——
夏棲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