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快放大招!就是現在!”
耳機裡,甜妍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從容的甜美,被戰況的緊急拉扯得又細又尖,像一根繃緊的弦。
“哦哦,好!”
時川應著,心臟在胸腔裡重重一跳。他的右手食指已經懸在了鍵盤的R鍵上方,那個他按過成百上千次的鍵,此刻卻彷彿變成了一個陌生的符號。
大腦像一臺瞬間過載的機器,所有指令都變成了一團糾纏不清的亂碼。
是大招嗎?還是閃現?汗珠從他的額角滲出,順著太陽穴滑下來,帶著一點癢,最後悄無聲息地沒入T恤的領口。他手忙腳亂地一通亂按,指尖在QWER幾個鍵上慌亂地跳著踢踏舞。結果,技能的華光還未在螢幕上綻放,整個畫面卻突兀地黑了一下——他居然在最關鍵的時刻,切回了桌面。
滑鼠指標孤獨地懸停在幾個文件和瀏覽器的圖示之上。等他終於在兵荒馬亂中找回遊戲介面時,螢幕正中央,已經凝固了一個猩紅色的、不容置喙的單詞:
【失敗】
第四把了。
一整個晚上,像陷入了一個無法掙脫的、名為“失敗”的迴圈。
甜妍看著螢幕右側結算面板上自己的戰績:30殺6死12助攻。資料華麗得像一份無可挑剔的答卷。然後,她的目光輕輕掃過時川的那一欄——那個刺眼的2/25/1,像一串潦草的、被紅色墨水打上叉的錯誤答案。
連綿的敗局,換來的是隊伍頻道里死一般的寂靜,和偶爾飄出的幾句不知是說給誰聽的怒罵。“誰帶來的這隻狗?”“掛機吧你,別浪費老子時間。”
而耳機那頭的甜妍,卻沒有一絲不耐煩。
她本可以沉默,或者用一句“我有點累了”來禮貌地結束這場折磨。但她沒有。
“哥哥,你這把發揮已經很棒了。”她說,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柔軟的質地,像深夜裡從雲層背後透出的、奶白色的月光,輕輕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有些沮喪的心口上。
“真的哦,是隊友太坑了才翻盤的……你看你這把,還有兩個擊殺呢,比上一把有進步呀。”
她的安慰,像在小心翼翼地修補一件已經摔碎的瓷器,明知徒勞,卻依舊溫柔。
時川握著滑鼠的那隻手,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鬆開了,虛虛地搭在滑鼠墊上。他看著螢幕上那串數字,2/25/1,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漏洞百出的劣質程式,連做一個普通網民的資格,似乎都搖搖欲墜。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比如“對不起”,或者“要不就算了吧”。
卻在那一瞬,被聊天室裡跳出的一行白字,徹底打斷了。
“哈哈哈,又碰到你倆了,真是緣分啊。”
是那個連續四把都在對面的玩家,ID叫【菜狗殺手】。
“我靠,今天真是老子幸運日,小爺我啊,就是喜歡殺菜狗。”
“尤其是你,那個2/25的,你看看你那可憐樣,玩得可真是個驚天動地的大菜狗,哈哈哈哈哈。”
他的文字裡透著一種興高采烈的、不加掩飾的輕蔑,像一隻抓住了獵物的貓,在玩弄那隻已經奄奄一息的小鳥。
時川坐在電腦前,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變得僵硬而麻木。
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這樣說,甚至算不上是最難聽的一次。
只是他沒想到,在這個原本以為會很輕鬆的夜晚,在這道溫柔得不像話的聲音之後,會再一次撞上這樣一面能照出他所有狼狽和不堪的鏡子。
從小到大,他好像總是被這樣稱呼——“那個不太行的孩子”,“拖後腿的那個”,“我覺得你要不算了吧”。小學數學競賽上,因為緊張而寫錯的最後一道大題;初中物理實驗課上,失手打碎的那支昂貴的試管;高中月考時,那篇被語文老師評價為“言之無物”的作文。
還有大學那張遲到了一年的畢業證。
一樁樁,一件件,像一枚枚生了鏽的圖釘,此刻被這幾行輕飄飄的文字,重新釘回了他的記憶裡。
而語音那頭,還在繼續。
“怎麼不說話了呀,我的菜-狗-小-寶-貝-兒?”
“剛剛被我單殺了那麼多次,連打字都不會了?哈哈哈哈!”
“說真的,最後那波團你要是放出大招,說不定就贏了,你怎麼就不放呢?啊哈哈哈哈,真是菜得讓我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