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整。
窗外，城市的輪廓正被夜色一點點地、溫柔地吞噬。遠近的高樓次第亮起燈火，像一場無需彩排的盛大演出，又像某種深藏於城市地下的、默契的呼吸，在深藍色的天鵝絨幕布上，安靜地起伏。
時川坐在書桌前，開啟了電腦。他的房間不大，桌角還放著一杯中午沒喝完的咖啡，已經涼透了，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汽。
電腦螢幕亮起，幽藍的光線照亮了他臉上有些模糊的神情。他下意識地，伸手將音響的音量旋鈕往左擰了一點。不知道為甚麼，心跳得有些快，像是學生時代，在考場外等待發卷的那幾分鐘，充滿了未知的、懸而未決的緊張。
“滴滴滴——”
QQ的提示音清脆地響起，緊接著，一個語音通話的視窗便自動彈了出來。他猶豫了半秒，還是點下了接通。
“晚上好呀，老闆。我是甜妍，你未來兩個小時的遊戲伴侶哦。”
一個女孩子的聲音，順著電流，穿過耳機，不輕不重地落進了他的耳朵裡。那聲音很甜，也很軟，像一塊在溫水裡化開的，帶著一點刻意練習過的、恰到好處的親暱。
時川單身多年，朋友圈裡幾乎不存在異性這種生物，更遑論有人用這樣輕快熟稔的語氣對他說話。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挺直了背脊，出口的聲音比他預想中還要沙啞幾分，“……好，你好。”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熱意正不受控制地從脖頸，一路蔓延到耳根。
“那我們就玩英雄聯盟吧？你會不會呀，小哥哥？”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不疾不徐，尾音被她拖得微微上揚，就像初夏的風吹起了窗簾的一角，明明是不經意的，卻偏偏讓人忍不住分神去留意。
“會，我上號。”他的回答，簡短得近乎笨拙。
“你是甚麼段位呀，小哥哥？”
時川敲擊鍵盤的手指頓了一下。這個問題，像一道突如其來的隨堂測驗，而他恰好是那個沒複習的學生。
“我……我黑鐵。”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好笑的羞赧。
“沒關係呀，小哥哥，”她那邊傳來一陣輕快的鍵盤敲擊聲，“我換個號陪你打，絕對不讓你受委屈。等我喲”
她的聲音像一根被拉得很長的麥芽糖，甜到有些發膩，卻因為那份坦然的善意，而並不讓人討厭。
語音那頭暫時安靜了下去。房間裡，只剩下電腦風扇細微的嗡鳴。
時川盯著電腦螢幕上自己的倒影，頭髮有些亂，白色T恤的領口鬆鬆垮垮地耷著。窗外的風透過半開的縫隙吹進來，將桌上的滑鼠線輕輕吹動了一下。
螢幕上的語音視窗，正一閃一閃地亮著綠色的光暈。
“哥哥，我換好號啦，我們一起加油哦。”
甜妍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這一次，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那聲音裡，好像少了一點營業的甜膩，多了一點剛剛燒開的水才有的、溫潤的蒸汽感。
“哦哦，好，來了。”
他嚥了咽口水，點開遊戲客戶端。當熟悉的賬號和密碼被一個個敲進去，當“進入遊戲”的按鈕被按下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接下來的這兩個小時，好像並不僅僅是一場單純的“娛樂”。
免費，確實是一種廉價。
零元，零成本。
但也正因為這份“零”，像一根無形的、纖細的線，穿過沉寂的夜色和這座城市無數的鋼筋水泥，將兩個原本隔著整個世界、毫無交集的陌生人，拉進了同一張小小的、虛擬的地圖裡。
時川，甜妍。
他們誰都不知道，這場看似簡單的、價值為零的免費體驗，在未來的某一天，會變得價值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