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已經褪去了正午時的那股蠻橫，變得溫和而綿長。
時川站在寫字樓的門口，手裡捏著一張剛剛被塞過來的傳單，紙張是那種廉價的光面銅版紙，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
他的另一隻手插在牛仔褲的口袋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布料粗糙的紋理，像是在權衡一個與他無關，卻又莫名重要的決定。
時川本來是打算來樓下買杯咖啡，或者三明治的。
但是，他的視線從便利店傳單，緩緩上移，落在了不遠處那塊略顯褪色的廣告海報上。
“免費兩小時 陪你暢玩全新版本”——這行字被加大加粗的紅色字型框著，有一種急於證明自己的熱烈。
他當然知道這是甚麼。
陪玩、語音連麥、限時體驗……無非是當下年輕人流行的一些新花樣。他見過，聽過，但從未想過會和自己產生交集。
但“免費”這個詞，像一顆被精準投擲的石子，在他如今這片因為拮据而近乎乾涸的湖心，激起了一圈小小的、現實的漣漪。
他的生活，好像很久沒有過“免費”之外的娛樂了。
何況自己，又有甚麼特別的愛好呢？學生時代，成績永遠是班級裡最後面的那一撥，像被老師遺忘的角落。
大學讀了整整五年，比別人多出來的那一年，也並沒有讓他的履歷變得更光鮮，只是徒增了一點對未來的迷惘。
畢業後，他就像一滴水匯入大海，悄無聲息地，在城市邊緣的一家小公司裡，做著一份不好不壞的工作。
日子像一根被抻到極限的橡皮筋，繃得緊緊的，透明得能看見裡面疲憊的芯子，卻始終沒有勇氣，或者說，沒有力氣去主動弄斷它。
他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連打遊戲這件事，自己也只是個“湊合”的水平，不上不下，卡在最龐大的普通玩家群體裡，既沒有一擲千金的豪氣，也沒有力挽狂瀾的技術。
“先生，掃這個碼就可以直接下載哦。”一個清脆的聲音把他從自嘲的思緒里拉了出來。
時川抬起頭。
是剛才發傳單的那個女孩子。她就站在兩三級臺階之上，帶著一點居高臨下的、無傷大雅的俏皮。
短款的白色運動上衣，配一條高腰牛仔褲，露出一截緊實纖細的腰線，馬尾高高地束在腦後，隨著她說話的動作，在空中劃出充滿活力的弧度。她化著很淡的妝，唇色是那種陽光下快要融化了的石榴冰，年輕得理直氣壯。
她看出了時川臉上的猶疑，臉上的笑容又擴大了幾分，語氣輕快得像汽水裡不斷冒出的氣泡：“放心啦，我們的遊戲陪玩可都是認證過的大神哦，最強王者段位的技術，聲音也超好聽的，保證帶你起飛，體驗感絕對一流！”
她的熱情，像是在推薦一杯夏日限定的新口味奶茶，而不是一次虛擬世界的陪伴服務，坦率得讓人無法拒絕。
時川還是有些猶豫。他這樣的人，去體驗這種服務，會不會顯得有些……奇怪？
可他轉念又想，人生這潭乏善可陳的溫水，偶爾丟進一顆別人遞來的石子，看看會不會產生一點計劃外的漣漪，似乎也沒甚麼壞處。
反正，又不花錢。
這個念頭，最終成了壓垮他猶豫的最後一根稻草。他點點頭，像是為了說服自己，從口袋裡掏出那隻螢幕已經有些刮花的手機，對準了女孩胸牌上的二維碼。
“滴”的一聲，螢幕跳轉。
那個名為【雲遊，註冊過程意外地順暢。介面是簡潔的藍白色調，沒有惱人的廣告彈窗，客服的引導也禮貌而迅速。
他甚至沒費甚麼周折，螢幕上就跳出了一條系統確認訊息：
【預約成功：今日陪玩服務已為您開啟】
他按下了確認鍵。指尖離開螢幕的瞬間，他看到手機介面上，系統為他匹配的陪玩暱稱——
甜妍。
兩個很溫柔的字。在傍晚漸起的微風裡，時川看著這個名字，忽然覺得，今晚或許會和過去的很多個夜晚，有一點點不一樣。